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四月一日,星期一,愚人节。上海复旦大学枫林校区,天气已经开始转暖。路两旁的悬铃木冒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被上午的阳光一照,透亮。校园里人来人往,医学生们穿着白大褂,步履匆匆,手里抱着厚厚的专业书,从宿舍楼往实验室和附属医院的方向赶。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二十号楼四楼,四二一寝室。黄洋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和过去几百个早晨一模一样。他走到饮水机前,弯下腰,接了一杯水。那个饮水机是寝室三个人共用的,桶装水,压下去就出水的那种老式机器。黄洋把杯子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有点怪味道。但他没多想。医学生嘛,平时泡在实验室里跟福尔马林和各种试剂打交道,对异味的敏感度有时候反而会钝化。喝完水,他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上午还有课,下午还要去医院。
水从喉咙滑下去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已经咬合了。那些溶在水里的东西,无色,无味,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进入这个二十八岁年轻人的身体,开始一场精准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摧毁。
制造这场摧毁的人,就住在黄洋对面的床铺上。
他叫林森浩。汕头人,一九九零年出生,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影像医学与核医学专业的研究生。那年他二十六岁,正在准备硕士毕业论文。
林森浩投毒案发时,中国的互联网已经相当发达了。消息从复旦内部的BBS和微信群开始往外扩散,几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中文网络。人们先是震惊,继而困惑,然后是漫长而复杂的讨论。一所顶尖学府,两个在读的医学研究生,一间住了快两年的寝室。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利益纠葛,甚至没有一次能拿到台面上正经说说的剧烈冲突。然后其中一个人,用一种从实验室里拿出来的、专门用来做动物肝损伤实验的毒药,投进了另一个人每天都要喝的水里。
在之后将近两年的司法程序里,法庭、媒体、心理专家、围观的网友,每一个人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林森浩给过一些答案,但这些答案拼在一起,却让那个“为什么”变得更加模糊,更加让人心里发凉。
要理解这件事,不能只盯着饮水机。得把时间往回拨,拨到这两个年轻人还没走进同一间寝室的时候,拨到他们各自出发的地方。
林森浩的老家,在广东汕头一个叫和平镇的镇子。行政区划上它算个镇,但在潮汕平原密密麻麻的村镇网络里,它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农村社区。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这里和中国大多数农村一样,年轻人开始往外跑,去深圳、广州、东莞的工厂和工地上找活路。留下的人,守着田,守着祖屋,守着一种世代相传的、关于“出息”的执念。
林家不富裕。父亲林尊耀在镇上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从早踩到晚,计件算钱,多踩一件多挣几毛。母亲收废品,骑着一辆三轮车,在镇上的街巷里转,纸箱、塑料瓶、旧报纸,什么都收,收回来分好类,再拉到废品站去卖。夫妻俩都不怎么识字,但他们认一个死理:孩子得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片地。
林家五个孩子,林森浩排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在农村多子女家庭里,排行中间的孩子往往处在一种微妙的夹缝里。比不上老大受重视,也比不上最小的受宠爱。林森浩在这种夹缝里长出一种沉默的、自我驱动的韧性。他不太跟人争什么,但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放牛的时候带着课本,河边草地上,牛低头吃草,他低头看书。村里人都说,林家老二这娃,读书读傻了,话都不会说几句。
他确实话不多。从小学到中学,他在班里的存在感,一大半是靠贴在墙上的成绩榜来维系的。每次大考放榜,同学们在一列一列的名字里找自己的位置,林森浩的名字往往挂在最顶上那几行。他不打球,不追星,不跟同学去镇上的网吧。他的生活半径很小,家、学校、田埂、河边。这种近乎苦行僧的成长路径,在应试教育的评价体系里,叫做“优秀”。
但在这条窄窄的上升通道里,有些东西被忽略了。比如,他怎么处理人际关系里的摩擦。比如,当别人跟他开玩笑时,他心里那个阀门是怎么运作的。比如,他受了委屈、感到了冒犯,是把情绪排解出去了,还是找个小本本,一笔一笔记了下来。这些事,没人注意。分数太高了,高到把所有暗处的褶皱都照得看不见了。
二零一零年,林森浩考上了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的研究生。消息传回和平镇,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林尊耀在服装厂里,工友们都来道贺,说你儿子要去上海了,以后要当大医生了,老林你下半辈子不用愁了。林尊耀嘴上谦虚着,心里是高兴的。他踩了一辈子缝纫机,膝盖踩出了关节炎,腰也弯了,但想到儿子那张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他觉得都值。
另一边,黄洋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但又同样不容易的路。黄洋比林森浩大一岁,一九八五年出生在四川荣县。那里的地形和汕头完全不同,是典型的川南丘陵,山不算高,但一座连一座,把天都挤窄了。黄洋家也在农村,但情况比林家更差一些。黄洋的父母都是下岗工人。九十年代的国企改革大潮里,县城里很多小厂子说关就关了。黄洋的母亲下了岗,父亲也下了岗。一个下岗工人的家庭,在县城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
为了供黄洋读书,他父亲去了一所中学管宿舍,收入微薄。母亲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黄洋是独子,家里所有资源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但那个“所有资源”在绝对的贫困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黄洋读高中时,学费是东拼西凑的,生活费是掐着指头算的。在食堂打饭,永远打最便宜的素菜,米饭多要一点,用菜汤拌着吃。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黄洋考上了复旦大学。一个下岗工人家庭的独子,从四川荣县的山坳坳里,一路考到了上海。他在复旦公共卫生学院读本科,后来又继续读研。邻居们教育孩子,都说你学学人家黄洋,看看人家是怎么从苦堆里爬出来的。黄洋的性格和林森浩不一样。他外向,开朗,喜欢开玩笑,在同学圈里人缘不错。他那种开朗里,带着一种从底层拼上来的人特有的自信——我连那样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他也的确有自信的资本。二零一三年三月,复旦博士研究生入学考试的初试成绩公布,黄洋考得相当好,离他规划中的学术道路又近了一步。
这时候,他和林森浩已经做了将近两年的室友。
复旦枫林校区二十号楼,条件一般。四二一寝室不大,放了三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住三个人。一个室友姓葛,是林森浩的本科同学。二零一一年,黄洋调整寝室,搬进了四二一。这三个人,两个学医,一个学公共卫生,都是所谓的“学霸寝室”。但再学霸,日子也是柴米油盐地过。谁打水,谁扫地,谁的盆挡了谁的路,谁的电脑外放声音太响。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是任何一个大学寝室的日常。
日常里埋着摩擦。黄洋性格外放,说话直,有时候带了点四川人特有的那种“冲”,喜欢开个玩笑戳人一下,自己觉得没什么,是关系好的表现。但在林森浩这边,这些玩笑被接收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他是那种会把一句无心的话拆开来反复咀嚼的人,越嚼越觉得有别的味道。是看不起我吗?是在嘲讽我吗?是故意让我在别人面前下不来台吗?
后来在法庭上,林森浩试图解释自己的动机。他说出来的例子,让整个旁听席都安静了几秒。一个例子是,黄洋曾经在愚人节前提议要对室友搞个恶作剧,林森浩认为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是要整他。另一个例子是,有一回寝室里另一个室友乱扔东西,黄洋以林森浩的名义去批评了那个室友。林森浩觉得,这是黄洋在借他的名义搞事情,把矛盾往他身上引。
就是这些。没有经济纠纷,没有情感纠葛,没有血海深仇。就是这些在大多数人看来,皱个眉、说两句、甚至哈哈一笑就过去了的鸡毛蒜皮。但在林森浩心里,这些小事没有被代谢掉。它们积了下来,像窗台上落灰,一天两天看不出来,攒了两年,厚厚一层,擦不掉了。再加上那段时间,他自己的学业压力很大,硕士论文的进度不理想,他对未来的焦虑在暗处发酵。而对面铺上的黄洋,博士初试考得不错,每天还是那么乐呵呵的。
二零一三年三月中旬,黄洋的博士初试成绩公布那天,林森浩心里的某个开关,被按了下去。
他决定动手。
他选择的东西,叫做N-二甲基亚硝胺。这个化学名词听起来拗口又陌生,但它在医学实验室里并不罕见。它的纯品是一种淡黄色的油状液体,带一点点微弱的特殊气味,但溶于水之后,基本什么都闻不到。最关键的是,它对肝脏的攻击是致命的。二甲基亚硝胺进入人体后,会经过肝脏的代谢,产生一种高度活性的中间产物,这种产物会直接攻击肝细胞的DNA和蛋白质,引发急性的、大面积的肝细胞坏死。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临床上,它引起的中毒表现,最初几天可能只是恶心、呕吐、乏力,很容易被误判为普通的急性肠胃炎。等肝功能指标一出来,谷丙转氨酶、谷草转氨酶往往是几千甚至上万地往上飙,这时候再想救,已经晚了。
林森浩对这种毒药非常熟悉。二零一一年,他在做医学动物实验时用过它。往老鼠体内注射一定剂量的二甲基亚硝胺,然后在设定的时间点处死老鼠,取出肝脏做病理切片,在显微镜下观察肝细胞的坏死程度——这是他写论文所需要的实验步骤。他太清楚它的威力了。微乎其微的量,就能造成毁灭性的后果。
三月三十一日下午。这天是周末,校园里的人比平时少一些。林森浩找了个借口,跟同学借了实验室的钥匙,进入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的影像医学实验室。他找到了之前做动物实验剩下的二甲基亚硝胺原液,把它带出了实验室。下午五点多,他回到四二一寝室。门锁着,里面没人。他走向那个公用的饮水机,把原液倒了进去。透明的液体混进透明的桶装水里,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痕迹。
做完这件事之后,林森浩离开了寝室。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情绪是怎样的,后来的一切回溯都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活生生的答案。他自己说,他很快就后悔了。但后悔的举动,和他投毒的逻辑一样,充满了令人费解的断裂。他没有马上叫救护车,没有把饮水机里的水倒掉,没有跑去告诉黄洋“水有问题”。他只是等着。也许他在等一个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侥幸。也许他觉得,稀释了那么多,未必真能死人。
四月一日早晨,黄洋喝下了那杯水。
水入喉的瞬间,愚人节的闹钟刚刚响过。室友们还在床上迷糊着。黄洋喝完之后,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水有点味道,但也没当回事。然后就开始了。剧烈的恶心,一阵一阵涌上来的呕吐感,浑身发虚,冒冷汗。他以为自己是吃坏了肚子。中午,他自己撑着去了中山医院挂急诊。对于一个平时身体不错的年轻医学生来说,这似乎是个寻常的判断——急性肠胃炎,挂点水,休息两天就好了。
四月二日,症状没有缓解,他再次去医院。这次,医生给他做了抽血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值急诊班的医生愣住了。转氨酶爆表,肝功能全线崩溃。这不是肠胃炎。这是急性肝损伤,而且是极其严重的那种。黄洋立刻被收治住院。到了四月三日,病情像雪崩一样加速恶化。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皮肤和眼白迅速变黄,整个人被紧急推进了外科重症监护室。
抢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血浆置换、保肝、对症支持,所有能用的手段都上了。但医生们面临一个最棘手的问题:不知道毒源是什么。中毒救治,最关键的第一步就是确定毒物。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所有的抢救都是盲打,就像在黑暗里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打仗。黄洋的同学们也都在帮忙。有人回忆黄洋这几天的行动轨迹和饮食,有人反复排查实验室里能接触到的化学品。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细节被想起来。
有个同学看过林森浩写的一篇论文,论文里用二甲基亚硝胺做大鼠肝纤维化模型,描述过中毒之后大鼠的症状和病理变化。那个描述,和黄洋现在的状况,高度吻合。这位同学立刻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其他人。大家赶紧把四二一寝室的饮水机水样取出来,送去做毒物分析。
结果出来了。水样里检出了N-二甲基亚硝胺。紧接着,黄洋的血液和尿液样本里,也检出了同一种物质。毒源确定了。
警方介入调查。他们调取了四二一寝室和实验室的进出记录,排查了所有能接触到二甲基亚硝胺的人员。林森浩的电脑被提取了。在电脑的上网记录里,有案发前后他多次搜索这种毒物信息的痕迹。四月十二日凌晨,警方传唤了林森浩。面对审讯,他很快就交代了全部投毒过程。从偷拿毒药到倒进饮水机,一点一点,全说了。
十六天。从黄洋喝下那杯水,到他生命的终点,他在重症监护室里撑了十六天。这十六天里,他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蚕食掉。肝脏坏死了,肾脏跟着衰竭,然后是全身多个器官接连崩溃。他的父亲从四川荣县赶到了上海。一个在中学管宿舍的下岗工人,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独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都站不稳。黄洋的母亲因为身体原因,没能第一时间赶到。她后来到了上海,看到儿子的遗体,当场就晕了过去。
二零一三年四月十六日下午,黄洋走了。二十八岁。距离他参加博士复试,只差最后一步。
消息传开,整个复旦园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二十号楼下的空地上,有人放上了白色的花。黄洋的同学们穿着白大褂,自发地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那几天上海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悬铃木的叶子绿得晃眼。学生们从楼下走过,都会仰头看一眼四楼那个窗户。
林森浩被正式逮捕。从那一刻起,案件的齿轮转入了漫长的司法程序。二零一四年二月十八日,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媒体记者,有复旦的师生,有双方的家属。林尊耀坐在旁听席的一个角落里,头发花白,背弓着。黄洋的父亲坐在另一边,面无表情,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在法庭上,检方出示了完整的证据链。实验室的领取记录、寝室的监控录像、网络搜索痕迹、林森浩本人的供述,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林森浩的辩护律师试图从动机和主观恶性上寻找减轻情节,但林森浩自己在庭上的表现,让这个策略变得极为困难。他平静地、近乎疏离地描述了自己的投毒过程,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实验操作。当被问及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时,他说出了那几个让全场窒息的理由。愚人节的整蛊。借他名义批评室友。鸡毛蒜皮的小事。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抽气声。
一审判决,死刑。
林森浩上诉。二审在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八日开庭,这次庭审持续了十三个多小时,从早晨一直开到深夜。辩护方请了法医专家出庭,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黄洋的真实死因,可能是爆发性乙型肝炎,而不是二甲基亚硝胺中毒。辩方试图证明,黄洋本身是乙肝病毒携带者,投毒事件只是诱发了体内的乙肝病毒爆发。林森浩本人在二审中也部分翻供,他说投毒之后他用大量的水稀释过饮水机,还说自己的初衷只是想整一下黄洋,让他难受一下,没想过要他的命。
但法院没有采信这些说法。合议庭经过审理认为,现有的证据足以证明,二甲基亚硝胺中毒是导致黄洋死亡的直接原因。林森浩作为医学研究生,对这种毒物的致命性有清晰的认知,仍然实施了投毒行为,并且在黄洋发病后隐瞒真相,耽误了抢救时机。主观恶性深,罪行极其严重。二零一五年一月,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死刑判决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那段时间,林尊耀像疯了一样四处奔走。他从汕头跑到上海,又从上海跑到北京。他找律师,找媒体,找任何可能帮上忙的人。他去最高人民法院的信访接待室门口排队,手里攥着一沓材料,里面有林森浩从小到大的奖状复印件、村里人联名的求情信、还有他自己一笔一划写的情况说明。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就是我的命。但法律程序是冷冰冰的齿轮,一旦启动,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眼泪就停下来。
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八日,最高人民法院通知林尊耀,让他来上海见儿子。林尊耀没有马上去。他买了一张飞北京的机票。他要去最后一搏,要去求一个结果。在北京,他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人。十二月十日,死刑核准裁定正式下达。
十二月十一日,上海。林尊耀被带进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一间会见室。隔着玻璃,他看到了儿子林森浩。林森浩穿着蓝色的囚服,理了短发,人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他坐在玻璃那头,和父亲隔了四五米的距离。会见室里有法官在场,只允许用普通话,不许谈论案情。林尊耀张了张嘴,他平时说了一辈子的潮汕话,那些话到了嘴边,被规定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父子俩就那么对望着。林尊耀的眼睛红着,林森浩的眼眶也湿了。但林森浩没有哭出来,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说,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说什么也没用了。会见快到时间的时候,林森浩对着玻璃那头的父亲,说出了五个字。
爸爸,对不起。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
林尊耀当时没有回答。他说不出来话。他浑身的力气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抽光了,整个人瘫在那里,被法警搀着出了会见室。当天下午,林森浩被押赴刑场,执行注射死刑。那条从汕头农村到复旦大学、再到监狱会见室的路,他走了二十五年,到头了。
林森浩被执行死刑之后,他生前写的一封信被公开了出来。那是他在狱中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他在信里说,把自己银行卡里剩下的钱全买成书,放在家里,给弟弟妹妹和他们的后代看。他说,从小养成阅读的习惯,终身坚持,不会差的。这封信后来在网上流传,很多人读完之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个拿毒药夺走室友生命的人,在临死前叮嘱家人要多读书。
央视在行刑前采访过林森浩。他对着镜头说了很长一段话。他说死刑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偿还,这样反而挺好,黄洋的父母也许能因此放下了。他说自己进了看守所之前就已经开始后悔了。提到黄洋的父母,他的声音很轻,他说一个优秀的独生子遇害了,换作是我,我也会恨。我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他说生命只有一次,时间不能倒流,人应该意识到这一点,才会对生命有敬畏,才会对自己的生活负责。
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无比正确。无比清醒。像一个已经把人生复盘了无数遍的人,在交出最后的作业。但这些无比正确的话,跟那个往饮水机里倒毒药的行为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没有人知道那条鸿沟是怎么形成的。也没有人能真正跨过去,看懂那里面是什么。
黄洋的父亲在儿子去世之后,把黄洋的骨灰带回了四川荣县。一个下岗工人,中年得子,含辛茹苦养大,培养成复旦的研究生,最后捧回家的,是一个小小的盒子。他拒绝了林家的一切赔偿和道歉。他说,我不要钱,我就要我的儿子。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碴子。黄洋的母亲在那之后身体彻底垮了,精神时好时坏,逢年过节,她还是会下意识多摆一副碗筷,然后愣住,碗筷从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林尊耀在儿子被执行死刑之后,面对镜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的壳。他说他心情非常不好,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也没用了。他一个人回到了汕头和平镇。那个他一辈子踩缝纫机想要供出去的“有出息的儿子”,那个曾经让全村人竖大拇指的复旦研究生,没了。
两个家庭,两对父母,两个从底层咬着牙爬上来的年轻人。一个躺进了四川荣县的山坡上,一个化成了上海的烟囱里一缕看不见的青烟。起因是寝室里那些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的鸡零狗碎。是饮水机里那杯无色无味的水。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复旦枫林校区二十号楼还在,医学生们还是步履匆匆,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和医院之间跑来跑去。四二一寝室后来被改成了储物间,不再住人。那台饮水机早就被搬走了。但每一年,到了四月份,悬铃木开始飞絮的时候,还是会有人在网上提起这件事。有人分析案情,有人讨论司法,有人反思教育,有人在问心理学上的共情缺陷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林森浩在最后留给父亲的那五个字,一直被反复提起。爸爸,对不起。五个字,简简单单。但细想一下,这五个字背后藏着的,可能是一个人用了二十多年走到终点之后,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不是辩解,不是开脱,不是怨天尤人。就是一句对不起。对给了自己这条命又把自己养成人的父母说的,最无力,也最迟到的道歉。
黄洋没有机会对父亲说任何话了。他走得太急,从喝水到肝坏死到多器官衰竭,十六天,快得像一个跟头。他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留。
这就是整件事的底色。不是传奇,不是犯罪心理学的经典教案,只是两段被生生折断的人生,和两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那句“对不起”到底能不能让人毛骨悚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但那天在上海二中院那间会见室里,林尊耀隔着玻璃听到这五个字时,他心里的那个世界,一定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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