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九月,北京饭店后厨最缺的,不是烩面师傅,而是会发鱼翅、涨海参、扒熊掌的河南厨师。

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前后,政务院从河南调了三个人进京:侯瑞轩、苏永洲、宋炳洲。

三个人都是豫厨高手,也都和长垣厨师这一脉有关。

这件事听着反常。

今天说豫菜,许多人先想到烩面、胡辣汤、鲤鱼焙面、洛阳水席。可七十多年前,能被调到北京饭店服务大会和国庆招待宴的河南名厨,手里的硬活不是一碗面。

是燕窝、鱼翅海参、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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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案板上,干海参泡发后要一点点收拾,鱼翅要用汤吊味,鲍鱼要看火候。火大了老,火小了不透,汤浑了,一桌席面就掉了档次。

这才是老豫菜被遮住的一面。

河南不靠海,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海味名菜?

根子不在海边,在席面。

晚清到民国,讲究大宴的饭庄看重“燕翅席”。燕窝、鱼翅、海参、鲍鱼这些东西,多是干货,能贩运,能久藏,到了内陆照样能进大饭庄。

真正考厨师的,不是离海近不近。

是能不能把干货发好,把汤吊正,把味做得稳。

开封的又一村、又一新一类饭庄,就在这种席面里养出了名厨。饭庄里不只有鲤鱼焙面、套四宝、煎扒青鱼头尾,也有白扒鱼翅、大葱烧海参、清汤鲍鱼这一类大菜。

一张席开出来,冷盘、热菜、汤羹、点心都有规矩。

鱼翅不是端上桌就算名菜,海参不是烧熟就能见客。汤色、芡口、刀工、上菜顺序,哪一样差了,客人都能看出来。

这就是老饭庄的门槛。

一九五四年,侯瑞轩从河南进京,后来进入北京饭店,又在钓鱼台国宾馆等处掌勺。苏永洲、宋炳洲也在那次选调里进京司厨。

他们被挑中,不是因为河南人爱吃面。

是因为他们能撑住大场面。

国庆招待宴、大型会议、外事接待,菜要稳,味要稳,人更要稳。后厨里一排炉灶烧着,汤锅冒汽,厨师看一眼火,就知道这一锅还能不能再等。

这不是家常菜的逻辑。

家常菜求的是热乎、下饭、实惠。席面菜求的是体面、章法、功夫。

所以,今天很多人把豫菜等同于烩面,其实只看见了街头的一面。

老豫菜还有另一张脸:佛手鱼翅、虾子烧海参、猴头烧鲍鱼、白扒熊掌、一品官燕。

这几个名字放到今天,会让人一愣。

尤其白扒熊掌,只能放回历史语境里看。今天野生动物保护和公务接待制度早已把这类菜挡在餐桌之外,旧菜单上的名字,不能当成今天的吃法。

时代变了。

可名字背后的刀工、火候、汤法,确实曾经是豫菜名厨的看家本事。

更反常的是,“八大菜系”这个今天人人会说的概念,出现得并不算早。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后,“川、鲁、粤、苏、浙、闽、湘、徽”逐渐被大众熟知,豫菜没有排进去。

豫菜的尴尬就在这里。

它有老底子,有名厨,有大席面,也出过进京服务重大宴会的师傅。可后来大众记住的,是更便宜、更常见、更容易复制的那一部分。

饭庄改经营大众饭菜后,高档原料少用了,老厨师不常做了,小厨师连见都少见。

陈景和这一代豫菜名厨后来回忆,许多名品、精品一度停止供应,山珍海味原料积压在库房里,年轻厨师没有机会练手。为了把手艺续上,他们还组织人带着原料上门做传统服务项目“落作”。

这话背后,是一口灶的冷下去。

厨师手艺最怕停。鱼翅几年不发,海参几年不烧,手感就会生;年轻人只见菜名不见实物,菜谱再厚,也接不住火候。

所以那些菜慢慢退了。

退到老报纸里,退到饭庄档案里,退到老师傅的口述里。

今天的河南人当然熟悉烩面,也熟悉胡辣汤。它们是日常生活,是街头烟火,是一座城市早晨和夜里的味道。

但如果只拿这些来概括豫菜,就像只看见戏台前的一盏灯,没看见后台那一排箱笼。

一九五四年的北京饭店后厨,河南师傅站在灶前,手边不是面坯,而是泡发好的海参、吊好的高汤、等着上席的燕翅菜。

火苗一窜,汤面翻开。

老豫菜的一半影子,就藏在那口锅里。

参考资料:

《长垣厨师与共和国同荣》,长垣市政协网站:https://www.zxcy.gov.cn/index.php?a=show&c=index&catid=164&id=1440&m=content

《全国唯一的五世名厨:七十岁陈景和仍立灶头》,中新网转载《大河报》: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12/10-15/4248298.shtml

《我国的八大菜系》,《人民日报》一九八〇年六月二十日第四版:https://cn.govopendata.com/renminribao/1980/6/20/4/

《党政机关国内公务接待管理规定》,共产党员网:https://www.12371.cn/2014/03/27/ARTI1395891819321795_2.shtml

《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中国人大网:https://www.npc.gov.cn/c2/c30834/202212/t20221230_321016.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后厨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