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晏雯
通讯员 胡梦 黎婉婷
视频 彭影
“这个疾病好发于20到40岁的青壮年男性。一个年轻人，如果因为这个病截肢，毁掉的不仅是一条腿，很可能是一个家庭。”湖北省中医院（湖北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血管外科副主任医师李春亭这样描述血栓闭塞性脉管炎。
这个很多人感到陌生的病名，在中医里有一个形象的称呼“脱疽”。血栓闭塞性脉管炎与糖尿病足、动脉硬化闭塞症等下肢缺血性疾病一样，它们共同的结局是肢体坏死、截肢。
在湖北省中医院血管外科，这支传承自上世纪80年代王朝生教授等老一辈专家的团队，走出了一条“西医精准通血管、中医内外促生肌”的中西医结合之路。近日，极目新闻记者走进湖北省中医院血管外科，采访李春亭副主任医师，探寻这个团队如何凭借一套传承与创新并举的中西医结合“组合拳”，成为了许多患者最后的“保肢战场”。
【疾病档案】
血管闭塞性脉管炎是一种以肢体中小动脉节段性、非化脓性炎症和腔内血栓形成为特征的慢性闭塞性疾病，主要表现为慢性下肢缺血，病情可逐渐进展至坏疽。临床分为三期：Ⅰ期（局部缺血期）见患肢发凉、麻木、间歇性跛行；Ⅱ期（营养障碍期）出现持续性静息痛，夜间尤剧，足背动脉搏动消失；Ⅲ期（坏疽期）趾端发黑、溃疡形成，疼痛剧烈，截肢率高。
中医称本病为“脱疽”，病名首载于《灵枢·痈疽》，晋代《针灸甲乙经》始改称“脱疽”。其病机多因寒湿侵袭、瘀血阻络，或湿热下注、热毒蕴结，致气血运行不畅，肢端失养而坏死。中医治疗强调整体辨证与分期论治相结合，内治以温经散寒、活血通络、清热解毒为主，外治配合熏洗、清创换药，内外合治，对控制病情进展、促进创面愈合具有积极意义。
中医“脱疽”
从千年古方到现代战场
血栓闭塞性脉管炎在中医归属于“脱疽”范畴。“脱疽是什么意思？就是脚坏死了，发黑坏死，最后自己脱落掉。”李春亭医生解释道。中医对这类疾病的认识，最早可追溯至《灵枢·痈疽》，汉代华佗在《神医秘传》中就提出了内服药物疗法。
“脉管炎跟缺血性糖尿病足、动脉硬化闭塞症不一样。动脉硬化闭塞症及缺血性糖尿病足主要是老年人动脉硬化导致血管堵了，而脉管炎的核心是炎症。相比于后两者，脉管炎的病变往往更为复杂，诊治更为棘手。”李春亭介绍，血栓闭塞性脉管炎，是一种非化脓性的血管炎症疾病，主要侵犯四肢中小动静脉。
这个疾病偏爱20至40岁的男性吸烟者，最典型的早期表现是间歇性跛行：走路走一段，腿就疼得必须停下来歇一歇。随着病情进展，疼痛会发展为持续性静息痛，夜间尤为剧烈。到了晚期，脚趾发黑、干瘪坏死，形成溃疡，甚至需要截肢。
“这个病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一旦发展到坏疽期，疼痛剧烈不说，致残率极高，可能毁掉一个家庭。”李春亭回忆，“我接诊过最年轻的病人，才20出头，抽烟好几年，来的时候脚已经发黑了。医生看着心里都会揪着疼。好在现在通过中西医结合的系统治疗，很多患者完全有机会保住肢体。”
从治“堵”到治“炎”
分阶段应对
血栓闭塞性脉管炎有两个显著特点：一是炎症，血管全层呈炎症反应，伴随神经也受累；二是节段性闭塞，血管不是整条堵死，而是一段一段的，中间可能有相对正常的血管。
“所以治疗脉管炎，不能光想着通血管。”李春亭强调，“除了活血化瘀，还要祛邪，清除血管里的炎症。”这正是中医异病同治与同病异治的智慧所在。同样是“脱疽”，脉管炎偏于“虚瘀证”，而糖尿病足偏于“热瘀证”，治法和用药必须区别对待。
科室根据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将病程划分为急性期、活动期、恢复期、静止期四个阶段，不同阶段动态调整方案。
急性期：清热解毒，力挽狂澜。 “急性期邪毒炽盛，我们以清热解毒为主。”代表方剂是四妙勇安汤加减，配合院内制剂“天楼解毒消肿散”外敷，让腐败组织液化、易于清除。
活动期：清解与活血并重。 “邪毒尚盛、正气稍损，清热解毒的同时要活血化瘀。”常用四妙勇安汤合桃红四物汤加减。
恢复期和静止期：补气扶正，巩固疗效。 “邪毒渐去，正气已衰，这时候要补气祛瘀、益气养阴。”通过桃红四物汤加黄芪、党参等巩固体质，防止复发。
“西医有扩血管药、抗血小板药。中医的优势在于根据分期动态调整方药，一个是处理‘火’，一个是扶助‘正气’。两条腿走路，病人才能走远。”
血管“通途”
微创技术精准“拆弹”
“中医和西医不是门派之见，哪个方案对病人更有效，我们就用什么方法。”李春亭明确表示。在治疗思路上，科室遵循“控制血管炎症、改善肢体缺血、控制感染、处理创面”的原则。
“血管堵得特别厉害的时候，外用药用得再好，血管也不可能自己通开。”李春亭强调，“当血管炎症逐渐控制后，这时候就要靠微创手术把血管打通，然后再用中药来改善供血、促进创面愈合。中西医各有优势，配合起来才是最好的方案。”
现代血管外科的手段，已经从过去的“开大刀”变成了微创介入。通过导管进入病变血管，像盾构机一样把血栓和斑块清除掉，恢复管腔血流。相比传统的开放手术，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但李春亭医生同时也强调：“不是所有患者都能进行微创手术，虽然现在手术治疗逐渐微创化，但仍然有一部分病人还是需要通过传统的手术方式比如取栓，搭桥，静脉动脉化等进行治疗。”
手术只是破局的第一步，解决了供血问题，但已经形成的创面怎么办？李春亭医生说：“这正是中医药大显身手的地方。”
创面处理
中医外治的“独门绝技”
“中医在处理创面这个领域，有上千年的历史。”李春亭介绍，科室继承和发展了多种外用中药制剂。金黄膏是抗炎神器，用于感染红肿但无破溃的部位；消瘀止痛膏用于跌打损伤青肿；而针对已经破溃的创面，则有天楼解毒消肿散，这是科室通过科研课题研发的院内制剂，用于创面去腐生肌。
天楼解毒消肿散是院内制剂，也是科室的镇科之宝之一。“遇到感染重、腐败组织多的创面，用这个药外敷，腐败组织会液化，变成脓性分泌物排出来，更容易清除。”李春亭说，“中医叫提脓祛腐。”
清创后，创面进入生肌期。科室采用红油膏、生肌散等中药外用，促进肉芽组织生长。“中医还有个说法叫‘煨脓长肉’，就是在创面保持一个湿润的环境，表面看起来有脓，其实是正常渗出，能促进新生组织爬行。”
“内服调理全身，外敷直达病所。内服与外敷相结合，病人的体验感会更好。”李春亭说。针对血栓闭塞性脉管炎、糖尿病足、动脉硬化闭塞症等创面，科室已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内服外敷相结合的治疗体系：内服中药清热利湿、益气活血，外用药膏去腐生肌、消肿止痛。
李春亭展示了一组患者照片：一个濒临截肢的29岁男性患者，经过腔内血管开通+中药内服外敷+分期清创，一个半月后创面未扩大，半年后基本愈合，避免了截肢。
戒烟是第一要务
保肢是系统工程
李春亭医生特别提醒患者，生活中的小细节对于患有类似脉管炎的一类下肢缺血性疾病的人群至关重要。
第一，戒烟是第一要务。“临床上，复发的病人十有八九是回去又抽烟的。烟里的尼古丁会直接损伤血管内皮，用药也难抵消。”
第二，保护好你的脚。“选鞋要下午去，脚会肿一些，买宽松透气的；洗脚水不能太烫，温水洗；洗完要检查脚趾缝、脚底有没有伤口。特别是糖尿病人，感觉不灵敏，小伤口不注意，可能烂成大问题。”
第三，科学锻炼。“有伤口、走不了路的，可以做‘抬腿-放下’运动：脚抬高到酸胀，再放下来，通过重力变化刺激侧支循环建立；能做勾脚动作，也能增强小腿肌肉泵功能。”
“血管病是全身病，治得巧，更要管得久。”在湖北省中医院血管外科，无数濒临截肢的“烂脚”，在这一套中西医结合的组合拳下得以保全。正如李春亭所说：“我们用几代人的经验，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体系。患者能保住腿，能正常走路，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学科传承◇◇◇
湖北省中医院血管外科成立于1986年，是湖北省最早开展周围血管疾病诊治的单位之一，也是省内率先将中西医结合应用于血管疾病治疗的专科科室。科室在王朝生教授带领下，率先在湖北地区开展动静脉造影、各类动静脉转流及静脉动脉化等术式，其中3种下肢血管重建术式为国内首创，开创了我省血管闭塞性脉管炎外科治疗的先河。
在学科传承上，科室以王朝生教授奠定的“中西并重，个体施治”理念为根基，由现任主任尹红教授及何敢想、李春亭等专家团队接力深耕。何敢想主任医师师从上海名老中医奚九一，将“因邪致瘀”学说引入脉管炎治疗，采用“祛邪为先”方法，形成了“分病辨邪”的经验方药体系。如今科室已总结出一套完整的血栓闭塞性脉管炎中西医诊治策略：早期以中药内服配合腔内药物灌注改善循环，重症则采用微创介入及复合静脉动脉化等术式重建血运，术后辅以中药活血通络、去腐生肌促进创面愈合。科室现拥有床位52张，承担国家级、省级科研项目多项，在中西医结合保肢治疗领域形成了鲜明特色和区域影响力。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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