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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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省厅指挥中心门口,声音洪亮得像在训练场喊口令。

门开了。

里面站着的人让我愣在原地——沈知意,我当年亲手带出来的通信兵,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肩章上的警衔比我高了整整两级。

她看见我的瞬间,眼眶一下就红了,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

然后,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她一把抱住了我。

“陆队!”她的声音带着颤音,“五年了,你可算来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围的同事全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沈知意松开我,退后半步,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各位,这是我老领导,当年在特种部队带我三年,我这条命都是他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阳光。

可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却咯噔一下。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五年前她离开部队那天,也是这么看着我笑的。

我叫陆征,今年三十四岁。

三个月前,我还是西南边境某特种作战大队的中队长,手底下管着八十多号人,军衔是上尉。干了十二年,立过两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身上的伤疤加起来比某些人的履历还长。

可部队改革,我们大队被裁撤了。

上面给的安置方案有两个选择:一是转业到地方公安系统,二是拿一笔安置费自主择业。我想了三天,选了前者。一来我才三十出头,总不能就这么躺着养老;二来我在部队学的那身本事,到了地方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手续办得很顺利。我的档案被调到了省公安厅,职位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副处级。按说这安排不算差,我一个转业军官能直接进省厅,已经是上面照顾了。

报到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新买的便装,黑色夹克配深蓝牛仔裤,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出门前还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觉得还行,虽然脸上那道疤有点显眼,但好歹看起来不像刚从山里钻出来的野人了。

省厅的大楼在市中心,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的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我是来报到的,叫陆征。她低头查了一下电脑,脸色突然变了,赶紧站起来说:“陆副支队长!您稍等,我马上通知办公室。”

我当时还挺纳闷,心想一个副支队长报到,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没过五分钟,办公室主任就小跑着过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一把握住我的手,热情得有些过分:“陆副支队长,欢迎欢迎!早就听说您要来,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我被他这股热乎劲儿弄得有点不适应,只能客气地说:“刘主任太客气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刘主任一边领着我往里走,一边说,“您的履历我们都看了,特战精英啊!能来我们省厅,那是我们的荣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旁边几个路过的民警都在偷偷打量我,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那么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多想,跟着他上了电梯,直奔十五楼的指挥中心。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沈知意抱着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等她松开我,我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站着七八个人,看肩章和胸牌,都是刑侦支队的人。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沈知意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众人面前,“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陆征,陆副支队长。我在特种部队那会儿,他是我的直接上级,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她说完,转头冲我眨了眨眼:“陆队,不对,现在该叫您陆副支了。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不懂的您尽管问我。”

我点点头,冲在场的人笑了笑:“大家好,我叫陆征,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众人纷纷回应,有的说“欢迎陆副支”,有的说“久仰大名”,场面倒也算融洽。可我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人说话的时候,目光都不自觉地往沈知意那边瞟,像是在等她表态似的。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寒暄过后,沈知意亲自带我去看办公室。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采光不错,办公桌是新换的,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旁边还放了一个崭新的文件夹。

“这是您的办公室,我让人提前收拾过了,”沈知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我,“怎么样,还满意吗?”

“挺好的。”我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那是一份案卷,封面写着“滨城市‘6·17’特大走私案侦查材料”。我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案子我听说过。两个月前,滨城海关查获了一批价值上亿的走私货物,涉及电子产品、奢侈品和少量违禁药品。按理说这么大的案子,应该由省厅直接督办才对,可案卷上显示,负责侦办的居然是滨城市局,而且到现在都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这个案子……”我刚开口,沈知意就接话了。

“这个案子现在是您在跟,”她说,“我特意留给您的。”

我抬起头看她:“什么意思?”

沈知意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陆队,说实话吧。这个案子市局那边搞不定,拖了两个月,线索断了好几茬,涉案人员该跑的跑该藏的藏,剩下的都是些小鱼小虾。上面催得紧,下面又使不上劲,这才报到省厅来的。”

“那你把它给我是什么意思?”我盯着她问。

“您是特战出身,侦查破案肯定有一套,”沈知意笑着说,“再说了,您刚来,总得有个案子立威吧?我把这个案子给您,是给您机会。”

她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全是为我好。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在部队那三年,我带了她整整三年。她是通信兵出身,技术过硬,脑子灵活,最大的优点就是会来事儿。可她也有个毛病——太会来事儿了。

当年在队里,她就经常替我做决定,有时候甚至越过我直接向上级汇报。我批评过她几次,她每次都认错认得特别痛快,可下次照样我行我素。

后来她要退役,我挽留过,但她去意已决。临走那天晚上,她请我吃饭,喝了不少酒,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陆队,你是个好人,可好人在这个社会上是吃不开的。”

当时我没当回事,以为她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

现在看来,她说的可能是真心话。

“行,这个案子我接了,”我把案卷合上,放进抽屉里,“谢谢沈支。”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对了,晚上我请您吃饭,算是给您接风,顺便把咱们支队的几个骨干也叫上,大家认识认识。”

“好。”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发了半天呆。

十二年的军旅生涯,说结束就结束了。从一个带兵打仗的特战军官,变成一个坐办公室的刑警副支队长,这种转变让我一时半会儿适应不过来。更让我不适应的是,我曾经的兵,现在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按照省厅的编制,刑侦支队设支队长一名,副支队长两名。沈知意是支队长,正处级,我给她当副手。

这倒也没什么,毕竟人家在地方干了好几年,资历比我深,级别比我高,当支队长也说得过去。我只是觉得别扭——以前是我命令她,现在换成她命令我了。

这种感觉,就像你养大的狗突然变成了你的主人,虽然比喻不太恰当,但道理差不多。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翻完了那份案卷,又上网查了一些相关资料,对这个案子有了初步的了解。说白了,这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涉案金额大、牵扯面广、时间跨度长,最关键的是,关键证据全部缺失,主要嫌疑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剩下的小喽啰根本撬不开嘴。

难怪沈知意要把这个案子给我。

这不是机会,这是个坑。

可我不怕坑。在部队十二年,什么样的坑我没见过?越难啃的骨头,我越有兴趣。

傍晚六点,沈知意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陆副支,走吧,饭店订好了。”

我收拾好东西跟她下楼,在停车场看到她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L,车牌号是五个数字连号。我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省厅大院,沿着主干道一路向西。沈知意开车很稳,一边开一边跟我聊天,聊的都是些闲话,什么省厅的食堂哪家好吃、附近哪个健身房不错之类的。

我随口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陆队,”她突然叫了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我转过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见到我开始就没怎么笑过,”她直视前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我知道你不习惯,以前是你带我,现在变成我带你,换谁都会别扭。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没有恶意,真的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前面就到了。”

车子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装修得很雅致,门口种着竹子,流水潺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地方。沈知意熟门熟路地领着进去,包厢在二楼,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见我进来,四个人齐刷刷站起来,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抢先开口:“这位就是陆副支吧?久仰久仰!我叫赵远山,刑侦一组的组长。”

“张磊,二组组长。”

“李薇,技术科。”

“王建国,情报分析。”

四个人依次自我介绍,态度都很客气。我一一跟他们握手,然后在沈知意的示意下坐到了主位上。

饭局的气氛还算融洽,几个人轮番敬酒,说的都是些场面话。赵远山尤其热情,一杯接一杯地跟我喝,嘴里不停说着“以后跟着陆副支好好干”之类的话。

我酒量不错,在部队练出来的,一个人喝他们四个绰绰有余。可喝着喝着,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几个人虽然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可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敬意。

尤其是赵远山,他每次敬酒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瞥一眼沈知意,好像在确认自己的表现是否让她满意。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我注意到了。

在特种部队待了十二年,我最大的本事不是格斗也不是射击,而是观察人。一个人的微表情、肢体语言、下意识的反应,都能暴露他的真实想法。

赵远山怕沈知意。

或者说,他在讨好沈知意。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支队里,沈知意的权威是绝对的,所有人都要看她的眼色行事。我这个空降的副支队长,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摆设。

“陆副支,我再敬您一杯!”赵远山又举起了杯子。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报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到我的名字就变了脸色。刘主任迎接我的时候,热情得过分。那些路过的民警,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同情。

这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释。

他们都知道我要来,都知道我是沈知意的老领导,都知道我现在要给曾经的兵当下属。

他们在等着看戏。

看我这个从特种部队下来的硬汉,怎么在沈知意的手底下过日子。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陆副支,您笑什么呢?”李薇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放下酒杯,“就是觉得,这顿饭挺好吃的。”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饭局结束后,沈知意说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说自己打车就行。她没有坚持,叮嘱了几句就开车走了。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街上的行人不多,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点了根烟,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

我眯起眼睛,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钥匙串——这是我能最快拿到的武器。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确认对方确实走了,才继续往前走。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我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战场。

这个战场没有枪林弹雨,没有硝烟弥漫,可它比真正的战场更加凶险。

因为在这里,你看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甚至连你的顶头上司,都可能随时在你背后捅一刀。

接手“6·17”走私案的第三天,我就发现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

按照案卷记载,这起案件的源头是滨城海关在一次例行检查中,从一批申报为“电子元器件”的集装箱里发现了大量高档手表、名牌包和一小批违禁药品。货主是一个名叫“海盛贸易”的公司,法人代表叫郑大海,案发后人就消失了。

市局查了两个月,抓了七个相关人员,全是底层的搬运工和仓库管理员,没一个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是海盛贸易的财务总监,叫马三,案发后第三天就出国了,至今下落不明。

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重新梳理案卷,发现了一个很蹊跷的地方——案卷里少了几页。

具体来说,是海关最初出具的扣押清单原件不见了,案卷里只有一份复印件,而且复印得非常模糊,关键数据根本看不清。

我问李薇要原件,她愣了一下,说原件在市局那边,省厅这边只有复印件。我又打电话给滨城市局,那边说原件已经移交到省厅了,让他们找省厅要。

两边互相踢皮球,谁都不肯承认东西在自己手里。

这事透着古怪。

我决定自己去一趟滨城。

出发前,我没有向沈知意汇报。按照正常程序,副支队长出差应该跟支队长打招呼,但我这次就是想看看,如果我不按套路出牌,沈知意会有什么反应。

上午九点,我开着单位配的那辆帕萨特上了高速。滨城距离省城两百多公里,开车两个半小时就到。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这个案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到了滨城市局,接待我的是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姓周,四十出头,头发稀疏,说话慢吞吞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陆副支,您亲自来了?”周队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这个案子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能用的手段都用了,该查的人也查了,就是找不到突破口。”

“我想看看原始案卷,”我开门见山,“包括海关那边的扣押清单原件。”

周队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原件啊……我记得已经移交给省厅了。”

“移交记录呢?给我看看。”

“这个……”他搓了搓手,“时间有点久了,我得让人找找。”

“那就现在找。”

我态度很强硬,周队也不好再推脱,只好让一个年轻民警去档案室翻。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民警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周队,找到了。”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周队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微微一变,然后把文件夹递给我:“陆副支,您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所谓的移交记录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已将6·17案相关材料共计二十三份移交省厅刑侦支队”,落款是两个月前,签字的人居然是沈知意。

也就是说,这些材料是沈知意亲自来滨城取走的。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我把文件夹合上,还给周队:“我知道了。谢谢配合。”

从市局出来,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沈知意亲自来取材料,却把最重要的扣押清单原件弄丢了,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除非,她根本不想让我查到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这是我还在部队时的一个老战友,叫方凯,比我早两年转业,现在在省纪委工作。我们关系一直不错,偶尔还会聚一聚。

电话接通后,我简单寒暄了两句,然后切入正题:“老方,帮我查个人。”

“谁?”

“沈知意,省厅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查她干什么?”

“工作需要。”

“陆征,我跟你说实话,”方凯的声音压低了,“这个人你别碰,水很深。”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我只能告诉你,她背后有人,具体是谁我不能说。总之你记住,别跟她对着干,不然吃亏的是你自己。”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方凯这个人向来谨慎,能让他说出“水很深”这三个字,说明沈知意的背景确实不简单。可问题是,她到底有什么背景?她背后的那个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我启动车子,准备回省城。刚开出市区,手机就响了,是沈知意打来的。

“陆副支,你去滨城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越是平静,就越说明有问题。

“对,过来看看案子的情况。”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安排人配合你。”

“临时决定的,就没麻烦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知意笑了:“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晚上一起吃饭,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好,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沈知意这么快就知道我去滨城了,说明她在市局里有眼线,或者说,整个滨城市局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个女人的能量,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回到省城已经是下午四点。我没有直接回单位,而是去了省图书馆,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查阅了一些关于滨城港口的资料。

海盛贸易这家公司,注册时间是三年前,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包括进出口贸易、仓储物流等。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家正规公司,可仔细一查就会发现,这家公司的股东和高管全都是外地人,而且没有一个有从事进出口贸易的经验。

更可疑的是,海盛贸易在案发前一个月,刚刚变更过一次法人代表,从原来的郑大海变成了一个叫刘建民的人。而这个刘建民,在案发前一周就因为一起打架斗殴被拘留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换句话说,海盛贸易的法人代表,其实是个替罪羊。

真正的主谋,早在案发前就已经金蝉脱壳了。

这个发现让我精神一振。我立刻把这些信息记录下来,准备回去之后好好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晚上七点,我如约来到沈知意订的餐厅。这是一家日料店,装修得很精致,包厢里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气氛倒是挺好。

沈知意已经到了,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在单位时要放松许多。她见我进来,笑着招呼我坐下:“来了?快坐,我点了些招牌菜,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随便,我不挑食。”

服务员端上来几碟刺身和寿司,又开了一瓶清酒。沈知意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杯子说:“来,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刑侦支队。”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陆副支,”她放下杯子,看着我,“你今天去滨城,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我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点酱油,“就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点意思,想多了解了解。”

“是吗?”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觉得我给你的案子有问题呢。”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出了里面的试探意味。

“怎么会,”我也笑了笑,“你给我案子是看得起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那就好。”她又给我倒了一杯酒,“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下周省厅有个培训,要去北京半个月,我打算让你去。”

“培训?”

“对,是关于新型犯罪侦查技术的,机会难得。我帮你报了名,你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转转,散散心。”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培训?这个时候让我去培训?

表面上看,这是她对我这个新人的关照,让我有机会去学习提升。可换个角度想,这不就是在把我支开吗?

我刚查到一点线索,她就要把我打发到北京去,未免也太巧了。

“行,没问题,”我答应得很痛快,“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机票我已经让人订好了。”

“谢谢沈支。”

吃完饭,沈知意抢着买了单,然后说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自己打车就行。她也没坚持,叮嘱我早点休息就走了。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开车离开,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老方,是我。上次让你查的事,能不能再详细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方凯无奈的声音:“陆征,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我不是不听劝,我是想知道真相。”

沉默了很久,方凯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沈知意的舅舅,是省里的领导,具体是谁你自己去想。我只能说到这儿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夜风中,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省里的领导。

难怪她能年纪轻轻就当上支队长,难怪方凯说她水很深,难怪整个滨城市局都听她的话。

原来如此。

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我查下去就等于在跟省里的领导作对。如果不查,那这个案子就只能不了了之,那些涉案的人就会逍遥法外。

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一路上都在想,直到回到住处也没想出个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刚到办公室,赵远山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副支,这是本周的工作安排,您看一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列的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审核案卷、参加例会、接待来访群众等等,没有一个跟“6·17”案有关的。

“我的主要任务还是跟进那个走私案,这些杂事先放一放。”我把文件放到一边。

赵远山的表情有些为难:“陆副支,这个是沈支交代的,说您刚来,先熟悉熟悉日常工作,案子的事不急。”

“不急?”我看着他,“那个案子拖了两个月了,还不急?”

“这个……我也是听沈支的安排。”

我看着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但还是忍住了:“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赵远山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沈知意这是在架空我,先用培训把我支走,然后又让赵远山拿一堆杂事来分散我的精力,让我根本没时间去查那个案子。

她想让我知难而退。

可她低估我了。

我在特种部队待了十二年,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越是有人拦着我不让我查,我就越要查个水落石出。

当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开车去了滨城下面的一个小镇。根据案卷里的信息,海盛贸易的那个财务总监马三,老家就在这个镇上。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都是些老旧的楼房。我按照地址找到马三家的老宅,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大门紧锁,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看样子已经很长时间没人住了。

我正准备离开,隔壁院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阿姨您好,请问马三是住这里吗?”

“马三?”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想来看看他。”

“朋友?”老太太哼了一声,“那小子早就跑了,欠了一屁股债,连他爹妈都不管了。你要找他,去国外找吧。”

“他去国外了?”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说看见他坐飞机走了。这种人,走了也好,省得祸害乡里。”

从老太太那里,我没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但至少确认了一点——马三确实是跑了,而且是坐飞机走的。这就意味着,他有合法的出境记录,只要查一下出入境管理系统,就能知道他去了哪个国家。

这个线索很重要。

我立刻给方凯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马三的出境记录。方凯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中午,方凯给我回了消息:马三在案发后第三天,乘坐航班飞往了泰国曼谷,之后就再也没有入境记录。

泰国。

这个国家我太熟悉了。当年在特种部队的时候,我们在那边执行过好几次任务,对当地的情况非常了解。如果马三真的躲在泰国,那我完全有能力把他找出来。

可问题是,我现在没有权限去泰国办案。跨国追逃需要经过层层审批,而且必须由国际刑警组织协调,光走流程就得花上好几个月。

更重要的是,一旦我提出要去泰国追捕马三,沈知意肯定会想办法阻止我。

看来,我得另辟蹊径了。

周五下午,沈知意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说是要谈一下培训的事。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摆了摆手,示意我先坐。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打电话。她说的好像是关于某个案子的进展,语气很轻松,时不时还笑几声。

挂了电话,她转过椅子面对我:“陆副支,下周一的培训,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那就好。”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对了,这个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内部通报,内容是省厅最近查处的一起违纪案件,涉案的是一个派出所所长,因为收受贿赂被双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看着她。

“没什么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沈知意笑得云淡风轻,“咱们干这一行的,一定要守住底线,不该碰的东西千万别碰。你说对吧?”

她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分明是在敲打我。

我把通报放在桌上:“沈支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陆队,哦不对,陆副支,咱们是老相识了,我真心不希望看到你出事。”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回到了座位上,继续低头看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走出她的办公室,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在威胁我。

她用那份通报告诉我,如果我再查下去,下一个被处理的人就是我。

可她错了。

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马三逃往泰国、扣押清单失踪、沈知意背后的靠山、她被架空的事实……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案子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利益链,而沈知意,很可能就是这条利益链上的关键一环。

我必须查下去。

不是为了立功,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为了一个公道。

周一早上,我准时出现在机场,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沈知意亲自来送机,还给我塞了一个信封,说是培训期间的补助。

“好好学习,回来之后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呢。”她笑着说。

“一定。”

飞机起飞后,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次培训为期两周,对我来说既是机会也是挑战。机会在于,我可以暂时摆脱沈知意的监控,暗中继续调查;挑战在于,时间有限,我必须在这两周内找到足够的证据。

下了飞机,我没有直接去培训基地报到,而是先去了一个地方——北京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这家律所的合伙人之一,是我在部队时的老首长介绍的朋友,姓陈,专门处理经济犯罪案件。我之前跟他通过电话,约好了今天见面。

陈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把案子的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沈知意的名字和一些敏感信息。

“这个案子很有意思,”陈律师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儿,“如果真如你所说,扣押清单原件丢失了,那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建议你从两个方面入手:第一,查清楚清单原件到底是怎么丢的;第二,想办法找到马三,他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

“马三在泰国,我没有权限去抓他。”

“不需要你去抓,”陈律师笑了笑,“你可以找人帮忙。据我所知,你在泰国那边应该有不少熟人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错,我在泰国确实有熟人。当年执行任务的时候,我跟当地的一些退役军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他们现在有的做生意,有的开安保公司,路子都很广。如果让他们帮忙找马三,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谢谢陈律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律所出来,我给泰国那边的一个老朋友打了个电话。那人叫阿坤,以前是泰国的特种兵,退役后开了一家安保公司,在曼谷一带很有势力。

“陆哥,好久不见!”电话那头传来阿坤爽朗的笑声,“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阿坤,帮我找个人。”

我把马三的基本信息和照片发给了他,让他帮忙留意一下。阿坤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但至少,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北京老老实实地参加了培训,白天上课,晚上回到酒店就继续研究案情。沈知意每天都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培训的情况,看似关心,实则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搞小动作。

我都应付过去了。

培训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阿坤终于传来了消息。

“陆哥,人找到了。”

培训进行到第十二天的时候,阿坤那边终于传来了确切的消息。

“陆哥,人找到了。”阿坤在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马三躲在曼谷郊区的一个小旅馆里,用的是假护照,名字叫李明。这小子挺狡猾的,平时基本不出门,吃的用的都是让旅馆老板代买。”

“确定是他本人吗?”

“确定。我让人拍了照片,跟你发给我的那张对比过,五官特征完全吻合。而且这小子右耳朵后面有一道疤,跟你描述的一样。”

我心里一阵激动,但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冷静:“阿坤,帮我盯紧他,别让他跑了。我这边培训一结束就想办法过去。”

“陆哥,你要来泰国?”阿坤的语气有些犹豫,“这事可不简单。马三躲的那个区域治安不太好,而且我听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他的下落,好像是国内的人。”

国内的人在打听马三的下落?

这个消息让我警觉起来。如果沈知意也在找马三,那说明她同样担心马三会泄露什么。也就是说,马三手里一定有足以扳倒她的证据。

“阿坤,帮我做一件事。”我压低声音说道,“想办法拿到马三的手机或者电脑,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的资料。如果能拿到,我重谢。”

“陆哥,你这话就见外了。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边境线上了。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培训还有两天就结束了,按照原计划,我应该直接回省城复命。可现在马三在泰国,我必须想办法过去一趟。

问题在于,我现在是公职人员,因私出国需要审批,而且以我和沈知意目前的关系,她肯定不会同意我去泰国。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合理的借口,比如说培训结束后在北京还有一些私人事务要处理,先不回省城,然后再从北京直飞曼谷。

这个计划的风险很大,一旦被沈知意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马三是整个案子的关键,我必须抢在沈知意之前拿到他手里的证据。

第二天上午,我打电话给沈知意,告诉她培训结束后我想在北京多待几天,看望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战友。沈知意很爽快地答应了,还说让我好好放松一下,不着急回来。

她答应得太痛快了,反而让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当天晚上,阿坤又打来电话,说他的人已经成功潜入了马三的房间,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里发现了一些加密文件。阿坤把硬盘复制了一份,但由于文件是加密的,暂时打不开。

“陆哥,我把复制好的硬盘寄到国内给你,你找人解密试试。”阿坤说。

“好,你寄到这个地址。”我把陈律师律所的地址报给了他,“收货人写陈明远律师。”

安排完这一切,我稍微松了口气。只要拿到那些加密文件,再找到合适的技术专家进行解密,或许就能揭开这个案子背后的真相。

培训的最后一天,主办方组织了一场结业典礼,各省来的学员聚在一起合影留念,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我全程面带微笑地应付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曼谷。

典礼结束后,我回到酒店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飞往曼谷。可就在我准备退房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律师打来的。

“陆征,你收到一个快递了吗?从泰国寄来的。”陈律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还没有,怎么了?”

“今天下午有人来我律所了,说是你的同事,问我有没有收到一个从泰国寄来的包裹。我当时不在,助理接的电话,说没有收到任何快递。”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沈知意派人去陈律师的律所了。她怎么会知道阿坤会把硬盘寄到那里?

除非,她一直在监视我。

“陈律师,那个快递千万不能让他们拿到。”我压低声音说道,“如果快递到了,你替我保管好,等我回去再取。”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不过陆征,你到底在查什么?怎么感觉事情越来越大了?”

“等我回去再跟你说。总之,这段时间你小心一点,别让人盯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冷汗。

沈知意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得多。她不仅知道我在查她,还知道我跟陈律师有联系,甚至知道我让人从泰国寄了东西回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或者干脆就是监听了我的手机。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拿起手机,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这并不能让我安心,现在的窃听技术早就不是电影里那种需要安装物理设备的时代了,通过手机软件就能实现远程监听。

我决定暂时不去泰国了。

这个决定做得很难,但理智告诉我,现在去泰国无异于自投罗网。沈知意既然能查到陈律师那里,就说明她已经掌握了我大部分的行动轨迹。如果我这个时候飞曼谷,她完全可以在我落地之后,通过当地的关系把我扣下来,到时候我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必须先稳住局面,等拿到那些加密文件再做打算。

我取消了飞往曼谷的机票,改签了一张明天上午回省城的航班。然后我给阿坤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计划有变,让他继续盯着马三,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阿坤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北京灯火辉煌,可我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四周全是看不见的墙壁,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撞得头破血流。

第二天上午,我登上了回省城的航班。飞机起飞后,我靠着舷窗,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心里的思绪却越来越乱。

回到省城已经是下午两点。我没有直接回单位,而是先回了住处,把行李放下,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必须走下去。

下午三点,我出现在省厅大楼门口。门口的保安看到我,笑着打了个招呼:“陆副支,培训回来了?”

“回来了。”我冲他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正好碰上赵远山。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挤出一个笑脸:“陆副支,您回来了?培训怎么样?”

“还行。”我看着他,“沈支在办公室吗?”

“在,她下午没什么安排,应该在办公室看文件。”

我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沈知意的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好像有人在跟她汇报工作。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到沈知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站着一个年轻民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我进来,沈知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标准的职业笑容。

“陆副支回来了?培训怎么样?收获大不大?”她示意那个民警先出去,然后指了指沙发,“坐,跟我说说培训的情况。”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简单地汇报了一下培训的内容。沈知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几个问题,看起来对我的表现很满意。

“不错不错,这次培训对你来说应该很有帮助。”她笑着说,“对了,你那个老战友怎么样了?多年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吧?”

“是啊,喝了一晚上酒,聊了很多往事。”我随口编着瞎话。

“那就好。”沈知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对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滨城市局那边又送来了一些补充材料,是关于‘6·17’案的。你看看吧。”

我接过文件,翻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新的证人证言,来自一个叫孙德胜的人,自称是海盛贸易的前员工。证言里说,他在公司工作期间,曾经亲眼看到郑大海和马三在办公室里密谋走私的事情,还提到他们跟一个姓“林”的人有过多次接触。

“这个姓林的是什么人?”我抬起头问道。

“证人说他不认识,只知道是个中年男人,经常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来找郑大海。每次来都是直接进办公室,关上门谈很久。”

“这个证人现在在哪里?”

“在滨城,市局那边已经给他做了笔录,让他随传随到。”

我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沈支,我想再去一趟滨城,当面跟这个证人谈谈。”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沉吟了片刻:“可以,不过你刚回来,先休息两天再说吧。这个案子也不急在这一时。”

“没事,我不累。”

“那行,你看着安排吧。”她笑了笑,“对了,晚上一起吃饭?我给你接风。”

“改天吧,我今天晚上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从沈知意的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那份证人证言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份证言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逻辑清晰,细节丰富,不像是编造的。可恰恰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般来说,证人证言都会有前后矛盾或者记忆模糊的地方,这是人之常情。可这份证言从头到尾都流畅得像是在背稿子,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就好像是事先排练好的一样。

更重要的是,这个证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我刚刚查到马三的下落,刚刚拿到加密文件,沈知意就给了我一份新的证人证言,把矛头指向了一个神秘的“林先生”。

这分明是在转移视线。

她想让我去查那个所谓的“林先生”,从而忽略掉马三这条线。

想到这里,我冷笑了一声。

沈知意啊沈知意,你还是太小看我了。

我拿起手机,给陈律师发了一条短信:“快递收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陈律师回复:“收到了,已经妥善保管。”

“好,我明天过去拿。”

发完这条短信,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梳理整个案子的脉络。

海盛贸易的走私案,表面上看是一起普通的走私案件,可实际上牵扯到的利益链条非常复杂。郑大海是明面上的法人代表,马三是财务总监,这两个人是直接经手人。但他们背后一定还有人,一个能够调动资源、打通关节的人。

这个人能让海关的扣押清单原件凭空消失,能让市局的调查陷入僵局,能让沈知意亲自出面干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那个神秘的“林先生”,会是这个人吗?

还是说,“林先生”只不过是沈知意抛出来的烟雾弹,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阿坤寄来的那些加密文件里。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陈律师的律所。陈律师把我领进他的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密封的快递盒。

“就是这个,昨天下午到的。”陈律师把盒子递给我,“我检查过,没有被拆封的痕迹。”

我接过盒子,掂了掂分量,不算太重。我当着陈律师的面拆开封条,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大概巴掌大小,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

“这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陈律师问道。

“找个技术专家,看看能不能解密。”

“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我想了想,还真想到一个人。我以前在部队时的战友,叫韩宇,比我早两年退役,现在在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当技术总监,专门做数据恢复和加密破解方面的工作。这个人技术过硬,而且嘴巴严,值得信任。

“有,我等会儿就去找他。”

从律所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韩宇的公司。公司在高新区的科技园里,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我到的时候,韩宇正在开会,前台让我在会客室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韩宇才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典型的技术男形象。

“陆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韩宇笑着跟我握了握手,“好久不见,听说你转业到省厅了?”

“嗯,刚调过来没多久。”我也没有废话,直接把移动硬盘拿出来,“老韩,帮我看看这个东西,里面的文件是加密的,你能不能想办法解开?”

韩宇接过硬盘,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类型的加密?”

“不清楚,是我托人从国外弄回来的,里面的内容很重要。”

“行,我试试。”韩宇站起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实验室看看。”

他拿着硬盘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韩宇才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陆哥,这东西有点意思。”他把硬盘放在桌上,“加密方式很专业,用的是军用级别的算法,一般的破解工具根本打不开。”

我心里一沉:“连你也打不开?”

“也不是完全打不开,只是需要时间。”韩宇推了推眼镜,“我估计至少要三天才能找到突破口。而且我需要一台性能更强的服务器来做运算,公司这台不够用。”

“需要什么你尽管说,多少钱我都出。”

“钱的事好说。”韩宇看着我,“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能用这种级别加密的东西,里面的内容肯定不简单。你确定要打开它?”

“确定。”

“那行,给我三天时间。”

从韩宇的公司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还不知道那些文件里到底有什么,但至少已经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的两天,我表面上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参加例会,审核案卷,甚至还去了一趟滨城,跟那个叫孙德胜的证人见了面。一切都显得很正常,正常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下午,韩宇终于打来了电话。

“陆哥,解开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里面有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最好亲自过来看。”

我二话不说,放下手头的工作就往外走。路过沈知意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她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韩宇的公司。韩宇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你自己看吧。”

我凑近屏幕,看到的是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几十个文档和几张图片。我点开第一个文档,是一份财务报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数字和项目名称。

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越看心跳越快。

这份报表记录的,根本不是正常的贸易往来,而是一笔笔经过精心包装的资金转移。每一笔钱都对应着一次所谓的“咨询费”或者“技术服务费”,收款方都是一些空壳公司,而这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那个人姓林。

但不是“林先生”,而是“林女士”。

林婉秋。

这个名字,我在沈知意的履历表上见过。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上面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正在交谈。其中一个是郑大海,海盛贸易的法人代表。另一个是个女人,五十岁左右,气质优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

那个女人,正是林婉秋。

我的手开始发抖。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所谓的“林先生”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林婉秋,沈知意的母亲。她们母女俩联手,利用海盛贸易做掩护,进行大规模的走私活动。沈知意在省厅内部提供保护伞,林婉秋在外面操控全局。

而那批被海关查获的货物,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头,早就通过那些空壳公司转移到了海外。

我关掉文档,看着韩宇:“这些东西,够不够定她们的罪?”

韩宇摇了摇头:“够呛。这些文件只能证明林婉秋跟海盛贸易有资金往来,但不能直接证明她参与了走私。要想定罪,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她亲自参与走私活动的录音或者视频。”

“那这些文件就没有用了吗?”

“有用,可以作为突破口。”韩宇说,“你可以拿着这些文件去审郑大海或者马三,让他们交代实情。只要他们愿意开口,就能把林婉秋咬出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马三在泰国,暂时动不了。但郑大海虽然失踪了,可他不可能永远躲着。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我正要开口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是赵远山打来的。

“陆副支,出事了!”赵远山的声音很急促,“刚才接到滨城市局的通报,那个叫孙德胜的证人,今天早上在家里被人袭击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人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室,具体情况不清楚。据说头部受到了重击,能不能挺过来都是个问题。”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孙德胜被袭击了。

就在我跟他见面的第二天。

这绝对不是巧合。

有人在灭口。

而这个人,一定是知道了我在查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个牺牲品,就是那个叫孙德胜的普通工人。

我把移动硬盘装进口袋,拍了拍韩宇的肩膀:“老韩,谢谢你。这些东西,我欠你一个人情。”

“别说这种话,”韩宇看着我,“陆哥,你小心点。那些人既然敢对证人下手,就说明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了。”

“我知道。”

从韩宇的公司出来,我开车直奔医院。一路上,我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孙德胜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袭击?难道他真的知道些什么,而我那天跟他谈话的时候,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到了医院,我看到赵远山和李薇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赵远山一脸焦急,李薇则红着眼眶,看样子是被吓到了。

“情况怎么样?”我问道。

“还在手术,”赵远山说,“医生说头部伤势很严重,就算救回来,也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我攥紧了拳头:“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据邻居说,早上八点多的时候听到孙德胜家里传来一声惨叫,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凶手已经跑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孙德胜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如果他死了或者成了植物人,那条线索就断了。而马三又在泰国,我根本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把他引渡回国。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阿坤发来的消息。

“陆哥,马三刚才联系我了,说他想回国自首。条件是,你必须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马三要自首?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有人在逼他?

我正要回复,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更长的消息:

“马三说,他手里有一段录音,是林婉秋亲口承认参与走私的证据。他说只要你答应保他不死,他就把录音交出来。”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

录音。

林婉秋亲口承认的证据。

这正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我立刻拨通了阿坤的电话:“阿坤,告诉马三,我答应他。让他把录音发给我,我确认之后,立刻安排他回国自首的事宜。”

“陆哥,你确定要这么做?万一录音是假的呢?”

“就算是假的,我也要赌一把。”

挂了电话,我靠在医院的墙上,等待着阿坤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里的灯一直亮着,而我的手机却始终没有动静。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手机终于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彩信,附件是一段音频文件。

我戴上耳机,点开了那段录音。

录音的开头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两个人的对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我很熟悉,是马三的。另一个声音是个女人,语调优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林总,那批货已经被海关扣了,我们现在怎么办?”这是马三的声音。

“慌什么?不就是一批货吗?丢了就丢了,反正大头早就转出去了。”女人的声音很淡定。

“可是郑大海那边……”

“郑大海那边我会处理。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就行了,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林总放心,我马三做事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记住,只要你不乱说话,该给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要是你敢出卖我……”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出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句话。

“你应该知道,我能让你活着离开中国,也能让你永远留在泰国。”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摘下耳机,手心里全是汗。

这段录音虽然不长,但足以证明林婉秋参与了走私活动,而且她对马三说过威胁的话。只要把这段录音提交给检察机关,就能对林婉秋立案调查。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立刻给阿坤回了一条消息:“录音确认无误。告诉马三,我保证他的人身安全,让他尽快安排回国事宜。”

发完这条消息,我抬起头,看到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沉重。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颅内出血过多,没能抢救过来。”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孙德胜死了。

那个唯一的目击证人,死了。

就在我拿到录音的同一天。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沈支,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知意平静的声音:“什么事?”

“关于‘6·17’案的事。我找到了一些新的证据,想当面跟你汇报。”

“好啊,你来我办公室吧。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朝着省厅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等会儿见到沈知意时该怎么开口。

我决定先不摊牌,只是试探一下她的反应。如果她表现出异常,那就说明她心里有鬼。如果她镇定自若,那就说明她早有准备。

无论如何,今晚注定不会太平。

车子停在省厅大楼门口,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手机突然又响了。

是阿坤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阿坤急促的声音:“陆哥,不好了!马三不见了!”

“什么?!”

“我刚才让人去旅馆找他,房间里没人,行李也不在了。旅馆老板说,两个小时前有几个中国人来找他,然后他就跟着那些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两个小时前。

那正是我确认录音之后,给阿坤发消息的时间。

有人截胡了。

有人在我跟马三达成协议的同一时间,派人去泰国把马三带走了。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沈知意。

她知道我拿到了录音,也知道马三要回国自首。所以她抢先一步,派人去泰国把马三控制住了。

没有了马三这个人证,那段录音的价值就大打折扣。林婉秋完全可以否认录音里的内容,说那是伪造的,或者说是被人剪辑拼接的。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过了很久,我才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沈知意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没有说话。

沈知意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隔着电话线,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终于,沈知意先开口了。

“陆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沈知意,马三在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沈知意轻轻的叹息声。

“陆征,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可现在看来,你还是不够聪明。”

“你把马三怎么了?”

“你放心,他很好。他只是改变主意了,不想回国了而已。”

“沈知意,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一切吗?我手里有录音,有财务文件,有你们母女俩勾结的证据。就算没有马三,我也能把你们送上法庭。”

“是吗?”沈知意的声音依然平静,“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报警抓我呢?为什么要先给我打电话?”

我被问住了。

她说得对。我明明可以直接把证据提交给检察机关,为什么要先给她打电话?

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一个我必须要当面问清楚的疑问。

“沈知意,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问。”

“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我对你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沈知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苦涩。

“陆征,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得。可是有些事情,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那就不要回头。”我说,“自首吧,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沈知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陆征,你还记得你报到那天,我在办公室里抱着你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那天她说过很多话,但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句——“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

“我记得。”

“那就好。”沈知意轻轻笑了一声,“陆征,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到了绝路,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说完这句话,她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动弹。

车窗外的路灯昏黄,照在我的脸上,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知道,今晚之后,我跟沈知意之间,再也不可能有任何情分可言了。

我启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省厅大楼。

夜色中,那栋大楼的灯光依然明亮,像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我,只是一个在这片黑暗里摸索前行的人。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段录音和财务文件的副本,走进了省纪委的大门。

接待我的人,正是方凯。

他看着摆在桌上的证据,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陆征,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沈知意的舅舅是分管政法的副省长,你把这些东西交上来,就等于是在跟整个系统作对。”

“我不在乎。”

方凯叹了口气,把文件收了起来:“行,这件事我会上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被停职审查的准备。”

我笑了笑,站起身来:“无所谓。只要能把她绳之以法,就算让我脱下这身警服,我也认了。”

从纪委出来,我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头顶的国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结果。

但我知道,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风平浪静。

没有人找我谈话,没有人停我的职,甚至连沈知意都没有再联系过我。

一切正常得可怕。

直到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方凯的电话。

“陆征,你提交的那些证据,我们已经核实了一部分。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先说坏消息吧。”

“坏消息是,林婉秋昨天晚上出境了,目的地是瑞士。她应该是得到了风声,提前跑了。”

我心里一沉:“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我们通过对那些财务文件的追踪,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海盛贸易的走私活动,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保护伞。”

“谁?”

方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名字。

“省厅常务副厅长,周永年。”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如遭雷击。

周永年。

省厅的二把手,沈知意的直属上级,也是她舅舅最信任的人。

原来如此。

原来沈知意背后的人,不仅仅是她那个当副省长的舅舅,还有周永年这个在公安系统深耕了三十年的老狐狸。

难怪她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这么稳。

难怪她能在省厅里一手遮天。

“陆征,你现在还打算继续查下去吗?”方凯的声音很严肃,“如果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继续当你的副支队长,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收手?

怎么可能收手。

孙德胜死了,马三失踪了,林婉秋跑了。

如果我现在收手,那这些人就全都白死了。

“查。”我说,“不管牵扯到谁,我都要查到底。”

方凯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面对的就不再是沈知意一个人了。

我要面对的,是整个利益集团。

可我别无选择。

因为我是警察。

因为穿上这身警服的那天,我就发过誓,要对得起头顶的国徽。

下午两点,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沈知意。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陆副支,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我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谈什么?”

她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然后,她在我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陆征,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永远斗不过的。”

“哪种人?”

沈知意笑了笑,拿起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是我的声音。

“沈知意,马三在哪里?”

紧接着,是沈知意的回答:“你放心,他很好。他只是改变主意了,不想回国了而已。”

我瞪大了眼睛。

她居然录了音。

那天晚上的通话,她居然录了音。

“陆征,你说,如果我把这段录音交给纪检部门,他们会怎么想?”沈知意收起手机,笑眯眯地看着我,“一个副支队长,私下里跟涉嫌走私的在逃人员联系,还试图安排他回国。这种行为,算不算违规违纪?”

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沈知意,你真卑鄙。”

“卑鄙?”她笑了,“陆征,这不是卑鄙,这叫自保。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拿着那些证据就能扳倒我?你太天真了。在这个系统里,你只是个新人,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把那些证据销毁,继续当你的副支队长,我保证不会再为难你。第二条,你继续查下去,那我就把这这段录音交上去,让纪检部门来评评理。到时候,你不但查不到我,还会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她转过身,看着我:“选吧。”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曾经无比熟悉。

当年在部队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满是崇拜和信赖。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算计和冷漠。

“沈知意,你真的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她淡淡地说,“陆征,你也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这样跟我作对。”

“那是因为以前的你,不会做违法的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她拿起手机,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我突然开口了。

“沈知意,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什么问题?”

“周永年为什么要帮你?”

她的手顿了一下。

“你觉得他是真的在帮你,还是在利用你?”

沈知意没有说话,但她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了,周永年会怎么对你?他会保护你吗?还是会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只是一枚棋子。”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帮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可到头来,他们随时都可以抛弃你。林婉秋跑了,她有没有带你一起走?没有。因为她知道,你留下来,正好可以帮她吸引火力。”

沈知意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看着她,“沈知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自首吧,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只有这样,你才有活路。”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会动摇。

可下一秒,她的眼神又重新变得坚定。

“陆征,你不用在这里挑拨离间。我跟周厅长的关系,不是你这种人能理解的。”

她转身,拉开了门。

就在她即将走出去的那一刻,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领头的那个人,我认识。

省纪委的副书记,姓吴。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又看了一眼我,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沈知意同志,根据群众举报和省纪委的调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决定对你进行立案审查,请你配合。”

沈知意愣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可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情绪。

恐惧。

她终于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