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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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安置办就是这么办事的?”我攥着那张退役安置表,指节发白。

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连头都不抬,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林远舟同志,你的情况我们研究了,专业不对口,暂时没有合适岗位。要不你先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我已经等了四个月。”

“那就再等等嘛。”他把表格往旁边一扔,“你以为你是谁?立过功就了不起?这年头谁还没几个荣誉证书啊。”

我胸口堵着一团火,却发不出来。十二年的军旅生涯教会了我服从命令听指挥,却没教我怎么对付这种软刀子杀人的人。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三桶新榨的菜籽油,金黄透亮,整个院子都是那股浓烈的香味。

“又给大伯送去?”我问。

“嗯,你大伯一个人住,这些东西他用得上。”我妈擦了擦手,“你这孩子,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说话,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我爸走得早,这些年就靠我妈种那几亩油菜地把我拉扯大。家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的,可她每年都要雷打不动地给大伯送好几次东西——菜籽油、土鸡蛋、自己腌的咸菜。

大伯叫林建国,住在城郊那个老旧的职工家属院里。他在我印象里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退休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巷口跟人下象棋。他这辈子没结过婚,也没孩子,逢年过节家里冷冷清清的,只有我妈惦记着给他送点东西。

我以前问过我妈,为啥对大伯这么好。

我妈说:“那是你爸的亲大哥,咱们不管谁管?”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生病住院,我妈急得团团转,到处借钱。那时候大伯就在城里,离医院不到五公里,可我妈愣是没去找他。后来是我爸的一个战友帮忙垫的钱。

从那以后我就隐约觉得,我们家和大伯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现在想想,也许从那个时候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我在部队干了十二年,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本来以为回来能安排个好工作,结果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耳光。安置办那个姓陆的科长,每次去都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是说编制满了,就是说我不符合条件。

我知道他在等我“意思意思”。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妈,你说大伯到底是个什么人?”我忽然问了一句。

我妈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就是你大伯呗,还能是什么人。”

“那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工厂里上班的,退休了。”

“哪个工厂?”

“哎呀,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问这么多干嘛。”我妈把锅盖一盖,“赶紧洗手吃饭。”

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清楚,我妈在敷衍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闷酒。夏天的蚊子嗡嗡地围着路灯转,远处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刺耳。我越想越窝囊,十二年的青春,满身的伤疤,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手机响了,是以前的战友陈磊。

“远舟,听说你那边安置的事儿还没搞定?”

“嗯。”

“那个姓陆的,我找人打听过了,他就是故意的。他外甥去年刚从部队回来,想进一个好单位,结果名额被你占了,他心里记恨着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名额?”

“你不知道?去年有个特勤部门的招录名额,本来定的是你,档案都递上去了。结果那个姓陆的硬是把你的材料压了下来,把他外甥塞了进去。这事儿在系统里都传开了,就你这个当事人还蒙在鼓里。”

我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老乡在省厅,前几天喝酒的时候说的。他说当时有人给你说过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不了了之。”

“谁替我说的话?”

“不知道,那人没说。”

挂了电话,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原来从一开始,我的前途就被人截胡了。那个姓陆的,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早就把我的路堵死了。

可我拿什么跟他斗?我一个穷当兵的,没钱没势,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人家是安置办的科长,动动手指就能让我吃哑巴亏。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再去一趟安置办,这次不带申请表,带点别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到了安置办门口。刚要进去,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陆长安。

他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那种让人恶心的笑容:“哟,小林又来啦?我不是让你等通知吗?”

“陆科长,”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他摆摆手,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陆科长,我知道去年有个名额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那个名额去哪了。”

陆长安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笑了:“林远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的?我告诉你,就算你知道又能怎么样?你有证据吗?你认识什么人?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说完,甩开我的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吱响。

那一刻,我真想冲上去揍他一顿。可理智告诉我,那样做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喂,哪位?”

“大伯,是我,远舟。”

“哦,远舟啊。”大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怎么想起给大伯打电话了?”

“大伯,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大伯笑了一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又是沉默。

良久,大伯叹了口气:“你在哪?”

“安置办门口。”

“等着。”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七上八下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可能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了,也可能是因为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我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伯,或许真的没那么简单。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大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可不知道为什么,坐在那辆车里,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上车。”他说。

我愣了一下,乖乖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中控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证件本。大伯注意到我的目光,随手把证件本收进了口袋里。

“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那个被截胡的名额,包括陆长安的态度。

大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就这点事?”

我愣住了:“大伯,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他把烟掐灭在车上的烟灰缸里,“你把那个姓陆的电话给我。”

“你要干什么?”

“你不用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陆长安的手机号报给了他。

大伯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周,帮我查个人。江城市安置办,陆长安。把他近三年的所有审批记录调出来,尤其是去年特勤部门的招录名单。”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大伯“嗯”了一声,挂了。

然后他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对我说的那个号码:

“陆科长吗?我是林建国。”

我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林……林老?!”陆长安的声音都在发抖。

“听说你扣了我侄子的安置名额?”

“林老,误会,这都是误会!我马上安排,马上就安排!”

“不用了。”大伯的语气淡淡的,“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了我一眼:“走吧,回家吃饭。”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刚才那个打电话的人,真的是我那个整天蹲在巷口下棋的大伯?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大伯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而是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妈知道你来找我吗?”他问。

“不知道。”

大伯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先别告诉她。”

我憋了一肚子疑问,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伯,你刚才打的那个电话……”

“不该问的别问。”他打断我,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那工作的事,明天会有人联系你。”

说完他就下了车,佝偻着背往楼道里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我认识了二十多年的老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

“你那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快了。”我说,“应该快了。”

我妈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择菜。她的手指粗糙,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我突然有点心酸,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吃了多少苦,我却什么都帮不上。

第二天上午,我果然接到了电话。

不是陆长安打的,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对方自称是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姓方,语气很客气:“林远舟同志,关于你的安置问题,我们已经重新研究了。目前市局这边有一个合适的岗位,你看要不要过来面谈一下?”

我心里一动:“什么岗位?”

“局里的后勤保障科,正科级待遇,直接落编。”

正科级。这三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在部队干了十二年,回来能安排个副科就不错了,正科级意味着跳了两级。

“方科长,这个岗位……”我迟疑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方科长笑了笑:“林同志,你就别想那么多了。组织上对你的情况进行了重新评估,认为你完全符合条件。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报到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重新评估”的结果,是大伯那个电话起了作用。可大伯到底是什么人?一个电话就能让安置办的人吓得发抖,一个电话就能给我弄来一个正科级的岗位?

我想起昨天在大伯车上看到的那个红色证件本。那个颜色,那种样式,我好像在部队见过。

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大伯家。

他正在楼下跟人下棋,看见我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来了?”

“大伯,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手里的棋子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上楼说。”

大伯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落款处盖着一个红印章。我对书法没什么研究,但那几个字的笔锋苍劲有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写的。

“喝水自己倒。”大伯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没心思喝水,开门见山地问:“大伯,你到底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我是你大伯。”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大伯放下遥控器,叹了口气:“远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我现在已经卷进来了。”我说,“那个姓陆的知道我是你侄子,他肯定会到处打听。到时候别人问我,我怎么说?”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来一个旧相册。

“你自己看吧。”

我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就让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军装。站在中间的那个人,虽然年轻了很多,但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我大伯。他的肩膀上,扛着的是一杠三星的肩章。

上尉军衔。

我继续往后翻,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大伯的军衔也越来越高。从一杠三星到两杠一星,再到两杠三星。最后一张彩色照片里,大伯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是两杠四星。

大校。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大校,相当于地方上的正师级干部。而我大伯,竟然曾经是一位大校军官?

“大伯,你……”

“退伍很多年了。”大伯淡淡地说,“这些事,家里没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他把相册合上,放回卧室,“我当年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得罪过不少人,也欠过不少人的人情。退下来之后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想再掺和那些事。”

“那你昨天……”

“你是我侄子,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大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但你记住,这种事只有这一次。以后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难怪我妈从来不愿意多说大伯的事。难怪逢年过节,我妈总要给大伯送东西。不是因为大伯可怜,而是因为她知道大伯的身份不一般,却又不能说破。

可是,一个大校军官,为什么会住在这样一个破旧的小区里?为什么平时穿得像个普通退休工人?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跟以前的战友联系过?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但我没有再问。因为我看得出来,大伯不想多说。

第二天,我去市局报到。

方科长亲自接待的我,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他带我参观了办公室,介绍了科室的情况,末了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林同志,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对了,陆长安那边的事,你就不要再追究了,组织上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

方科长笑了笑:“调离原岗位,另行安排。”

我心里一阵痛快,但同时又有些不安。陆长安被调走,肯定跟我有关。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入职第三天,我就感觉到了异样。食堂吃饭的时候,旁边桌的几个同事在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下午,一个叫赵明的同事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林哥,听说你是关系户?”

我皱了皱眉:“谁说的?”

“大家都在传。”赵明压低声音,“说你背后有大人物撑腰,连陆长安都被你搞下去了。林哥,透露一下呗,你背后是哪位领导?”

“没有的事。”我冷淡地说,“我是正常程序入职的。”

“正常程序?”赵明撇撇嘴,“林哥,你就别装了。咱们局里谁不知道,后勤保障科的编制早就满了,你这一来,硬生生多出来一个位置。要说没人在背后使劲,谁信啊?”

我没再搭理他,端着餐盘走了。

可赵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也知道这份工作来得并不光彩。虽然我没有主动求大伯帮忙,但结果摆在那里,我确实靠着大伯的关系拿到了这个位置。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在部队的时候,我凭的是自己的本事。训练成绩全连第一,比武拿过名次,立功受奖靠的是实打实的付出。可现在,别人看我的眼神里,只剩下两个字——关系。

我开始怀疑,大伯帮我这个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周后的周末,我回了趟家。

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菜籽,金黄色的菜籽铺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看见我回来,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正好,帮妈把这些菜籽装袋。”

我脱了外套,蹲下来跟她一起干活。

“工作还顺利吗?”我妈问。

“还行。”

“那就好。”她顿了顿,“你大伯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好不好。”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远舟,你跟妈说实话,你大伯是不是帮你走了什么关系?”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妈的手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妈,大伯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妈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装菜籽。那些金黄色的颗粒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大伯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他是你爷爷那辈唯一一个走出大山的孩子。当了兵,提了干,本来前途一片光明。可后来出了点事,他就主动申请退伍了。”

“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妈摇摇头,“只知道跟一场演习有关。那次演习出了事故,死了几个人,你大伯作为负责人,扛了全部责任。”

我愣住了。

“本来他可以留在部队的,以他的资历和人脉,最多就是降级使用。但他选择了退伍,把所有功劳都抹掉了,干干净净地离开。”我妈的眼眶有些发红,“你大伯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拖累别人。”

“那他现在……”

“他现在的退休金不高,够自己花。街坊邻居都不知道他的过去,他也从来不提。”我妈看着我,“远舟,你大伯帮你,是因为他把你当亲儿子看。他没有孩子,这些年一直把你当成他自己的儿子。你可不能辜负他。”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大伯不是不想过好日子,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生活。他放弃了所有的荣耀和地位,甘愿做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守着这座老房子,过着平淡的日子。

可他为了我,又打破了这种平静。

周一上班的时候,方科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林远舟,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他的表情有些严肃,“省厅那边下来了一个工作组,要对咱们市的退役安置工作进行专项检查。”

我心里一跳:“跟我有关系吗?”

“有。”方科长递给我一份文件,“有人举报,说你在安置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利用不正当关系获取岗位。工作组点名要找你谈话。”

我接过文件,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行醒目的标题——《关于林远舟同志安置问题的群众举报核查通知》。

举报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赵明。

工作组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周三上午,我刚到办公室,就看到走廊里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其中一个中年人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你就是林远舟同志吧?我们是省厅工作组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还是保持着镇定:“可以。”

我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为首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自我介绍说是工作组的组长,姓刘。

“林远舟同志,我们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核实一些情况。”刘组长翻开文件,“有人反映,你在退役安置过程中,存在利用不正当关系获取岗位的问题。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我是通过正常程序入职的。”

“正常程序?”刘组长推了推眼镜,“据我们了解,后勤保障科的编制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满了。你的入职,导致科室临时增加了一个编制。这种情况,在我们全省的安置工作中都非常罕见。”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只负责配合组织安排。”

“那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刘组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认识林建国吗?”

我心里一震,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认识,他是我大伯。”

“你大伯林建国,是不是替你打过招呼?”

“没有。”

“没有?”刘组长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们从通讯运营商那里调取的通话记录。在你入职前三天,林建国的手机曾与一位省厅领导的号码有过通话。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而在那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你的安置问题就被重新启动了。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但我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松口:“我不知道什么通话记录,我只知道我大伯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他不可能认识什么省厅领导。”

刘组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林远舟同志,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掌握的信息就只有这些?”

我心里一沉。

“实话告诉你吧,”刘组长把文件合上,“我们不仅查了你大伯的通话记录,还查了他的履历。林建国,原某军区大校军官,曾在多个要害部门任职。二十年前因演习事故提前退役,但他在军界的影响力至今仍在。这样的人,你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退休工人’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所以,”刘组长继续说,“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是通过林建国的人脉关系,违规获取了安置岗位。如果查实,不仅你的工作要被取消,林建国本人也会因为违规干预地方事务而被追究责任。”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可以不要这份工作,但我不能连累大伯。他为了我已经打破了二十年的平静,如果再因为我被追究责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刘组长,”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件事跟我大伯没关系,是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谁说跟他没关系?”

门被推开了。

大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大白菜。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普通老头。

可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全都站了起来。

刘组长的脸色变了:“林……林老?”

大伯走进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们不是要查吗?不用查他了,直接查我。”

“大伯——”我想阻止他。

“你闭嘴。”大伯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刘组长,“老刘,我记得你,十年前在军区机关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干事。现在升官了,学会查人了?”

刘组长的额头开始冒汗:“林老,您别误会,我们这也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大伯冷笑一声,“那我问你,你们查他之前,有没有查过陆长安?有没有查过他为什么压着我侄子的安置名额不放?有没有查过他把原本属于我侄子的名额给了自己的外甥?”

刘组长愣住了:“这……这我们还没有……”

“那你们查什么?”大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一个在战场上立过功的退伍军人,回到地方被人欺负,你们不去查那个欺负人的人,反而来查受害者?这就是你们的工作作风?”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大伯站起来,走到刘组长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件本,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证件。你们要是觉得我违规了,可以按照规定处理我。但是,”他顿了顿,“在这之前,先把陆长安的事情查清楚。”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下班早点回家,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坐在那里,看着大伯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刘组长拿起桌上的证件本,翻开看了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把证件本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对我说:“林远舟同志,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刘组长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个林建国,还是跟当年一样……”

当天晚上,我去了大伯家。

他正坐在阳台上乘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旁边放着一壶凉茶。看见我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大伯先开了口,“那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软,他们越来劲。”

“大伯,你为了我……”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大伯挥挥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去。反正我老头子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们查。”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大伯打断我,“远舟,你要记住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但不是你的,你也别去争。你那工作,是你应得的。你在部队干了十二年,立过功受过伤,凭什么不能得到一个好安置?是他们欠你的,不是你欠他们的。”

我看着大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大伯,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蒲扇:“因为我不想活在过去的荣光里。那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职位、一个头衔争得头破血流。到头来呢?有的人进去了,有的人疯了,有的人连命都没了。我选择退下来,就是想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那你今天……”

“因为你是我侄子。”大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我没有孩子,你和我的儿子没什么区别。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那一夜,我在大伯家待到很晚。我们聊了很多,聊他在部队的那些年,聊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有些事他说得很含糊,我知道他不愿意细说,也就没有追问。

临走的时候,大伯叫住我:“远舟,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那个举报你的人,不只是赵明一个。”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赵明只是个马前卒。”大伯的眼神变得深邃,“真正想整你的人,在后面。”

“是谁?”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大伯摇摇头,“但你记住,这段时间凡事小心一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伯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到底是谁想整我?陆长安已经被调走了,按理说应该没人跟我过不去了。难道是陆长安背后还有人?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嫉妒,还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赵明倒是老实了不少,见了我都绕着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科长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林远舟,你知不知道,昨天工作组回去之后,连夜开会讨论了你的问题。”

我心里一紧:“结果呢?”

“结果还没出来。”方科长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但是我听说,有人往上递了一份材料,里面不光有你大伯的通话记录,还有你大伯当年演习事故的内部调查报告。”

“什么?!”

“那份报告据说涉及机密,本来是不允许外传的。但现在被人复印了好几份,送到了各个相关部门。”方科长的脸色很难看,“林远舟,你跟我说实话,你大伯到底得罪过什么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伯得罪过什么人?他退伍二十年,一直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能得罪什么人?除非……除非是当年那场演习事故的知情者。

“方科长,那份报告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没资格看。”方科长摇摇头,“但我听说,那份报告一旦公开,你大伯可能不仅要被取消退休待遇,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方科长,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那份报告是谁递上去的?”

方科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只能试试,但不能保证。”

下午三点,方科长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陆长安的舅舅。”

陆长安的舅舅?

我迅速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陆长安的舅舅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但这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大伯当年的内部调查报告,说明他的能量非常大。

我立刻给大伯打了电话。

“大伯,陆长安的舅舅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大伯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他舅舅姓周,叫周国梁。是我当年的老部下。”

“什么?!”

“当年那场演习事故,就是他一手操作的。出事之后,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头上。”大伯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绪,“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他到现在还不肯放过我。”

“大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先别慌。”大伯说,“那份报告虽然是机密,但里面很多东西都是断章取义的。只要找到原始档案,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原始档案在哪?”

“在军区档案馆。但是,”大伯顿了顿,“想要拿到它,必须有军区首长的签字。而以我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军区首长。”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方科长又发来一条消息:“林远舟,紧急通知。工作组已经做出了初步结论,决定暂停你的职务,同时启动对你大伯林建国的正式调查。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准时到局里接受处理决定。”

我盯着那条消息,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大伯为了我,把自己暴露在了敌人面前。而现在,那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正一步步地把我们叔侄两个逼入绝境。

我必须做点什么。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军区档案馆,找到那份原始档案。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做,大伯这辈子就完了。

凌晨两点,我穿上那身在部队时发的作训服,带上手电筒和工具,骑着电动车出了门。

军区大院离市区有四十公里,我骑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远远地看见那扇铁门和门口的哨兵,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绕到大院的东侧围墙,那里的监控有一个死角,是我以前在部队执勤时发现的。我翻过围墙,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避开了巡逻的哨兵,来到了档案馆的后门。

档案馆的大门锁着,用的是老式的机械锁。我掏出工具,花了大概五分钟把锁打开。门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我打开手电筒,在漆黑的档案室里寻找。

大伯说过,那份档案的编号是J-1998-037。我沿着编号顺序一排排找过去,终于在第三排架子的最底层找到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我把档案袋夹在衣服里,准备离开。

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舟,你果然来了。”

我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照在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站在档案室的门口,穿着一身军装,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的肩章。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得意,又像是惋惜。

“周国梁?”我试探着问。

他笑了:“你比你大伯聪明,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人把那份内部调查报告公开?”周国梁慢慢地走近,“我就是想逼你大伯来拿原始档案。只要他动了这份档案,我就能以盗窃军事机密的罪名逮捕他。二十年前的账,今天一并算清。”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惜啊,”周国梁摇了摇头,“来的人不是他,是你。不过也好,侄子替叔叔顶罪,也算是一段佳话。”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涌进来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把他抓起来。”

几个士兵朝我围过来。我攥紧了手里的档案袋,脑子里飞速运转。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别怕,我已经到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档案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音穿透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