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十月底就飘了第一场雪。巴特尔在师范学院后门的小饭馆里搓着手,等苏雅下课。他点了两份抓饭,一份加羊腿,一份加碎肉,老板娘认得他,多给了一碟皮辣红。

苏雅裹着米白色羽绒服推门进来,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花。“你手怎么这么凉?”她坐下来就把他的手拽过去捂着,手指头冻得像小胡萝卜。巴特尔看着她低头哈气的样子,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四个月,他从没告诉过她,军区大院里那个种满海棠树的独栋小楼是他家,也没说过他父亲是南疆军区某师的司令。

“我爸在单位看大门,倒班那种。”第一次说这话时,是在人民广场的鸽子堆旁边,苏雅正把苞谷粒往他手心里倒,闻言抬头冲他笑:“那多好,我爸也是工人,咱们门当户对。”

苏雅家在团结路的老家属院,爸爸苏力坦在二钢退休了,妈妈阿依古丽在社区做卫生员。她总说家里窄巴,两居室住了三代人,奶奶瘫痪在床七八年,全靠妈妈一个人擦洗照料。可每次巴特尔去,阿依古丽都变着法做好吃的,大盘鸡里埋两个煮鸡蛋,非说是老家的规矩,女婿上门得吃双黄。

“周末去我家吃饭吧。”苏雅咬了一口羊腿,油星子沾在嘴角,“我妈说了,再不带男朋友回来,她就去人民公园相亲角给我挂牌子了。”

巴特尔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步迟早要来,可真正摆到面前时,心脏还是往下一沉。他想象过无数种坦白的方式,在红山顶上看夜景的时候,在二道桥的巴扎里挑地毯的时候,甚至在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葡萄架下面。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苏雅亮晶晶的眼睛,就又咽了回去。

“行啊,”他听见自己说,“叔叔阿姨喜欢吃什么,我买点东西带过去。”

苏雅嘴一撇:“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省着攒老婆本吧。”她把自己碟子里的碎肉拨给他,“我妈说了,人好就行,别的都不图。”

周六上午,巴特尔在军区大院门口站了十分钟。门岗的哨兵认得他,小跑过来敬礼,他摆摆手,指指院墙外面停着的公交车。他坐了三站地,在二道桥买了条羊毛披肩,驼色的,阿依古丽阿姨上次逛街时在橱窗前多看了两眼。又去买了箱牛奶和一兜子阿克苏苹果,统共花了小四百,半个月生活费。

苏力坦来开门,五十多岁的人,背有点驼,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抡大锤留下的。他握住巴特尔的手上下晃:“小巴是吧?雅雅老提你,快进来快进来。”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铺着崭新的格子桌布,奶奶的轮椅放在窗根底下,晒着太阳打盹。

阿依古丽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先坐先坐,拉条子马上好。”苏雅拽着巴特尔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满了干果,巴旦木、无花果、葡萄干,都是挑最好的买。

饭桌上,苏力坦开了瓶伊力特,给巴特尔倒满:“小巴家里几口人啊?”

巴特尔端着酒杯,手心全是汗。“就我爸,我妈早年没了。”他抿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我爸在单位看大门,三班倒,挺辛苦的。”

苏力坦点点头:“都不容易。我们那会儿在厂里,看大门的老刘头可认真了,进出都得查证件。”他拍拍巴特尔的肩膀,“基层工人最实在,比那些当官的强。”

阿依古丽端着拉条子出来,听见这话接了句:“当官的也有好的,不能一棍子打死。”她拿筷子给巴特尔夹了块最大的羊肉,“你爸看大门,那退休了有保障没?社保交够年限了吧?”

巴特尔嗓子发紧,低头扒拉面条:“嗯,交着呢。他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好,站久了疼。”

苏雅在旁边插嘴:“上次你爸发烧,还是我去送的药呢。”她转头对爸妈说,“叔叔一个人住,都不怎么会照顾自己,冰箱里全是速冻饺子。”

苏力坦叹口气:“不容易。小巴你要常回去看看,老人最怕孤单。下回把你爸叫上,一块儿来家里吃顿饭。”

巴特尔应着,筷子差点掉地上。他知道这个谎越滚越大,像雪球从红山顶上往下滚,迟早要砸出个大坑。可他看着苏雅给她妈夹菜,看着苏力坦给奶奶喂汤,看着这一家人挤在小客厅里有说有笑,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就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太想要这个家了,想要这种挤挤挨挨的烟火气,想要苏雅每天早上发来的语音条,想要阿依古丽阿姨喊他“小巴”时尾音上扬的调子。

吃完饭苏雅去洗碗,阿依古丽拉着巴特尔在沙发上说话:“小巴,阿姨不跟你见外。雅雅这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倔,你多担待。我们家条件就这样,她爸那点退休金,我这点工资,也就够过个普通日子。”她拍了拍巴特尔的手背,“阿姨看人准,你这孩子实诚,雅雅跟你,我放心。”

巴特尔鼻子一酸,差点就脱口而出。可奶奶在轮椅上哼了一声,阿依古丽赶紧起身去收拾,话头就这么断了。苏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巴特尔,我妈跟你说啥了?没催婚吧?”

“催了,”巴特尔站起来去帮忙,“说明年开春就得办,不然她挂牌子去了。”

客厅里一阵笑。苏力坦电视也不看了,凑过来打趣:“办!爸给你俩攒了份子钱,不多,五万,够摆个流水席。”

巴特尔把脸埋进洗碗池的热气里,眼眶烫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像个偷东西的贼,偷了一屋子的真心实意,却拿不出同等分量的东西来还。

从苏雅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雪停了,月亮挂在老榆树的枯枝上。苏雅送他到公交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塞给他:“拿着,别冻着。”她呵着白气,“我妈今天可高兴了,说你比照片上还精神。”

“什么照片?”

“就你那张穿军装的。”苏雅歪着头笑,“上次你在我家睡午觉,我偷拍的,你穿着体能训练服,帅得很。”

巴特尔愣住。他那天去苏雅家修水管,穿的是军区配发的体能服,胸口印着部队的徽记。苏雅当时还问来着,他说是大学军训留的纪念。

车来了,苏雅推他上去:“到了给我发微信。”她站在路灯下面挥手,围巾被风吹起来,像只扑棱棱的鸽子。

巴特尔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苏雅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他穿着体能服靠在沙发上的侧脸,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眉骨上。配文是:“偷来的宝贝,不还了。”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车经过军区大院门口时,他看见哨兵在寒风中站得笔直,岗亭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那扇铁门后面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他爸书架上那些关于战略战术的厚书,有他妈的遗像摆在五斗柜上,有每周三下午准时响起的军号声。他二十一岁的人生里,头一回觉得这些像某种沉甸甸的罪名。

接下来的两个月,巴特尔每个周末都去苏雅家。他学会了帮阿依古丽揉面,知道了奶奶喜欢听《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跟苏力坦学会了喝伊力特时不皱眉头。苏雅在幼儿园当老师,每天回来讲小朋友的糗事,什么凯撒把橡皮泥塞进鼻孔啦,迪丽娜尔说长大要嫁给巴特尔叔叔啦。饭桌上永远热热闹闹的,电视开着,炉子上的奶茶咕嘟咕嘟响,窗台上的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

元旦那天,阿依古丽包了饺子,还特意做了巴特尔爱吃的馕包肉。苏力坦喝得有点多,红着脸跟巴特尔碰杯:“小巴,爸跟你说,咱们家没啥大本事,但有一宗——实在。你看你阿姨,伺候奶奶八年,没一句怨言。雅雅这丫头,认准了谁就是一辈子。”他抹了把脸,“爸就这一个闺女,交给你了,你得对她好。”

巴特尔端着酒杯跪下了。新疆不兴这个,但他就是想跪。地板砖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他说:“叔,阿姨,我保证,一辈子对苏雅好。”这话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可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这个谎像根刺,扎在肉里,拔出来疼,不拔更疼。

苏雅拉他起来:“干嘛呀你,演电视剧呢。”阿依古丽在旁边抹眼睛,奶奶在轮椅上拍手,嘿嘿地笑。那一瞬间巴特尔想,就这么过下去吧,等结了婚,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慢慢说。反正他爸也管不了他,反正他辞了军区的文职工作,现在在广告公司上班,跟“司令儿子”四个字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世上的事就怕“万一”两个字。

春节前三天,苏雅说想去看巴特尔的爸爸。她买了两条烟,一箱特仑苏,还把自己织了半个月的围巾装进礼品袋。“你爸一个人过年多冷清,”她掰着指头算,“大年三十咱俩去你家,初一回我家,行不?”

巴特尔正在喝水,呛得直咳嗽。他爸今年在军区值班,年夜饭都是跟战士们一起吃。可这话怎么说?“我爸说了,他过年得值班,看大门不能没人。”

“那我给他送饭去。”苏雅眨眨眼,“大过年的,看大门也得吃饺子吧。”

“不用不用,”巴特尔赶紧摆手,“单位有食堂,啥都有。”

苏雅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怕我见你爸紧张啊?放心,我连奶奶都能搞定,还搞不定个看大门的老爷子?”她凑过来捏他的脸,“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别躲了,就初三吧,我去给叔叔拜年。”

巴特尔知道躲不过去了。那两天他像架在火上烤,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好几次拨了他爸的号码又挂断。他爸那头忙,整个春节都在底下部队慰问,发的微信都是语音条,背景音是坦克轰鸣或者战士们喊口号。他不敢听,转成文字看,无非是“注意身体”“钱够不够花”。

初三那天,乌鲁木齐下起了鹅毛大雪。苏雅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上别了枚小雪花发卡,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巴特尔面前:“走吧,看咱爸去。”

巴特尔带着她坐公交车,往城南的家属院方向去。他提前租了间房,就在一片老居民区里,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钥匙是找朋友借的,朋友出差去了内地,刚好空着。

“叔叔住这儿啊?”苏雅在楼道里跺了跺脚,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有点偏。”

“单位分的,老房子。”巴特尔掏出钥匙开门,手心全是冷汗。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他赶紧去开暖气,又手忙脚乱地烧水。苏雅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礼品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个暖水袋:“我给叔叔捂捂被窝,老人怕冷。”

巴特尔拦她:“不用,我爸待会儿就回来,他皮实。”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视频通话,屏幕上跳出“阿塔”两个字——维吾尔语里的爸爸。巴特尔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爸那头显然在户外,穿迷彩大衣戴皮帽子,背景是一排装甲车。

“巴特尔,你妈忌日快到了,今年回得来吗?”他爸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我初三以后有空,你挑个日子。”

巴特尔整个人僵在原地。苏雅正背对着他收拾床铺,嘴里哼着《黑眼睛》的调子。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压低声音:“爸,我这会儿不太方便,晚点回你。”

“什么不方便?你旁边有人?”他爸嗓门大,隔着一个客厅苏雅都回了下头。

“没有没有,我跟同事吃饭呢。”巴特尔往阳台退,“先挂了,回头说。”他手忙脚乱地摁断通话,转过身时,苏雅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的水声。苏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眉毛拧起来:“你爸在哪儿呢?”

“马上到,刚打电话说路上堵车。”

“门口有个超市,我去买点水果。”苏雅扯了扯围巾,“你等着啊。”

她往门口走,巴特尔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苏雅跺了一脚,灯泡滋滋闪了两下,照亮了墙上的小广告。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拎着菜兜子上来了。

巴特尔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那人他认识,是军区后勤部退役的老班长,住楼上,偶尔来他爸家下棋。老班长看见巴特尔,嗓门亮得像铜锣:“巴特尔!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呢,说在下面部队回不来,让你去他那儿过年。你咋跑这来了?”

苏雅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巴特尔。她的眼神很平,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湖水,看不透底下是什么。老班长这才注意到苏雅,笑呵呵地点头:“哟,带对象回来了?你爸知道不?他那个人,工作狂,可心里装着你呢。”

巴特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苏雅慢慢转过身,声音很轻:“巴特尔,这是谁?”

老班长愣了一拍:“我是楼上老张,跟巴特尔他爸一个单位的。”他看看巴特尔又看看苏雅,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啥,你们聊,我先上去了。”脚步声噔噔噔消失在楼上。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苏雅呼吸的声音很重。巴特尔抬手想去抓她的胳膊,被她闪开了。

“你爸是看大门的?”苏雅的声音在黑暗里抖了一下,像琴弦断了一根,“老张说……你爸在下面部队……巴特尔,你爸到底干什么的?”

巴特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窗户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红的绿的把楼道映得明明暗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沙子:“苏雅……你听我说……”

“你说。”苏雅退了一步,肩膀抵着门框,“我听着呢。”

可他说不出来。那些在肚子里排练过一百遍的话,什么“我爸是军人”“我是怕你在意门第”,什么“真正的爱情不该被身份捆绑”,在这一刻全都轻飘飘的,像雪花落在开水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苏雅等了几秒钟,弯腰拎起地上的礼品袋,把他爸那条围巾扯出来扔在他脚边。“巴特尔,”她说,“你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假的?”她拉开门,红羽绒服的衣角在门缝里一闪,人就没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又亮了,惨白惨白的照着巴特尔一个人。他蹲下去捡那条围巾,手指头不听使唤,抖了半天才把毛线理顺。围巾上还有苏雅的味道,护手霜那种淡淡的牛奶香。他把脸埋进去,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了条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之后的日子,巴特尔像丢了魂。他给苏雅打电话,关机;发微信,红色的感叹号像血珠子一样冒出来。去幼儿园堵她,园长说苏老师请假了。去团结路,苏力坦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僵了一僵,说了句“雅雅不在”就把门关上了。

他在楼下站了两小时,雪落在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二楼窗户的窗帘拉着,但他看见奶奶的轮椅在窗根底下,奶奶冲他咧了咧嘴,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阿依古丽的身影在厨房晃动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大年初七,他爸从部队回来了。军区大院的家里暖气烧得足,政委老赵两口子也在,包了饺子喊他过去吃。巴特尔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朋友圈里苏雅没有更新,只有一张幼儿园小朋友画的贺年卡,底下有人问苏老师新年好,她回了个笑脸。

“巴特尔,咋瘦成这样?”他爸端了碗饺子过来,五十八岁的人了,腰杆还笔直,两鬓的白发剃得短短的发茬子,“谈对象了?上次电话里躲躲闪闪的。”

老赵媳妇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谈了个幼儿园老师,维族姑娘,漂亮着呢。咋不带回来看看?”

巴特尔咬着饺子,韭菜鸡蛋的,咬在嘴里没滋味。他想说他搞砸了,他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弄丢了,可现在说出来有什么用呢?他爸一定会说“我早就告诉你别瞒着”,政委两口子会用那种“你看这孩子”的眼神看他。他不想被人当成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可他就是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

“分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不合适。”

他爸眉头一皱,但没追问。当兵的都这样,不喜欢刨根问底,给彼此留点体面。老赵媳妇还要说什么,被老赵拽了一下袖子,话头就转到别处去了。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小品演员在台上又唱又跳,巴特尔却觉得满屋子都是空的。

那段时间他像具行尸走肉,白天在广告公司对着电脑发呆,晚上回出租屋喝闷酒。朋友约他出去也不去,就那么窝着,看手机里存的苏雅的照片。她喂鸽子那张,她在葡萄架底下笑那张,还有她趴在幼儿园课桌上睡着的,口水把画纸洇湿了一小块。他把每一张都放大看,看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看她嘴角的小梨涡,看到眼睛发酸就去卫生间用冷水冲脸。

元宵节那天,阿依古丽给他打了个电话。号码是陌生号,他接起来的时候心口突突跳。阿依古丽的声音有点哑:“小巴,阿姨就想问问你,那些羊肉你吃完了没有?冰箱里还有冻的,要不要来拿?”

巴特尔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阿姨……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阿依古丽叹了口气,“雅雅这丫头死心眼,在家里哭了好几天。她爸心疼,说要去找你算账,被我拦住了。”她顿了顿,“小巴,阿姨就问你一句,你对雅雅的心,是真的假的?”

巴特尔靠在墙上,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真的。阿姨,是真的。我就是……害怕。”

“怕啥?”

“怕你们嫌我。”他把脸埋进胳膊肘里,“怕你们知道我家里是干什么的,就觉得我不一样了。我怕苏雅会跑,怕我自己配不上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阿依古丽的声音软下来:“傻孩子,你爸干什么的,跟你是你,有啥关系?”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带了哭腔,“雅雅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你骗她,她伤的是这个,不是别的。”

巴特尔说不出话来,只能嗯嗯地应着。阿依古丽最后说:“你再来一趟吧,把话说清楚。来不来随你,但雅雅这儿,阿姨替你挡不了太久。”电话挂了。

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外面是元宵节的烟花,把窗户映得五颜六色。他想了很久,想他爸书房里那些军功章,想军区大院的小孩从小被叫“司令儿子”时那种又骄傲又沉重的滋味,想苏雅趴在他耳边说“咱们门当户对”时亮晶晶的眼睛。他终于明白,他骗苏雅的根本不是他爸的身份,他骗的是苏雅那份坦然——她从来不在乎门当户对,她在乎的是平等相待的真心。

是他自己龌龊,用世俗的尺子量了她,还自以为是在保护她。

第二天一早,他回了军区大院。他爸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他红肿的眼睛也没问,只说:“早饭在桌上,吃吧。”

巴特尔站在海棠树下,光秃秃的枝桠上落着几只麻雀。“爸,”他说,“我跟你坦白个事。”

他爸收了势,拿毛巾擦汗:“说。”

“我谈了女朋友,维族姑娘,幼儿园老师。我跟她说你是看大门的。”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她知道了,跟我分手了。”

他爸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是那种欣慰的笑,是那种“你果然干了蠢事”的笑,带着点无奈和纵容。“我当什么呢。”他爸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大门怎么了?我当年在边防,大雪封山的时候一个人守哨所,跟看大门也差不多。”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他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怕人家图你什么。可巴特尔,你妈当初嫁给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个排长,住土坯房,一个月四十五块钱工资。她图我什么?她图我是个好人。”他爸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你得让人家有机会知道你是个好人。”

巴特尔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爸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姑娘,叫什么?”

“苏雅。”

“苏雅。”他爸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听。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饭?”

“我先把人追回来。”

“追不回来就别回来了。”他爸摆摆手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巴特尔听出了一点笑意。

那天下午,他去了团结路。礼品店都还关着门,他在路边摊买了束红玫瑰,又去超市拎了箱酸奶,想了想把酸奶换成了一箱牛奶——苏雅说过她爸胃不好,喝牛奶养胃。

苏力坦开的门,看见他手里的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侧身让他进去了。客厅里苏雅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奶奶在轮椅上冲他拍手,阿依古丽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回厨房去了。

巴特尔把花放在茶几上,站在苏雅面前。她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苏雅,”他清了清嗓子,嗓子眼还是发紧,“我爸是南疆军区的,当兵的,不是看大门的。我骗你是因为我怕,怕你觉得我跟你不是一路人。可我跟你在一起这大半年,每一分钟都是真的。”

苏雅没回头,但抖得更厉害了。

“你妈上次问社保,我说我爸交够了。其实他不用交,他是现役军人,国家的。”他蹲下来,膝盖顶着茶几腿,“你去我家那天,那个房子是我租的,我爸根本就不住那儿。他在军区大院有房子,但他过年值班,在部队过的。”

苏雅慢慢转过头,眼泪把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所以那天老张说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错的小学生,“我不该骗你,一开始就不该。我就是……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怕你跑了。我想等结了婚再告诉你,想着生米煮成熟饭你就没跑了。”

苏雅扑哧一声,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你傻子吗?”

“我傻子。”他点头,“我大傻子。苏雅,你要是生气,你打我行吗?骂我也行。别不理我。”

苏雅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抬手抹了一把,鼻子红红的:“你爸真是司令?”

“师长,正师级。”他老老实实回答,“但他就是个普通老头,爱养花,爱下棋,做的抓饭没你妈做的好吃。”

“谁要跟你讨论你爸做抓饭好不好吃。”苏雅扁着嘴,可嘴角已经有点往上翘了。阿依古丽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放在茶几上,拿眼睛剜了苏雅一眼:“别给脸不要脸啊。”

苏力坦在卧室门口咳了一声:“我去看看奶奶。”门关上之前,巴特尔听见他嘟囔了一句“年轻人”。

那天晚上,苏雅终于松口,答应跟他回家见他爸。巴特尔坐在她家沙发上吃哈密瓜,甜得齁嗓子,心里却像浸了蜜。苏雅靠在他肩膀上拿遥控器换台,忽然说:“巴特尔,你要是再骗我,我就把你的糗事写到幼儿园的家长通知栏里去。”

“什么糗事?”

“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鼻子撞到我眼镜上,流鼻血了。”苏雅掐了他一把,“那会儿我就该知道你是个大骗子,连亲个嘴都能演成武打片。”

巴特尔搂住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哈密瓜的甜味混着她洗发水的香,他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煎熬都值了。窗外又有人放烟花,这回是蓝色的,像流星雨一样洒下来。

正月十八,他爸从部队回来了。那天巴特尔带着苏雅回军区大院,苏雅在路上紧张得手冰凉,不停地问他爸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要不要带礼物。“带了你织的围巾啊,”巴特尔捏了捏她的手,“我爸肯定喜欢。”

他爸亲自开的门,穿着件旧毛衣,围裙上沾着面粉——他居然在和面。苏雅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叔叔好”三个字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进来进来,”他爸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听说雅雅会拉条子,来给叔叔露一手。”他接过苏雅手里的礼品袋,看见了那条围巾,当下就拆开围在脖子上,“暖和,比我那军大衣还暖和。”

苏雅的脸腾地红了,钻进厨房去洗手。巴特尔跟进去,看见他爸在案板上揉面的动作笨拙又认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热热地胀满了。苏雅挽起袖子接过面团,嘴里说着“叔叔你这面醒的时间不够”,手上利落地搓着剂子。

他爸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苏雅忙活的背影,冲巴特尔挤了挤眼睛。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考了双百分时他爸就是这表情,又骄傲又得意。

拉条子出锅的时候,他爸开了瓶茅台。苏雅吃得鼻尖冒汗,他爸给她夹了满满一筷子肉:“多吃点,瞧你瘦的。以后常来,叔叔给你做大盘鸡。”

“叔叔你会做大盘鸡?”苏雅眼睛亮了。

“不会。”他爸老老实实摇头,“但可以学。”

那天晚上,巴特尔送苏雅回家,两个人走在军区大院里,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苏雅忽然说:“巴特尔,你爸真可爱。”

“可爱吧,我随他。”

“随他什么?随他面粉撒一灶台?”

两个人笑作一团,笑完了苏雅靠在他胳膊上,声音小下来:“其实我不是生气你爸是司令。我是生气你不相信我。”她仰起脸看他,“你觉得我会因为身份不一样就跑吗?那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巴特尔停下脚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乌鲁木齐的夜风又干又冷,可他怀里暖融融的。“我知道错了。”他贴着她耳朵说,“以后不骗你了。我爸就是看大门的,看军区大门,管三千多个兵。”

苏雅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那你就是看大门儿的儿子。”

“嗯,”他笑了,“看大门儿的儿子,就配当幼儿园老师的对象。”

两个人踩着雪往回走,脚印一串深一串浅。军区大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地上的雪映成暖红色。苏雅伸手去接雪花,仰着脸笑起来,睫毛上又沾了细碎的白。

巴特尔看着她,忽然想到第一次见面那天,也是在雪地里,她给流浪猫喂火腿肠,蹲在那儿小声说“慢点吃慢点吃”,侧脸温柔得像幅画。那时候他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门当户对”四个字。苏雅说得对,真正的门当户对,是心的门当户对。他爸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在部队干到正师级;苏力坦在二钢抡了半辈子大锤,能把一个家撑得暖烘烘的。谁比谁高贵?谁又比谁容易?

四月开春的时候,两边家长见了面。他爸特意穿了便装,跟苏力坦坐在一块儿喝伊力特,一个讲部队轶事,一个讲工厂往事,两个老头喝得面红耳赤称兄道弟。阿依古丽跟他爸讨论面食的醒面时间,奶奶在轮椅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口水流到围嘴上。

巴特尔和苏雅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冒了新芽。苏雅剥了个橘子递给他一半,忽然说:“你爸真跟看大门的没区别。”

“怎么说?”

“你看,”苏雅指了指客厅,“他给奶奶盖毯子呢。”

巴特尔望过去,他爸正弯着腰,把自己脱下来的外套搭在奶奶膝盖上,动作轻手轻脚的。苏力坦在旁边递了杯热水,两个老头相视一笑。

那一刻巴特尔觉得,什么司令什么工人,剥开了都是一样的皮囊。皮囊底下那点热乎气儿,才是一个人最值钱的东西。

他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直眯眼,可心里甜得冒泡。苏雅靠过来,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嘴里哼着《黑眼睛》的调子,跟第一次去出租屋那天一模一样。

这回他没有躲,也没有慌。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个吻。

雪化了,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