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从二十二岁进了县文旅中心，一头扎进文物整理的活儿里，一眨眼三十六年就熬过去了。
眼瞅着还有四年就要退休，身边一拨又一拨年轻人升了职，唯独老黄，干到现在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干事。
旁人都说老黄是单位里的活字典，犄角旮旯的文物档案，别人摸不清的，问他准没错。前阵子省里过来考核非遗保护工作，全靠老黄熬了半个多月整理资料，单位直接拿了省级先进。主任当时拍着他的肩膀，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老黄啊，你就是咱们中心的压舱石！”
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可晋升的名额，从来落不到老黄头上。
前两年有个副科空缺，最后给到了综合科的小秦。小秦脑子活络，饭局上能说会道，各种汇报材料写得漂漂亮亮。任命通知贴出来那天，老黄正蹲在库房里面擦拭老旧的民俗摆件，满手都是灰尘，听见外面一片道喜声，只是默默地拍了拍手上的土。
去年又空出来一个岗位，名额直接给了老黄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小孟。
当初小孟刚入职啥都不懂，是老黄一点点带着认器物、查史料。那时候小孟一口一个黄师傅，端茶倒水格外殷勤，谁都知道他是分管领导的远房侄子。
现如今小孟摇身一变成了副主任，反倒成了老黄的顶头上司。
有一回在走廊撞见，小孟瞟了一眼老黄怀里抱着的一摞档案盒，笑着开口：“黄师傅，这些粗活哪还用您亲自上手，交给年轻人干就行啦。”
话听着客气，老黄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最近单位里面传开消息，今年还有一个副科级名额。
老黄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面那点火苗又重新窜了出来。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要是临退休之前能往上走一步，也算给自己这么多年一个交代。
迷迷糊糊之间，老黄就睡着了，还做了个美梦。
梦里小孟满脸不好意思地走过来：“黄师傅，以前是我说话没分寸，以后咱们都是班子里的人，还请您多多指点！”
紧接着小秦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一口一个黄主任喊得亲热，大伙热热闹闹摆起了庆功酒。老黄一高兴，身子猛地一歪，直接从床上滚到地板上。
“咚”的一声，脑袋磕在床头柜角，疼得老黄瞬间清醒。
原来刚刚所有热闹，全都是一场白日大梦。
天刚蒙蒙亮，楼下早餐铺包子的香味顺着窗户飘了上来。老黄揉着磕疼的额头，正愣神，手机叮铃铃响了，是人事科的小周。
老黄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难不成美梦成真了？
电话那头小周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黄哥，跟你说个事，刚刚开完会，今年这个副科名额定给宣传科小于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老黄捏着手机，额头还一阵阵发疼，愣了几秒之后突然笑出了声。
“嗨，没事！年轻人有冲劲，机会就该留给年轻人。对了，我下楼买包子，要不要顺便给你捎两个肉包？”
小周在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连忙回道：“那可太好了，麻烦黄哥捎两个！”
挂断电话，老黄摸着还有点疼的脑门，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费那劲做梦当领导，还不如热乎乎的肉包子实在。”
说完揣上钱包，乐呵呵下楼买早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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