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州东南二十公里,距衡水市区十五公里,有个镇叫护驾迟。上周我专门跑了一趟,不为别的,就想听听那个传了两千年的“糊涂账”。

车下大广高速,拐两个弯就进了镇子。路两边的玉米正抽穗,一片连着一片的绿。朋友指着蓝底白字的路牌说:“到了,护驾迟。”我瞅着那三个字,就是觉着跟别处不一样——明明是个地名,倒像一句没讲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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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镇子早先可不叫这名,写的是“护驾池”,因为古时候村边有片大泊池。可也不知打哪朝哪代起,“池”变成了“迟”。这一字之差,底下那些老传说全浮上来了。

我在镇上晃了两天,光这名字的来历,就听了好几个说法。

朋友他爷爷八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声倒大。他跟我讲的是刘秀版:“王莽撵刘秀的时候,刘秀跑到咱这片红土地上,大将马武——也有老人说是冯异——赶来救驾,到得晚了。刘秀说了句‘汝护驾来迟’,这地方就这么叫开了。”老头说完补了一句:“咱这村儿,打汉朝就叫这个。”其实我知道中间变过字,但没跟他抬杠——老人说话,听着就是了。

后来在村口小卖部买水,看店的大姐说不是刘秀,是刘邦。她说马武保驾来迟,功劳没捞着,倒落了个村名。我后来翻了翻旧县志,刘邦这说法上头还真有一笔,但也就一笔,没展开。

还有一个版本往李世民身上扯,说是薛仁贵救驾迟了。我问了好几个人,只有两个提过,还都是从戏文里听来的。朋友笑:“戏文嘛,哪儿热闹往哪儿唱。”

三种说法,刘秀那版传得最广。镇南头一个老院子里,几个老太太在墙根下晒太阳,我问她们,其中一个说:“俺们小时候都听这个长大的,刘秀,就是刘秀。”边上的人跟着点头,没人提刘邦,更没人提李世民

护驾迟这名字,说到底就是一笔糊涂账。可越算不清,越有人惦记着算。

镇子不大,老底子不浅。朋友领我去看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老碑,上头刻着“傅家池巡司”几个字,笔画都磨得发毛了。“元代就有的老物件,《元史》里都提过一笔,明代也用过,后来才废了。”朋友说,深州这地方,早年间在这儿设过巡检司,管一方治安,算是个要紧地方。

解放后区划改了好几回:1953年分三个乡,1956年合成一个,1958年叫过红旗公社,后来改成护驾池公社,再后来改乡。这些事儿朋友他爷爷门儿清,哪年合并哪年分开,掰着指头数。2001年撤乡建镇,“池”正式改成“迟”,传说算是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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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户籍人口最多时过了两万五,如今常住只有一万六千多。街上没见着多少年轻人,路边的门脸开着,里头坐的多是中年往上的人。“都出去打工了,”朋友说,“过年才回来。”

不过现在路好走了。从衡水市区过来,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平得很。朋友说以前不是这样,去趟衡水要颠一上午。如今京九铁路打这儿过,肃衡公路、大广高速都在边儿上。路一通,外头的厂子也进来了,大车进进出出,没断过。

种地还是大头,八万多亩,小麦、玉米、棉花,老三样。我去的时候玉米正抽穗,叶子墨绿墨绿的,望不到边。朋友说这几年也有人扣大棚、养蚂蚱,回来的年轻人不多,但不是没有。

护驾迟熏肉,朋友也提了一嘴。那天中午他带我去一家小馆子,切了一盘,肉片薄得透亮,比别处的香,还不腻。老板姓刘,说传到他这儿第五代了,配方还是老辈人定的:“水多了不行,火大了也不行,全凭手摸。”我问他啥时候评上的非遗,他说去年冬天,“腊月里下来的文儿”。后来我又问了几个当地人,也都这么说。不过翻翻公开的非遗名录,没找着,估摸着是镇上自己认的“土非遗”——老百姓认,比啥都管用。

深州形意拳在镇上有人练,这可是正经的国家级非遗。那天黄昏我在广场上看见几个老头在比划,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旁边蹲着几个小孩看,其中一个七八岁模样,跟着比划了两下。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三龙堂村的龙母庙,我专门跑去看了一趟。庙不大,一间屋,门开着,里头供着三尊像,香炉里的灰积了老厚。看庙的老太太七十多了,说这庙是明朝建的,后来修了好几回。她讲了一个故事,说龙王俩儿子打赌降雨,大的管清水河,小的管西沙河,小的赌气多下了几寸,把老龙宫给冲了。“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就是打这儿来的。”老太太讲到这儿自己先笑了。

庙门外头有棵老槐树,树干空了半边,顶上还冒新枝。老太太说树比庙还老,多少年了没人说得清。

莲花池村在镇东北六里地,我也去了。村子安静得很,几条巷子空荡荡的。问一个在门口剥豆子的大嫂为啥叫莲花池,她说:“老辈子传的,说村口那口井里有莲花影子。”我去看那口井,早干了,井口盖了块石板。可名字留下了——有时候一个名字比一口井活得长。

在护驾迟待了两天,听最多的还是蝼蛄救刘秀的事。朋友他爷爷讲了一遍,看庙的老太太讲了一遍,切熏肉的刘老板也讲了一遍。

说刘秀被王莽追到这片红土地上,累得倒在土坡上就睡着了。追兵越来越近,他一点不知道。这时候一只蝼蛄爬到他脸上挠,刘秀醒了,一把扯成两半,刚要扔,听见马蹄声,才明白蝼蛄是在救他。他后悔了,找了根草把蝼蛄的身子跟脑袋重新接上,说:“往后饿了,就在地里拱食吃吧。”

后来刘秀登基,念着这地方的好,赐名“护驾迟”。蝼蛄呢,从此就在庄稼地里拱土。我后来在地里真看见一只,灰褐色的,前爪有力。朋友说:“咱这儿的人不伤它,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走的那天下午,在村口一棵大树底下,我又碰见那个老头,正给小孙子讲故事。小孩手里举着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听得入了神,冰棍水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到胳膊上都没察觉。老头说:“那蝼蛄救了真龙天子……”小孩抢着接话:“我知道,我知道,后来它就在地里拱……”

老头摸了摸他脑袋,问:“你知道那真龙天子是谁不?”

小孩仰起脸:“刘秀。”

“你咋知道的?”

“爷爷你天天讲。”

老头笑了,满脸褶子挤到一块儿去了。我站旁边听着,没说话。后来我问老头,孙子叫啥。老头说:“叫刘秀。他爹给他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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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了高速,后视镜里护驾迟越来越小,最后连个影儿都瞅不见了。路上我还在想,这地名到底从哪儿来的,好像也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那个下午,那根化了一半的冰棍,那个叫刘秀的孩子,还有那个讲了一辈子故事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