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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风,在村庄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春夏之交,天地间漫溢着草木灌浆、万物拔节的气息,裹挟着一层蛊惑人心的温润。槐树恰逢晚花期,清俊枝桠缀满细碎白花,宛若身披一身叮当作响的银饰;蓼阳河水清澄见底,柔长水草如青丝随波舒展,看得人心旌动荡。田野里虫鸣骤然稠密,夜色中此起彼伏的合唱,声调分明异于往年。

村庄与土地,长久以来以相融共生的姿态相守。

沙湾,平原上一座不起眼的村落,聚落依石墙铺展。地势西高东低,一条被车马碾磨得油亮的大路穿村向东,直抵大别山余脉。村西,鸡头堡俯瞰着绕村缓缓流淌的河汊,像是整座村庄最为隐秘的心腹。堡台昂首矗立,状若引颈啼鸣的雄鸡,雄踞一隅。这条河汊便是蓼阳河,宛如长蛇静卧碧波,缓缓东流;若顺河而下,一路辗转汇入汉口,奔涌向长江。

村庄以西,是沙湾人世世代代耕耘的良田。向西极目,连片绿浪一直铺向天际。早年沙湾人下地劳作,肩上扛锄头,或是挑着担子,踩着河面十几块方石涉水往返。后来河上架起石桥,那些踏水石墩,早已被连年暴涨的洪水冲得不知所踪。

鸡头堡之上,草色萋萋。几间老屋倾颓残破,一截断垣孤零零兀立风中。时至今日,唯有苍郁林木作它的冠冕,啁啾鸟兽为它充作眼眸,犬牙交错的残垣石墙,是它锋利的喙。繁华落尽,遍地瓦砾,在暮色里默默诉说远去的旧事。

一座村庄的过往,大多依靠一代代老人口耳相传。如同根深叶茂的古树,万千叶片脉络相连。叶片凋零,来年自有新叶萌发;纵然枯朽成木,年轮依旧镌刻着岁月痕迹。只是能讲述往事的老者日渐稀少,到最后,一个个归于沉默,化作村头静默的石像。

相传鸡头堡,是从沙湾走出的民团司令赵莘宾主持修建。赵家宅院筑于鸡头堡高台之上,三进大院落,足以窥见家底殷实。赵家世代耕读,沙湾大半田地归赵家所有,村民大多是赵家佃户。赵司令之父赵老太爷,更是方圆百里闻名的善人。每到麦收、秋忙时节,为赵家做工的庄客可以敞开肚皮吃白面馒头,赵家自家人却常年啃食杂面馍。乱世兵祸横行,忌惮匪患侵扰,赵老太爷嘱托儿子修筑寨墙,营建鸡头堡。

沙湾地处平原腹地,沃野千里。赵莘宾出资从邻省湖北运回青石,召集本村乡民出工筑堡,又召集乡邻当众恳谈。那日他立于鸡头堡高台之上,声泪俱下:“诸位乡亲,如今时局艰危,外有日寇侵我国土,内有匪患四处作乱,盼望大家同心协力,守护家园。” 一众乡民被他慷慨言辞打动。他又立下誓言: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鸡头堡一名,由此而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沙湾只是地图上微末难寻的村落,在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中,不曾留下广为流传的传奇。抗日战争年间,乡民合力筑起的寨墙挡不住日军铁蹄,更抵御不住敌机投下的炸弹。突兀耸立的鸡头堡,反倒成为战场上醒目的标识,沙湾蒙受空前浩劫。彼时赵老太爷早已被儿子接到县城防空洞避难,鸡头堡只余下一座空荡荡的大宅。日军屡次在此劫掠,造下无穷罪孽。

1945年春夏,蓼阳河畔红蓼轻摇,落日余晖漫洒河面。

鄂豫皖边区开展地下抗日救亡运动。在付代想的引领下,沙湾人收回赵家土地,组建自治会。自家佃户奋起抗争,此事令赵莘宾勃然大怒。

夏收后的一夜,天地漆黑如墨,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赵莘宾率领荷枪实弹的队伍赶回沙湾,召集全村乡党,当众枪杀付代想与数名农会骨干。付代想惨遭剖心枭首,头颅悬挂在鸡头堡石墙之上。

血案发生的当夜,当年第一场暴雨倾盆而至。鸡头堡下的河汊洪水咆哮,如同脱缰猛兽冲破堤岸。风雨停歇之后,高悬的头颅不翼而飞。究竟是地下同志悄然取下,还是被暴涨的河水卷走,时至今日,早已无从考证。

革命火种并未就此熄灭,恰似河岸的红蓼,年年春夏沿着河道蓬勃生长。付代想在赵氏祠堂的宣讲,让沙湾人望见一种崭新生活的希望。山河破碎的动荡年代里,这份憧憬并非虚无缥缈的幻梦。

两年之后,沙湾迎来解放。人民政府在鸡头堡召开群众大会,付代想与一同牺牲的志士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潜逃武汉的赵莘宾,陷入人民群众的包围,最终被捕,公审之后押回原籍执行枪决,逝者英灵终得告慰。

老话常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寨墙残破不堪,鸡头堡彻底沦为废墟,成了村里孩童嬉游的天地。当年一幕幕生死纠葛,湮没在岁月烟尘之中,仿佛从未上演。一代代沙湾人接续繁衍,很少有人停下脚步,回望、沉思这段尘封的往事。

2009 年,赵莘宾的后人从美国、台湾等地返乡祭祖。一名取得工商管理硕士学位的赵家后辈,饱览故土风光,在受到地方官员热情接待后提出构想:看中鸡头堡得天独厚的地势,有意收购这片废墟,开发文旅项目。他言辞恳切:这片土地是先祖扎根的故土,赵家后人不敢忘本。

故事仍在继续……

倘若这仅仅是一则故事,你认为,它应当拥有怎样的结局?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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