锲子

结婚五年,我林远对苏晴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命都给她。

可我从没想过,这个我捧在手心里的女人,会在我母亲病危的时候,给我最致命的一击。

那天下午,我刚从医院拿到母亲的病危通知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回家抱抱五岁的女儿,然后告诉苏晴,我们需要一起挺过这个坎。

推开家门,客厅里只有我女儿乐乐一个人坐在地上玩积木。

“乐乐,妈妈呢?”

女儿头也没抬,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和赵叔叔去旅游了呀。”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病危通知书被我攥得发皱:“哪个赵叔叔?”

“就是妈妈的男闺蜜赵叔叔呀。”女儿抬起头,一脸天真,“爸爸,什么是男闺蜜呀?”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冲进卧室,打开衣柜,苏晴的衣服少了一大半,行李箱也不见了。床头柜上她的梳妆台空空荡荡,连她平时用的那瓶贵得要命的香水都没了。

我掏出手机给苏晴打电话,关机。

微信发消息,没回。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我妈在ICU里躺着,医生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而我的妻子,却跟别的男人出去旅游了?

女儿走到卧室门口,小声问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蹲下来抱住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乐乐乖,爸爸在呢。”

晚上八点,苏晴的电话终于打通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先开口了,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林远你烦不烦,打那么多电话干嘛?”

“苏晴,你在哪?”

“我跟闺蜜出去玩了,怎么,我出去玩还要跟你报备?”

“哪个闺蜜?”

“就……就小婷啊。”

我握紧手机,声音冷了下来:“苏晴,乐乐都告诉我了,你跟赵岩出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晴的语气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对,我就是跟赵岩出去的,怎么了?林远,你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我跟赵岩清清白白,他是我男闺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知道吗?”

“苏晴,我妈病危了。”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在市中心医院ICU,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什么时候回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苏晴才说:“我这才刚出来,机票酒店都订好了,现在回去多亏啊。”

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你妈那身体不是一直都不太好吗,又不是第一次住院了。再说了,我回去又能怎样?我又不是医生。”苏晴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我玩几天就回去,你别老打电话,烦不烦。”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里,看着墙上那张婚纱照。照片里苏晴笑得很甜,我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看起来那么幸福。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走完这辈子,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我一个人的自欺欺人。

我走回客厅,女儿还在玩积木。我坐在地板上把她抱进怀里,小家伙软软的身子靠着我,我的心又酸又胀。

“乐乐,奶奶生病了,爸爸要去医院照顾奶奶。”

“奶奶会好吗?”女儿仰起小脸问我。

“会的。”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夜的烟。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五年来的画面,苏晴一次次晚归,一次次和赵岩打电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一次次对我冷淡嫌弃的眼神。

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拼命赚钱,接了更多的项目,经常加班到凌晨。可不管我赚多少钱,苏晴永远嫌少。她看上一款三万块的包,我说等下个月发工资再买,她就跟我冷战三天。她说同事都去欧洲玩了,就她没去过,我说等年底有奖金了再安排,她就摔门出去,半夜才回来。

可现在我妈病危,她连回来看一眼都不愿意,就因为嫌机票酒店亏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女儿送到邻居家,然后去了医院。我妈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但医生说情况依然不乐观,让家属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我妈的手。她的手很瘦,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妈,你别怕,儿子在这儿呢。”我轻声说。

我妈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远儿,苏晴呢?”

“她……她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

我妈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再问,但我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明白。这几年苏晴对我妈什么态度,老太太心里清楚得很。逢年过节从不主动去看望,我妈生病住院她连个电话都没有,偶尔来一次也是坐不了十分钟就走。

我守在医院里,一天又一天。

2

苏晴走了三天,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我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早上把女儿送到幼儿园,然后去医院陪我妈,下午接女儿放学,晚上哄她睡觉后再去医院守夜。邻居王姐看我实在撑不住,主动帮我带女儿,让我能喘口气。

第四天,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又被推进了ICU。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凝重:“林先生,您母亲的病情不容乐观,建议您通知其他家属,尽快赶来。”

我站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我妈,终于没忍住,蹲在走廊里哭了出来。

我给苏晴打电话,关机。

发微信,不回。

我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关机。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了。

第五天,我妈走了。

她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门口,我知道她在等谁。我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在她耳边说:“妈,苏晴马上就到了,你再等等,再等等。”

可我妈没能等到。

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塌了一半。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个人处理我妈的后事。遗体告别、火化、选墓地、办葬礼,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扛。亲戚们问苏晴怎么没来,我说她出差了赶不回来。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我五岁的女儿穿着孝服站在我身边,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奶奶睡了,再也醒不来了。她拉着我的衣角问:“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我蹲下来抱住她,眼泪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妈妈很快就回来了。”我骗她,也骗自己。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我抱着我妈的遗像回到家,把遗像端端正正地摆在客厅的柜子上。女儿已经睡着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的遗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儿子对不起你。”我哽咽着说,“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能让苏晴来看你。”

手机响了,是苏晴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林远,你妈怎么样了?”苏晴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走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走了?去哪了?”

“去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晴说:“哦,那……那节哀啊。”

哦,那节哀啊。

五个字,像五把刀子扎进我心里。

“苏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这边还有点事,再过几天吧。”

“你还要过几天?”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苏晴,从你走到现在已经十几天了,我妈从病危到去世,你连面都没露过,你到底还想玩多久?”

“林远你吼什么吼?”苏晴的声音也尖锐起来,“我都说了节哀了你还想怎样?人死不能复生,我回去她就能活过来吗?你非要我回去干嘛?回去看你哭丧着脸吗?”

我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苏晴,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林远,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告诉你,我最烦你这种道德绑架。你妈是你妈,又不是我妈,我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块一块地撕碎。

“苏晴,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钟后,苏晴冷笑了一声:“林远,你脑子有病吧?是不是你妈死了受刺激了?行,我不跟你吵,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抬头看着我妈的遗像,照片里她笑得很慈祥,那是她身体还好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她说等乐乐长大了,要带乐乐去北京看天安门。

可是没有机会了。

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等苏晴回来,就离婚。

3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着手处理离婚的事情。

首先,我找了律师咨询,把家里的财产状况全部理了一遍。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爸妈掏空了积蓄凑的,婚后贷款也是我在还。车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这个得分。

存款方面,五年来苏晴从来没有上过班,家里的所有开销都是我一个人扛。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大部分都转给苏晴当家用,自己只留一点零头。可五年下来,存折上的余额少得可怜,反倒是我无意中发现的苏晴的私人账户里,有将近八十万的存款。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存下这笔钱的,但现在也不重要了。

律师告诉我,这种情况离婚的话,房子归我,车子折价分一半给苏晴,存款方面夫妻共同财产平均分割。但如果我能证明苏晴有重大过错,比如出轨,那分割方案可以对我更有利。

出轨。

我想起赵岩,心里一阵刺痛。

我找了私家侦探,把苏晴和赵岩的信息给了他们。三天后,侦探给了我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厚厚一摞照片和聊天记录。

那些照片,每一张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有苏晴和赵岩搂在一起在海边散步的,有两个人手牵手逛街的,有在酒店大堂拥吻的,甚至还有几张是透过酒店窗帘缝隙拍到的,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出两个人的身影。

聊天记录更是露骨,苏晴叫赵岩“老公”,赵岩叫苏晴“宝贝”,两个人的对话尺度之大,让我看得浑身发抖。

最让我崩溃的是时间线。这些聊天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也就是说,苏晴和赵岩保持这种关系至少三年了。这三年里,我像傻子一样拼命赚钱养家,而她拿着我的钱跟别的男人厮混。

我把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锁进了保险柜。

接下来的一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辞职。

我在一家中型科技公司做了六年,从基层码农一路做到项目经理,老板对我一直不错。去辞职那天,老板以为我在开玩笑。

“林远,你说什么?辞职?”

“是的张总,个人原因。”我把辞职信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找到更好的下家了?要是薪资的问题咱们可以谈。”张总皱着眉头,“你这在公司干了六年了,团队刚稳定下来,你走了我上哪找人顶上?”

“不是薪资的问题,张总。”我笑了笑,“这些年感谢您的照顾,但我真的得走了。不过我有个请求,我的离职信息能不能先保密一段时间?我那边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张总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叹了口气:“行,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强留。信息我给你保密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在系统里显示还是在职状态。不过一个月后,我就得把离职手续走完了。”

“谢谢张总。”

“林远。”张总叫住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算是吧。”

从公司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六年的工作,说放下就放下,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比起我妈的离世和苏晴的背叛,这份工作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二件事,我去银行把工资卡换了。

新卡绑定了一个全新的账户,旧卡里剩下的几万块钱我留给了苏晴,算是最后的体面。

第三件事,我开始悄悄收拾家里的东西。

重要的证件、文件、值钱的家当,我一样一样打包,寄存到了朋友那里。我妈的遗物我全部整理好,连同她的遗像一起,放在一个行李箱里。

乐乐的东西我也收拾了一部分,挑了她最喜欢的几件玩具和衣服,剩下的暂时没动,免得引起苏晴的注意。

做完这些,我开始等。

等苏晴回来,然后彻底结束这一切。

4

苏晴走后的第二十四天,她终于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陪女儿看动画片,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紧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苏晴拖着箱子走进来。

她晒黑了一些,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碎花长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完全没有长途旅行的疲惫。看到我和女儿坐在沙发上,她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换了拖鞋走进来。

“妈妈!”乐乐从沙发上跳下来,朝苏晴跑过去。

苏晴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抬手挡了一下:“乐乐别抱,妈妈身上都是汗,脏。”

乐乐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苏晴,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苏晴没有注意到女儿的表情变化,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她推着行李箱走进卧室,我听到她打开衣柜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惊叫。

“林远!林远你给我过来!”

我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我的衣服呢?衣柜里怎么空了一半?”苏晴指着打开的衣柜,满脸怒容,“还有我的包呢?我那些包去哪了?”

“你的东西我没动,都在里面。”我平静地说,“空的那半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苏晴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怎么,觉得家里太乱了收拾了一下?行,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她没有多想,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我注意到她的行李箱里多了不少新衣服,吊牌都还没摘,看牌子都不便宜。

“这次玩得开心吗?”我问。

“还行吧。”苏晴头也不回,“去了三亚,又去了大理,风景挺好的。”

“跟谁去的?”

苏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挂衣服:“不是跟你说了吗,跟小婷。”

“是吗?”我笑了笑,没有戳穿她。

苏晴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我:“对了,你妈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那就好。”苏晴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是问完了今天晚饭吃什么,“对了,这个月的生活费你还没给我转,刚好我看上了几件衣服,还有一套护肤品,加起来三万左右,你一会儿转给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女人,跟我同床共枕五年,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可她此刻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她像个陌生人。

“苏晴,你没有工作,每个月从我这里拿钱,这笔钱你打算还吗?”我问。

苏晴转过身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林远你说什么呢?我是你老婆,你赚钱给我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还让我还钱?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老婆?”我笑了笑,“你走了二十四天,我妈从病危到去世,你连个面都没露。你告诉我,有你这样做老婆的吗?”

苏晴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林远,你别老拿你妈的事来压我。她是她,我是我,我又不是她的保姆,凭什么要守在她身边?”

“她是我妈。”

“是你妈又怎样?”苏晴双手抱胸,“我嫁给你又不是嫁给你妈,你少拿这些道德绑架我。再说了,我又不是医生,我在不在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苏晴,你跟赵岩在外面玩了二十四天,有想过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女儿吗?”

苏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愤怒取代了:“你怎么知道我跟赵岩去的?你调查我?”

“乐乐告诉我的。”

“你少拿乐乐当挡箭牌!”苏晴的声音尖锐起来,“林远我告诉你,我跟赵岩就是普通朋友,我们一起出去玩怎么了?法律规定结婚了就不能有异性朋友了?”

“普通朋友?”我忍不住笑了,“苏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爱信不信!”苏晴一甩手,转身继续收拾东西,“我懒得跟你吵,反正我已经回来了,你再拿这些事说就没意思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

“苏晴,我们离婚吧。”

苏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身,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林远,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你是不是这段时间受刺激太大了?”苏晴走过来,抬手想摸我的额头,“你发烧了?脑子烧糊涂了?”

我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我很清醒。”

“清醒?”苏晴冷笑一声,“林远,你别搞笑了。你跟我离婚?你以为你谁啊?年薪百万的霸道总裁?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离了婚你拿什么养我?拿什么养乐乐?”

“这些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苏晴笑了,“好,林远,你别后悔。我告诉你,你现在跟我道歉还来得及,我就当你妈死了心里难受,不跟你计较——”

“闭嘴。”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冷。

苏晴被我的语气镇住了,她大概从没见过我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

“苏晴,你听好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开始,我跟你之间,只谈离婚,不谈别的。你出去跟谁玩,玩多久,花多少钱,都跟我没关系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卧室。

身后传来苏晴的尖叫声:“林远你给我站住!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回头。

5

客厅里,乐乐还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听到卧室里的争吵声,小家伙抬起头怯怯地看着我。

“爸爸,你和妈妈吵架了吗?”

“没有。”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爸爸妈妈在商量一些事情。乐乐乖,爸爸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女儿的眼睛亮了。

我给乐乐换了衣服,抱着她出了门。身后传来苏晴摔东西的声音,杯子砸在墙上碎裂的声音,还有她尖锐的咒骂声。我关上门的瞬间,把这些声音都隔绝在了身后。

我带乐乐去了她最喜欢的披萨店,小家伙吃得很开心,完全不知道这个家即将发生什么。看着她天真的笑脸,我心里又酸又涩。

“爸爸,妈妈以后还会走吗?”乐乐突然问。

我愣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每次走了,爸爸就不开心。”乐乐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披萨,“我不喜欢爸爸不开心。”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控制住情绪。

“乐乐乖,爸爸没有不开心。”我把她抱过来放在腿上,“爸爸有乐乐在身边,每一天都很开心。”

女儿仰起头看着我,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那爸爸不要难过了好不好?乐乐会一直陪着爸爸的。”

“好。”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用力抱紧她。

这顿披萨我们吃了两个小时。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苏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几张纸。我从门口的角度能看出来,那是我放在书房抽屉里的离婚协议书草稿。

“你认真的?”苏晴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我把乐乐抱进卧室,打开电视给她看动画片,关上门,然后走到客厅。

“认真的。”

“理由呢?”苏晴站起来,“林远,你给我一个理由。结婚五年,我给你生了女儿,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凭什么跟我离婚?”

“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忍不住笑了,“苏晴,你自己想想,这五年来你做过什么?饭是我做,衣服是我洗,卫生是我打扫。乐乐从小到大,你给她换过几次尿布?带她去过几次医院?她上个月发高烧四十度,我在医院陪了一整夜,你在哪?你跟赵岩在外面喝酒到凌晨两点。”

苏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赵岩的事?”我继续说,“你以为我是傻子?苏晴,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一直在忍。我想着乐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是你呢?你变本加厉。”

“我跟赵岩真的没什么——”

“够了。”我打断她,“苏晴,我不想再听你撒谎了。离婚,乐乐跟我,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车子和存款按法律规定分。你要是不服气,我们可以上法院。”

苏晴愣愣地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把事情想得这么清楚。

“你早就想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我没有否认,“从我妈去世那天起,我就想好了。”

苏晴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看起来像是真的。

“林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没想到妈会……会走。我要是知道她真的不行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没有不行的时候你怎么不回来?”我问,“医生说她情况不好的时候,你人在哪里?你说机票酒店退不了,在电话里跟我算经济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我妈?”

苏晴哭得更厉害了,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林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跟赵岩断绝关系,再也不联系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疲惫,“苏晴,我们以前的日子,在你眼里是好的吗?你从来不关心我累不累,不关心乐乐冷不冷,不关心我妈身体好不好。你只关心你的包,你的护肤品,你的旅游。这样的日子,你觉得好,可我觉得不好。”

我拿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递到她面前。

“签了吧。”

苏晴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发抖,却迟迟没有接。

“我不签。”她突然抬起头,眼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表情,“林远,你别做梦了。你让我签我就签?我告诉你,这婚我不离。”

“那我们就上法院。”

“上法院?”苏晴冷笑,“林远,你拿什么跟我打离婚官司?你有钱请好律师吗?你一个月的工资够付律师费吗?我告诉你,真要打官司,我就拖着,拖你一年两年,看谁熬得过谁。”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晴以为我怕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怎么,怕了吧?林远,我给你台阶下,你乖乖跟我道歉,把你妈的事翻篇,我们继续过日子。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就让你人财两空。”苏晴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别忘了,乐乐的抚养权我也会争的。到时候你连女儿都见不到,你信不信?”

我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她拿乐乐威胁我。

这个女人,拿我的女儿威胁我。

6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晴不知道我已经辞职了,也不知道我手里有她出轨的证据。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每个月按时拿工资回家、逆来顺受的林远。她以为拿乐乐就能拿捏住我,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忍气吞声的软蛋。

可是她错了。

“好。”我收回离婚协议书,平静地说,“那就不离。”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胜利的笑容:“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闹成这样。行了,赶紧去做饭吧,我饿了。”

“你自己做吧,我带乐乐出去吃过了。”我转身往卧室走。

“林远。”苏晴在身后叫住我,声音忽然变得甜腻起来,“那个,生活费的事你别忘了,我明天想去商场逛逛。”

我没有回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乐乐已经看完了动画片,趴在床上快要睡着了。我给她盖好被子,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百感交集。

这些年我一直忍气吞声,无非是为了给乐乐一个完整的家。可现在我明白了,一个没有爱的家,即使完整,对孩子来说也是伤害。苏晴对乐乐的冷漠,乐乐都感受得到。她虽然小,但她不傻。

与其让女儿在一个冰冷的家里长大,不如我带她走,给她全部的爱。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起床上班——准确地说,是假装上班。

我换上西装,拿上公文包,像往常一样出了门。苏晴还在睡觉,她从来不会早起送我,五年来一次都没有过。

我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朋友开的一家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开始处理手机里积攒的消息。

朋友周明是这家咖啡店的老板,跟我认识十几年了,是我为数不多能说真心话的人。

“真离?”周明端着一杯咖啡坐到我面前。

“真离。”

“乐乐呢?”

“跟我。”

周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我妈的事,也知道苏晴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上个月我妈葬礼的时候,周明来帮忙,从头到尾没见到苏晴的影子,当时他的脸色就很难看。

“需要帮忙就说话。”周明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了。”

我在咖啡店待了一天,下午去幼儿园接乐乐放学。回家的路上,乐乐跟我说幼儿园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我听着她奶声奶气的讲述,心里的阴霾散了不少。

到家的时候,苏晴不在。

餐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出去逛街了,晚饭你自己解决。

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生活费还没转,记得转。

我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去厨房给乐乐做晚饭。

接下来的三天,苏晴每天都出去逛街,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我没有给她转生活费,但似乎不影响她的消费——她有自己的存款,那八十万够她挥霍好一阵子了。

第三天晚上,苏晴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林远,你今天是不是没去上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什么意思?”

“我今天去你公司找你了。”苏晴把购物袋重重地摔在沙发上,“你老板说,你一个月前就离职了!林远,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她今天逛街逛到了我公司附近,心血来潮想上去找我——大概是怕我真的跟她离婚断了她的经济来源,想去公司堵我。结果到了公司,前台说找林远,正好我老板张总从里面出来,听到我的名字,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林远?他不是离职一个月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晴头上。

“不可能!”苏晴当场就炸了,“他怎么可能离职?他每天都穿西装打领带来上班的!”

“他已经递交了辞职申请,一个月前就批了。”张总的表情有些微妙,“你是林远的爱人?”

“对,我是他老婆!”

“哦。”张总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晴站在公司前台那里,整个人都懵了。

一个月前就离职了。也就是说,我妈去世之前,我就已经辞了工作。可我这一个月来每天早出晚归,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像是在正常上班的样子,实际上我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她全然不知。

她回到家就开始疯狂地翻我的东西,书房、卧室、抽屉,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她想找到一些线索,想弄清楚我到底在干什么。可是她什么都没找到——因为重要的东西我早就转移走了。

“林远,你给我说清楚!”苏晴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子,“你什么时候辞的职?为什么辞职?你这一个月到底在干什么?你的工资呢?”

我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她:“问完了吗?”

“你什么态度!”苏晴冲过来,一扬手就要打我耳光。

我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晴,我警告你,别动手。”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让苏晴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在我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那是一种彻底的冷漠,仿佛她在我眼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你放开我!”她挣开我的手,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林远,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工作你说辞就辞?你没工作了拿什么养家?拿什么养我和乐乐?”

“你不是有八十万存款吗?”我淡淡地说。

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光知道你有八十万存款,还知道这笔钱是哪来的。”我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每个月我给你的生活费,你拿出一部分存起来,剩下的才用在家里。这些年你从我手里拿走了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

苏晴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那些包包、护肤品、衣服,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万。”我继续说,“苏晴,我一年到头挣的钱,全花在你身上了。可你呢?我妈生病住院,你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妈去世,你在外面跟别的男人游山玩水。”

“我……我没有……”苏晴的声音虚弱下来。

“你没有?”我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拿出那个档案袋,甩在茶几上。

档案袋的口子没封好,几张照片滑了出来,正是苏晴和赵岩在海边拥吻的那张。

苏晴看到照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自己看看吧。”我转身走向卧室,“看完之后,再跟我谈离婚的事。”

7

卧室里,乐乐已经睡着了。小小的人儿蜷缩在被子里,手里还攥着她最喜欢的毛绒兔子。

我坐在床边,轻轻把兔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客厅里传来苏晴的哭声。

我没有出去。这些年她的眼泪我见得多了,每一次吵架她都哭,每一次想要什么东西我不给买她也哭,哭完我妥协了,她就破涕为笑。眼泪对她来说是一种武器,精准而高效。

但这一次,她的眼泪没用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苏晴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攥着那几张照片。

“这些照片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她的声音沙哑。

“重要吗?”

“你找人跟踪我?”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跟踪?”

苏晴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林远,我跟赵岩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晴。”我打断她,“照片都拍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狡辩?非要我把聊天记录也拿出来你才认?”

苏晴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这种信息不对等的恐惧让她不敢再嘴硬。

“你想怎样?”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离婚。乐乐跟我,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车子折现分你一半,存款各自归各自。”

“不行!”苏晴立刻反对,“乐乐不能跟你!”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是她妈妈!”

“你配吗?”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苏晴,你自己想想,这五年你对乐乐做过什么?她发烧四十度的时候你在哪?她过生日的时候你在哪?她上幼儿园第一天哭着找妈妈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苏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妈妈,可是我可以改——”

“你没有机会了。”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晴,我给了你五年时间,五年的时间够长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苏晴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吓唬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她慌了,彻底慌了。

“林远,你不能这样对我!”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我是你老婆,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不能说离就离!我不离!打死我也不离!”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她推开。

“那就法院见。”

说完我拿起枕头和一床薄被,走出了卧室。

“你去哪?”苏晴在身后喊。

“睡沙发。”

那一夜我在沙发上几乎没合眼。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偶尔传来卧室里苏晴压抑的哭泣声。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离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牵扯到孩子。苏晴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但在法律上她依然是乐乐的母亲。如果她铁了心要争抚养权,这场官司不会轻松。

但我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乐乐去幼儿园后,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律师姓陈,四十多岁,专门打离婚官司,在这一行很有名气。

我把自己的情况详细跟他说了,包括苏晴出轨的证据、她对家庭的冷漠、我妈去世时她的缺席,还有我目前的财务状况。

陈律师听完后,沉吟了一会儿:“林先生,您这个案子有几个有利的地方。第一,您有对方出轨的实质证据,这在财产分割和抚养权争夺上对您非常有利。第二,您妻子长期没有工作,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而您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抚养孩子。第三,您母亲去世期间您妻子的所作所为,虽然不构成法律上的过错,但在法官的自由裁量中会影响倾向。”

“那不利的地方呢?”

“不利的地方也很明显。”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您目前处于离职状态,没有稳定收入。虽然您说您有积蓄和投资收入,但在法官看来,一份稳定的工作对抚养孩子来说非常重要。另外,孩子年龄较小,在传统观念里,幼儿判给母亲的可能性更大。”

我心里沉了一下:“那我该怎么办?”

“第一,尽快找到一份新的工作,或者在离婚诉讼期间证明您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第二,收集更多对方不适合抚养孩子的证据,比如她长期不在家、对孩子疏于照顾、有不良嗜好等等。第三——”陈律师顿了顿,“您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离婚官司有时候一打就是半年一年,这期间的心理压力和经济压力都不小。”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可我的生活却像是一艘被暴风雨掀翻的船,支离破碎。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终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老周,你之前说有个朋友在开公司,缺技术合伙人?”

“对,你有兴趣?”

“有。”

“行,我帮你约一下。”

挂掉电话,我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决定了要走这条路,那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8

回到家的时候,苏晴不在。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我昨天给她看的离婚协议书。她终究还是没签,但也没撕。协议书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苏晴歪歪扭扭的字迹:

“林远,我们谈谈。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看着那张字条,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如果是以前,看到她服软,我大概会心软,会想着再给她一次机会。但现在不会了,我的心已经死了,死在我妈闭眼的那一刻,死在苏晴在电话里说“机票酒店退不了多亏啊”的那一刻。

我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接下来的几天异常平静。苏晴没有再提离婚的事,也没有再问工作的事。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早起给乐乐做早餐,晚上给乐乐洗澡讲故事,甚至破天荒地拖了一次地。

我知道她在做给我看。

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可以改,她可以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但这一切在我看来,都像是一场拙劣的表演。一个真正爱孩子的母亲,不会等到被逼到墙角了才开始学着怎么当妈。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周明的电话,说他朋友愿意见我,约在周六上午十点。

周六早上,我换上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很坚定。

“你要去哪?”苏晴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我的打扮,警惕地问。

“有事。”

“什么事?是不是去面试?”她的声音变得尖锐,“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找好下家了?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离婚,所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懒得解释,转身就要出门。

苏晴冲过来拦住我:“你不许走!你还没给我个交代!”

“交代什么?”

“你为什么要辞职?你这一个月到底在干什么?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苏晴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眶又开始泛红,“林远,你是不是早就出轨了,所以才会这么坚决地跟我离婚?”

我忍不住笑了。

“苏晴,你自己出轨,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我没有出轨!”

“照片都拍到了,你还不承认?”

“那只是角度问题!”苏晴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跟赵岩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那些照片都是借位拍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跟她争论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她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永远不会。

“让开。”我说。

“我不让!”

我侧身绕过她,打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苏晴的哭喊声,紧接着是一个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的闷响。我没有回头。

和周明朋友的会面很顺利。对方姓刘,四十出头,做互联网教育的,公司刚拿到B轮融资,正在组建技术团队。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技术架构聊到团队管理,越聊越投机。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刘总问我。

“随时。”

“那就下周一。”

从咖啡店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都是春天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

“陈律师,工作的事搞定了。离婚协议书的正式版本,麻烦您那边尽快出。”

“好的林先生,预计下周三之前发给您。”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苏晴不在,乐乐被苏晴送到了她外婆家——苏晴的妈妈住在城东,偶尔会帮忙带带乐乐。屋子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散落着苏晴吃剩下的外卖盒子和一堆用过的纸巾。

我收拾好茶几,给自己煮了碗面。刚吃了一口,手机就响了。

是苏晴的妈妈打来的。

“林远,你给我滚过来!”

老太太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穿透我的耳膜。

9

苏晴的妈妈叫王秀芝,六十出头,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为人刻薄势利,我结婚五年来没少受她的气。在她眼里,我这个普通家庭的出身的程序员,高攀了她家当空姐的女儿——苏晴结婚前做过两年空姐,后来嫌累辞职了,但那两年的光环够王秀芝吹一辈子。

当初结婚的时候,王秀芝就百般阻挠,嫌我买的房子太小,嫌我开的车不够档次,嫌我给的彩礼不够多。后来是苏晴坚持要嫁——准确地说,是她看上了我那套市中心的房子和稳定的收入,才勉强说服了她妈。

我赶到王秀芝家的时候,苏晴正坐在沙发上哭,眼睛肿得像核桃。王秀芝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乐乐不在客厅里,大概被关在哪个房间里了。

“林远,你还有脸来!”王秀芝一看到我,劈头盖脸就骂上了,“苏晴都跟我说了,你居然要跟她离婚?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我平静地关上门,走到客厅中间:“阿姨,这是我和苏晴之间的事,希望您不要插手。”

“不要插手?她是我女儿!”王秀芝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我女儿嫁给你五年,给你生了孩子,把青春都搭在你身上了,你现在说离婚就离婚?你还是个人吗?”

“把青春搭在我身上?”我忍不住笑了,“阿姨,您女儿嫁给我五年,一分钱没挣过,所有的开销都是我出的。她每年两次旅游,衣柜里的衣服比商场还多,化妆品够开一家店。您告诉我,她的青春搭在哪里了?”

王秀芝被我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那你也不能离婚!我告诉你林远,男人养老婆天经地义,你养不起就别结婚!”

“我养得起,但我不想养了。”我的语气依然平静,“阿姨,您要是觉得养老婆天经地义,那您怎么不让苏晴她爸养您?您退休工资一个月四千块,怎么还每个月从苏晴这里拿两千?”

王秀芝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些年苏晴从我这里拿的钱,至少有一半都转给您了吧?您拿着我的钱打麻将、买保健品,过得挺滋润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秀芝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紫色。她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妈,他胡说!”苏晴急了,“我没有——”

“你给我闭嘴!”王秀芝朝女儿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我,“林远,你这是铁了心要离婚?”

“是。”

“行。”王秀芝冷笑一声,“你要离婚也行,房子归苏晴,车子归苏晴,存款归苏晴,乐乐你想带走就带走,但每个月抚养费五千,一分不能少。”

我差点笑出声来。

“阿姨,您是不是没睡醒?”

“你说什么?”

“房子是我婚前财产,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还的,跟苏晴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车子是婚后买的,折价分一半,该给苏晴的我一分不少。存款方面,苏晴自己偷偷存了八十万,我不跟她要回来就算客气了,她还想要我的存款?”我顿了顿,看着王秀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至于抚养费,按法律规定来,该给多少给多少,一分不会少。但乐乐必须跟我。”

“你做梦!”苏晴从沙发上跳起来,“乐乐是我的女儿,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是你的女儿?”我转过身看着她,“苏晴,你摸着良心说,这五年来你为乐乐做过什么?她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她过生日的时候你在哪?她上个月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推倒摔破了膝盖,老师打电话给你,你说你在做美甲没空,最后还是我去接的。你告诉我,你哪一点像她的妈妈?”

苏晴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王秀芝看女儿吃亏,又跳了出来:“林远,你别太过分!真要打官司,你以为你能赢?苏晴是孩子的亲妈,法院肯定向着她!”

“那就试试看。”我转身朝门口走去,“对了,阿姨,忘了告诉你,我手里有苏晴出轨的完整证据链,照片、聊天记录、酒店开房记录,一应俱全。真要上法院,这些东西都会作为证据提交。到时候不光离婚,我还要追究她婚内出轨的过错责任,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身后一片死寂。

我拉开门的瞬间,王秀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显比刚才矮了一大截:“林远,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些证据,是真的?”

“您可以让苏晴自己跟我说,那些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她。”

沉默。

然后我听到王秀芝低声问苏晴:“他手里真有东西?”

苏晴的哭声代替了回答。

我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10

从王秀芝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我妈的墓地。

夜晚的公墓安静得吓人,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呜地响。我打着手电筒找到我妈的墓碑,上面贴着她生前的照片,笑得一脸慈祥。

我蹲下来,把墓碑上的灰尘擦了擦。

“妈,儿子来看你了。”

风呼呼地吹着,没有人回答我。

“妈,我要跟苏晴离婚了。”我坐在墓碑旁边的台阶上,掏出一根烟点上,“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离了?你以前总说苏晴不是过日子的人,让我多留个心眼,我没听你的。现在想想,是我太傻了。”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闪烁。

“乐乐我会带好的,你放心。你留给我的那笔钱,我没动,全存起来了,以后给乐乐上大学用。”

“对了妈,我换工作了,下周一去新公司报到。是一家互联网教育公司,前景挺好的,老板人也爽快。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了,带乐乐来看你。”

“妈,我想你了。”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坐在公墓里,对着我妈的墓碑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墓地待了很久,直到手机没电了才下山。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苏晴没回来,大概还在她妈那边。屋子里黑漆漆的,我打开灯,看到客厅里多了一个拉杆箱——是苏晴的。她回来过,收拾了东西又走了。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是苏晴写的:

“林远,乐乐我先带走了,你想好了再联系我。”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我冲进乐乐的卧室,床上空空荡荡,她最喜欢的那只毛绒兔子还在枕头旁边,人却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给苏晴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我再打,关机了。

我又打王秀芝的电话,同样是关机。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一把推进了冰窖里,从头凉到脚。

苏晴把乐乐带走了。她拿乐乐威胁我。

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飞速运转。苏晴能带乐乐去哪?王秀芝家?不对,她刚才留字条的意思很明显,是要拿乐乐当筹码,逼我在离婚协议上让步。她不会把乐乐放在我知道的地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给所有可能知道苏晴去向的人打电话。苏晴的几个朋友、同事、甚至赵岩——我托人搞到了赵岩的电话号码。

苏晴的朋友都说不知道她去哪了。赵岩的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苏晴常去的几个地方找她。她喜欢逛的商场、她做美甲的那家店、她常去的咖啡馆,全部找遍了,都没有她的踪影。

王秀芝家的门紧锁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开。邻居说昨天看到她们祖孙三代大包小包地出门了,像是出远门的样子。

出远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苏晴不会把乐乐带到外地去了吧?

我立刻去了派出所报案。民警很重视,做了详细笔录后,说会帮我查找监控。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给陈律师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林先生,这件事很棘手。”陈律师的语气严肃,“虽然从情理上说,您妻子带走孩子是不对的,但在法律上,在法院判决之前,父母双方都有权利照顾孩子。她不让你见孩子,属于侵犯你的探视权,但不算违法犯罪。如果她把孩子带到外地,处理起来会更麻烦。”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尽快收集证据,证明她不适合抚养孩子。其次,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和临时抚养权裁定。第三——”陈律师顿了顿,“如果可能的话,尽量跟她协商。因为一旦进入诉讼程序,周期会很长,这段时间您可能都见不到孩子。”

挂掉电话,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苏晴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打在了我的软肋上。

我可以不要房子,不要车子,不要存款,但我不能没有乐乐。

乐乐是我的命。

11

第四天,我终于接到了苏晴的电话。

“林远,想好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她知道乐乐是我的死穴,只要掐住这个死穴,我就拿她没办法。

“苏晴,你把乐乐带去哪里了?”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苏晴慢悠悠地说,“你放心,乐乐是我亲生的,我不会虐待她。不过呢,你要是坚持离婚,坚持要乐乐的抚养权,那我就不敢保证她会一直这么安全了。”

我攥紧拳头:“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不不不,我这是在跟你商量。”苏晴笑了起来,“林远,其实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这样吧,你给我两百万,乐乐就还给你。”

“两百万?”

“对,两百万。房子我算了一百五十万,车子三十万,再加二十万的存款,刚好两百万。”苏晴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你把房子过户给我,车子也给我,再给我二十万现金,我就把乐乐送回来,离婚协议也马上签。”

我沉默了几秒钟。

“苏晴,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很清醒。”苏晴的声音冷了下来,“林远,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一个好妻子好妈妈。但是那又怎样?我好歹也是乐乐的亲妈,真上了法院,法官也不会把抚养权判给你一个没工作的男人。”

“我有工作。”

“你那个新工作才刚去,试用期都没过,算个屁的工作。”苏晴不屑地说,“再说了,真要打官司,我就带着乐乐消失一年两年,看谁拖得过谁。林远,你耗不起的。”

我心里很清楚,苏晴说的是事实。她没有工作没有牵挂,可我有。我不能把时间都耗在打官司上,更不能让乐乐跟着她颠沛流离。

“让我考虑一下。”我说。

“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联系我。记住,两百万,一分不能少。”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两百万。

这些年我的积蓄加起来也就三十多万,加上我妈留给我的那笔钱,总共不到五十万。房子虽然是婚前财产,但要过户给苏晴的话,我根本没法接受。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首付是他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才凑出来的。

我不能把我爸妈的东西拱手送给一个背叛我的女人。

可是不答应她,乐乐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了整整一瓶白酒。从我们住的三楼看下去,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暗淡,偶尔有几个晚归的人影匆匆走过。我想起乐乐出生那天的情景,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我抱着她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把她摔了。

护士把她从我怀里接过去的时候,她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那时候我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是现在,我却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把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邻居家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不答应,但我也绝不能放弃乐乐。

12

第二天,我找到周明,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

周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林,你遇到事了,兄弟不说二话。”周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二十万,你先拿着用。”

“我不能要你的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周明把卡塞进我手里,“我又不是白给你,以后还我就行。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乐乐弄回来,钱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不出话来。

“谢了,老周。”

“少废话。”周明拍了拍我的肩膀,“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真给她两百万?”

“不给。”我摇摇头,“但我要让她自己把乐乐送回来。”

“你有办法?”

“有。”

我找到了私家侦探,让他们继续查苏晴和赵岩的关系。侦探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了我一份新的资料——赵岩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婚姻状况,全部查得一清二楚。

最关键的一条信息是:赵岩有老婆。

他不光有老婆,他的老婆还是某大型企业的高管,家庭背景相当不错。赵岩当年能进现在的单位,就是靠他老婆家里的关系。

我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我让侦探继续深挖赵岩和苏晴的关系,越多细节越好。然后我找到了赵岩的老婆——一个叫韩雪的女人。

韩雪三十五岁,长相气质都很出众,一看就是职场精英的范儿。我约她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她一开始以为是商务洽谈,来的时候还带着名片。

“林先生,我们好像不认识吧?”韩雪坐下来,疑惑地看着我。

“我们不认识,但你老公赵岩认识我老婆苏晴。”我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韩总,我长话短说。您老公赵岩和我老婆苏晴有婚外情,时间至少三年。这里面是证据。”

韩雪的脸色变了。她打开档案袋,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握着照片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良久,她放下了照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的动作依然优雅,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先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韩雪的声音很冷静,但冷静得有些刻意。

“因为苏晴把我女儿藏起来了。”我直截了当地说,“她用女儿威胁我,要两百万才肯放人。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让赵岩把苏晴引出来。苏晴现在跟赵岩还有联系,只要赵岩约她,她一定会出来。”

韩雪沉默了。她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我凭什么帮你?”她突然问。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我说,“韩总,您和赵岩的婚姻,您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我只是给了您一个证据,接下来怎么做,是您自己的选择。”

韩雪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苦笑,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自嘲。

“赵岩这个王八蛋。”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抬起头,“行,我帮你。但你也要帮我——我要让他们两个身败名裂。”

“成交。”

13

计划进行得比我想象中更顺利。

韩雪当天晚上就跟赵岩摊牌了。据她后来告诉我,赵岩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脸都绿了,先是矢口否认,然后说那些都是假的,最后在韩雪的逼问下才全部招了。

韩雪给了赵岩两个选择:要么净身出户离婚,要么帮她把苏晴约出来,她可以考虑给赵岩留一条活路。

赵岩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后者。

这个男人,对苏晴的感情也就那样了。在利益面前,什么男闺蜜女闺蜜的,都是笑话。

韩雪让赵岩给苏晴打电话,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谈,约在城东的一家咖啡厅见面。苏晴一开始有些犹豫,说现在不太方便,孩子在身边。

“带着孩子一起来呗,又不是外人。”赵岩按韩雪教的,语气轻松地说。

苏晴想了片刻,同意了。

约好的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那家咖啡厅。韩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墨镜,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顾客。我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

两点十五分,苏晴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牵着乐乐。

乐乐瘦了,小家伙的脸明显小了一圈,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尖了,皮肤也不如之前白嫩。她穿着一条明显不太合身的裙子,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看起来好几天没好好梳洗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乐乐——”我差点站起来,被韩雪一个眼神按住。

苏晴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赵岩”——实际上那是一个韩雪安排的男性朋友,从背影看很像赵岩。苏晴拉着乐乐走过去。

“赵岩,什么事非要见面说?”苏晴坐下来,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不知道现在——韩雪?怎么是你?”

苏晴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人不是赵岩,而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韩雪摘下墨镜,冷冷地看着她。

“苏晴是吧?我是赵岩的老婆,韩雪。”

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想往外走,却发现咖啡厅的门已经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挡住了。

“坐下。”韩雪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晴僵硬地坐了回去,把乐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乐乐被她抱得太紧了,不舒服地扭动着身子。她的目光在咖啡厅里茫然地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爸爸!”乐乐的眼睛亮了,大声喊了出来。

苏晴顺着乐乐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我。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表情由惊恐变成了愤怒。

“林远?你阴我!”

我站起来,朝她们的桌子走过去。

苏晴死死地抱着乐乐,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

“你就怎样?”我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晴,你拿我的女儿威胁我,你还有理了?”

“她也是我的女儿!”

“你配吗?”我指了指乐乐,“你看看你把孩子弄成什么样了?她瘦了多少?头发几天没梳了?你带她去了哪里?住在什么地方?”

韩雪在一边冷冷地插了一句:“苏小姐,你还是把孩子还给林先生吧。你做的那些事,我这里全都有记录,真要闹到派出所,你觉得你能讨得了好?”

苏晴环顾四周,两个黑西装堵着门,韩雪冷眼看着她,我站在她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无处可逃。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终于松开了抱着乐乐的手。

乐乐立刻朝我扑过来,我蹲下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小家伙的身体软软的热热的,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爸爸,我好想你。”乐乐搂着我的脖子,声音带着哭腔。

“爸爸也想你。”我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眼眶也红了,“乐乐乖,爸爸带你回家。”

我抱着乐乐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苏晴的哭声和韩雪冰冷的声音:“苏小姐,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我没有回头。

14

走出咖啡厅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憋闷全部吐了出去。

乐乐趴在我肩膀上,小声地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女儿脏兮兮的小脸,心里一阵刺痛。

“不是,妈妈只是……只是暂时没有时间照顾你。”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以后乐乐跟爸爸住,好不好?”

“好!”乐乐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小声问,“那妈妈会来看我吗?”

“会的。”我骗她,也骗自己。

那天晚上,我给乐乐洗了个热水澡,把她塞进被窝里,给她读了三本故事书才把她哄睡。看着她熟睡的小脸,我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手机响了,是韩雪发来的消息。

“搞定了,她签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苏晴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画面。协议的内容是:双方自愿离婚,乐乐归我抚养,苏晴放弃抚养权,不承担抚养费。财产方面,房子归我,车子折价后分苏晴一半,双方各自的存款归各自所有。

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谢了,韩总。”我回复。

“不用谢,我们是互相帮助。”韩雪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对了,赵岩已经被我赶出家门了。他的工作是我家安排的,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下周就让他卷铺盖走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赵岩算是彻底完蛋了,但这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韩总,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打下这行字。

“照顾好你女儿就行。”韩雪回复得很快,“林先生,你说得对,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今天的事,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不,应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收拾残局。先把苏晴留在家里剩下的东西全部打包,寄到了王秀芝家。然后换了门锁,重新布置了乐乐的卧室。新公司那边我也正式入职了,刘总很照顾我,给了我足够的空间来处理私事。

陈律师帮我把离婚协议进行了司法确认,这样一来协议就有了法律效力,苏晴就算反悔也没用了。离婚证也很快办了下来,前后不到两周时间。

拿到离婚证那天,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拉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五年了。五年的婚姻,最后换来一本薄薄的离婚证。

我把乐乐从幼儿园接回来,带她去吃了她最喜欢的披萨。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快乐得像一只小鸟。

“爸爸,我们以后每天都来吃披萨好不好?”

“不好,天天吃会变成小胖猪的。”

“那我不要变成小胖猪。”乐乐认真地说,“我要变成小公主。”

“好,乐乐是爸爸的小公主。”

那天晚上,哄乐乐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那本离婚证。

我想起五年前和苏晴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美得不可方物。我站在礼堂里看着她一步步向我走来,心跳得像是要蹦出胸腔。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会白头偕老。

可现实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乐乐。

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乐乐是我走下去的全部理由。

15

一个月后。

周六早上,我带着乐乐去公墓看我妈。

乐乐的个头好像又蹿高了一些,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那是她专门给奶奶挑的,用她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

“奶奶,乐乐来看你了。”小家伙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身子,用小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奶奶,你在天上过得好不好呀?乐乐好想你。”

站在她身后,我的眼眶又热了。

“奶奶,爸爸说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回来看乐乐了。”乐乐继续说,声音软软糯糯的,“可是乐乐好想奶奶啊。奶奶你不在的时候,妈妈走了,爸爸哭了好多次。”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乐乐以后会乖乖的,不惹爸爸生气。”乐乐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奶奶,你要保佑爸爸哦,让他不要难过了。”

我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

“爸没难过。”我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爸爸有乐乐,爸爸最开心了。”

从公墓回来,我带乐乐去了周明的咖啡店。周明看到乐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乐乐小公主来啦!想吃什么?周叔叔给你做!”

“我要吃草莓蛋糕!”乐乐欢呼着跑向甜品柜。

周明给我倒了杯咖啡,坐在我对面,朝乐乐的方向努了努嘴:“状态不错啊,小家伙恢复得挺快。”

“小孩子忘性大。”我喝了口咖啡,苦中带甜,“倒是苏晴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周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苏晴和那个赵岩,前几天在商场里大吵了一架,闹得挺大的。”周明压低了声音,“好像是因为赵岩被老婆赶出家门后,想搬到苏晴那去住,苏晴不乐意。两个人在商场里对骂,赵岩把苏晴以前的事全抖出来了,围观的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播放量好几百万。”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忍不住笑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谁说不是呢。”周明也笑了,“听说苏晴现在在找工作,到处碰壁,毕竟那段视频传得太广了,她那张脸大家都认识。王秀芝气得住院了,家里那八十万存款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但也没有同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苏晴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担那条路的代价。

乐乐端着草莓蛋糕跑回来,嘴角沾着奶油,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爸,这个蛋糕好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口?”

“好啊。”我张开嘴,乐乐用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塞进我嘴里。

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苏晴发来的。

“林远,对不起。”

我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删掉了对话框,把手机揣回兜里。

有些道歉来得太迟了。迟到了,就不需要了。

“爸爸,你怎么不吃啦?”乐乐仰着小脸问我。

“吃,爸爸吃。”我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来,这块最大的给乐乐。”

16

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新工作很顺利,刘总对我很满意,试用期提前结束了。公司的项目进展很快,我带的团队又扩了几个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很充实。

乐乐的幼儿园生活也步入正轨,小家伙交了好几个新朋友,每天都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周末的时候我带她去上了舞蹈班,她穿上芭蕾舞裙的样子,真的像个小公主。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五年的婚姻,想起苏晴。那些画面已经变得模糊了,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不真切。曾经的愤怒、痛苦、不甘,也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淡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淡淡的遗憾——遗憾没有早点结束这段错误的婚姻。

有一次周明问我,后不后悔当初娶了苏晴。

我想了很久,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乐乐。”

周明笑了,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他说,这是他听过最好的答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而充实。我的人生好像终于从那段黑暗的日子里走了出来,看到了光。

今天早上,我送乐乐上幼儿园,她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进了校门,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爸爸再见!晚上早点来接我!”

“好,爸爸一定早点来。”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我站在阳光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生活还在继续。

而这一次,我一定会过好它。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