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先背叛我的信任。”林远冷冷地说,“挪用公款,这是犯罪。我没报警,已经是看在十年情分上了。你还想怎样?”
“我……”
“出去。”
周薇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终于明白,他是认真的。
她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我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林远。
“林远,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失去了安宁,现在又要失去公司。你什么都没有了。”
“那也比你强。”林远说,“至少,我没有犯罪。”
周薇的脸扭曲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远跌坐在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一百二十万的窟窿。
下个月发不出的工资。
还有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
这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安宁。
想起创业初期,他们也遇到过资金危机。
那时安宁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给他,说:“林远,别怕,我们一起扛。”
她说,我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时他觉得,有她在,他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不在了。
而他,真的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了。
手机响了。
是苏梦发来的短信。
“林先生,安女士让我转告您:房子她已经委托中介挂牌出售,售出后会按协议将一半款项转给您。另外,关于经济补偿,她决定放弃,希望您以后好自为之。”
林远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他终于哭出了声。
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但他知道,已经没有人会来安慰他了。
那个曾经无论他多晚回家,都会给他留一盏灯的人。
那个曾经无论他多落魄,都会握着他的手说“别怕”的人。
那个曾经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人。
已经不在了。
是他亲手弄丢的。
半年后。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安宁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未完成的设计稿。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化了淡妆,气色很好,眼神宁静专注。
“安宁姐,您的美式。”
服务生端来咖啡,轻轻放在桌上。
“谢谢。”
安宁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服务生离开后,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修改设计稿。
这是她离婚后的第六个月。
也是她重新做回设计师的第六个月。
当初离开云璟苑,她在沈清的帮助下,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很温馨。她花了半个月时间布置,刷了自己喜欢的颜色,买了喜欢的家具,在阳台上种满了绿植。
然后,她开始找工作。
四年没工作,重新开始并不容易。
她投了几十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对方一听说她已婚未孕,还四年没工作,就委婉地拒绝了。
但她没放弃。
最后,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给了她机会。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她的作品集,又听她说了这几年的经历,沉默了很久,说:“明天来上班吧,薪水不高,但能让你重新开始。”
安宁说,好。
薪水确实不高,只有她四年前的一半。
但她很珍惜。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每件小事都做到最好。不会的软件,下班后自学;不熟悉的流程,主动问同事。
三个月后,她转正了。
薪水涨了三分之一。
老板说,你很有天赋,也很努力,好好干。
安宁说,谢谢。
她是真心感谢。
感谢这份工作,让她重新找回了自己。
也感谢那段婚姻,让她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梦发来的微信。
“安宁,房子卖出去了,比预期价格高5%。钱已经按协议分好,你那份我转到你账户了,注意查收。林远那份,我也转给他了。”
安宁回了个“谢谢”。
很快,银行短信来了。
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她付一套小户型公寓的首付,还能剩下一些做理财。
但她不急着买房。
她想先好好工作,等事业稳定了再说。
至于林远那份钱……
她点开短信,看了一眼数字,就关掉了。
与她无关了。
“安宁?”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安宁回头,看到沈清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脸惊喜。
“清清?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这边逛街,没想到碰到你!”沈清在她对面坐下,把购物袋往旁边一放,“好久没见你了,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安宁笑笑,“你呢?”
“我也挺好。对了,你听说了吗?林远公司的事。”
安宁顿了顿,摇头。
“没关注。”
“他公司出事了,好像是因为税务问题,被查了,罚了一大笔钱。那个周薇,听说挪用了公款,被开除了,还差点吃官司。林远为了补窟窿,把车卖了,还借了不少钱。现在公司勉强维持着,但规模缩水了一大半。”
沈清说得眉飞色舞,一脸解气的表情。
“活该!让他们欺负你!现在遭报应了吧!”
安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安宁,你不高兴吗?”沈清问。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安宁搅拌着咖啡,“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在乎什么?”安宁抬头看她,“在乎他过得好不好?在乎他后不后悔?清清,那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沈清看着安宁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她真的变了。
以前的安宁,眼里总有化不开的愁绪,笑容也总是淡淡的,带着几分勉强。
现在的安宁,眼神清澈,笑容坦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盈了。
“你说得对。”沈清握住她的手,“你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那种渣男,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安宁笑了笑,没说话。
渣男吗?
也许吧。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想用这个词去定义林远了。
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
而她,想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爱自己上。
“对了,”沈清忽然想起什么,“你记得我们大学时的学长,陈默吗?”
“记得,美术社社长。”
“对对,就是他!他现在自己开了个画廊,前两天我碰到他,他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说想请你合作。他看了你大学时的作品,一直记着呢。”
安宁有些意外。
“合作?什么合作?”
“他想办一个青年画家联展,想邀请你参展。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了,他加你了吗?”
“还没。”安宁打开微信,果然看到一个好友申请,备注是“陈默,沈清介绍”。
她点了通过。
几乎立刻,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安宁?我是陈默,好久不见。”
安宁回了个笑脸。
“听沈清说你现在在做设计?我看了你大学时的作品,很喜欢。我画廊下个月有个联展,有没有兴趣参加?可以画一些新作,主题不限。”
安宁有些犹豫。
“我很多年没画了,手生。”
“没关系,慢慢来。我相信你的天赋。”
陈默发来一个鼓励的表情。
“而且,你的画里有故事,这是最难得的。”
安宁看着那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有故事。
是啊,这半年,她确实有很多故事。
关于失去,关于重生,关于一个人如何从废墟里站起来,重新建造自己的世界。
也许,可以画出来。
“好,我试试。”
“太好了!那我等你作品。不急,慢慢画。”
放下手机,安宁看向窗外。
梧桐叶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秋天是结束的季节。
也是开始的季节。
“想什么呢?”沈清问。
“在想,也许该重新拿起画笔了。”安宁说。
“真的?太好了!你早该这么做了!当年你就是我们系最有天赋的,要不是因为林远……”
沈清忽然住口,有些懊恼。
“对不起,我不该提他。”
“没关系。”安宁笑笑,“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那些伤痛,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都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留下的,只有教训,和成长。
她现在过得很好。
有一份喜欢的工作,有自己的小窝,有支持她的朋友,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这就够了。
至于林远……
她听说,他后来去找过周薇,想把那笔钱要回来,但周薇早就把钱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听说,他妈从老家赶来,把他臭骂一顿,说要跟他断绝关系。
听说,他公司勉强维持,但名声坏了,接不到大单,只能接些零散的小项目。
听说,他搬出了云璟苑,租了个小房子,一个人住。
但这些,都只是听说。
安宁没有刻意去打听,也没有刻意回避。
只是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就点点头,说声“哦”,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无关痛痒。
“安宁,说真的,”沈清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现在这样,真好。”
“是吗?”
“嗯。比以前好。以前的你,总是围着林远转,眼里只有他。现在的你,眼里有光。”
安宁笑了。
是啊,眼里有光。
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最值得爱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爱自己,才能被爱。
尊重自己,才能被尊重。
离开错的人,才能遇见对的人。
即使对的人还没来,也没关系。
因为她已经学会,和自己好好相处。
“对了,”沈清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陈默学长还单身哦,而且一直很欣赏你。你要不要考虑……”
“清清,”安宁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我现在不想谈感情。”
“为什么?你还忘不了林远?”
“不是。”安宁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不需要另一个人来完整我。”
“可是……”
“没有可是。”安宁微笑,“我现在很享受一个人的时光。想画画就画画,想工作就工作,想旅行就旅行。不需要迁就谁,不需要等谁,不需要为谁改变自己。”
“这样的日子,我很喜欢。”
沈清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也笑了。
“好吧,你开心就好。不过,如果哪天你想谈了,记得第一个考虑陈默学长。他真的挺好的,而且等了你很多年。”
“等我?”
“对啊,大学时他就喜欢你,但你眼里只有林远。后来你结婚,他就出国了。去年才回来,一直单身。”
安宁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现在,只想往前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清接了个电话,说男朋友找她,先走了。
安宁一个人坐在咖啡馆,继续修改设计稿。
阳光渐渐西斜,在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做完最后一点修改,保存,合上电脑。
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但回甘。
就像人生。
走出咖啡馆,秋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
她裹紧风衣,慢慢走在人行道上。
路过一家花店,她停下来,买了一束向日葵。
金黄色的花瓣,在秋日阳光下,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她抱着花,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她无意中一抬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人。
是林远。
他瘦了很多,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在人群里等绿灯。
头发有些乱,胡子也没刮干净,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疲惫。
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川流不息的车辆,隔着半年时光,对视。
林远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愧疚,有懊悔,还有一丝……祈求。
他在祈求什么?
祈求她原谅?祈求她回头?祈求一切重来?
安宁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绿灯亮了。
行人开始过马路。
林远朝她走来,脚步有些急。
安宁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站定。
“安宁……”他开口,声音沙哑。
“好久不见。”安宁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陌生人。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我……我看到你的画了,在陈默的画廊。画得很好。”
“谢谢。”
“安宁,我……”
“林远。”安宁打断他,“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
林远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怀里的向日葵,看着她眼里不再有他的倒影。
忽然明白,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永远地失去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哽咽。
安宁没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原谅,就不必了。”
“因为原谅你,意味着我要重新揭开那些伤疤,重新回忆那些痛苦。而我,不想再痛一次了。”
“所以,就这样吧。”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她说完,抱着花,转身离开。
脚步从容,没有一丝留恋。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她在夕阳下拉长的影子,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终于,泪流满面。
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安宁这样爱他的人了。
再也遇不到了。
而安宁,抱着那束向日葵,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抬手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漂亮的婚纱。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洁白的婚纱,镶着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很美。
但她没有停留太久。
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知道,她的人生,不再需要一件婚纱来定义。
她可以很美,很幸福,很完整。
一个人。
也可以。
手机响了,是陈默。
“安宁,在干嘛?”
“走路回家。”
“明天周末,有没有空?我画廊新到了一批画,想请你来看看,给点意见。”
安宁想了想。
“好。”
“那明天下午两点,画廊见?”
“好。”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晚霞满天,美得像一幅油画。
她忽然有了灵感。
关于她的新画。
关于告别,关于重生,关于一个人如何从废墟里开出花来。
她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拿起画笔。
把这一刻的心情,画下来。
永远记住。
记住这个秋天,这个傍晚,这个重获新生的自己。
而她身后,那家婚纱店的橱窗里,模特身上的婚纱依旧洁白。
但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的未来,不再需要一件婚纱来证明幸福。
因为她自己,就是幸福本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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