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邓飞

俄乌战争爆发3年多以来，最受瞩目的军事变革，莫过于无人机的大规模运用。由最初作为战场侦察工具，到今天发展成长程攻击、精准打击、集群作战，以至人工智能（AI）辅助目标识别，无人机几乎出现在每一场重要战斗之中。近期乌克兰更频繁利用无人机深入俄罗斯境内，攻击军事基地、能源设施及工业目标。不少评论因此认为，无人机将彻底改写战争规则，甚至足以逆转俄乌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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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把视野由战术层面提升至战略层面，答案恐怕没有那么乐观。近月乌克兰的无人机行动确实愈来愈成熟，攻击距离愈来愈远，命中率亦有所提高，对俄罗斯后方造成一定骚扰和心理压力。但若仔细观察整个战场便会发现，前线局势并没有因此出现根本改变。俄军仍然掌握主要战场主动权，进攻节奏没有因后方遭受袭击而明显放慢；乌军亦未能借此重新取得大规模反攻能力。换言之，无人机可以增加敌方成本，却未足以改变战争胜负。

这正好反映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科技可改变战法，却未必可改变战争本质。历史上，每一次新武器诞生，都曾被视为“终结旧战争”的革命性技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坦克、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航空母舰、冷战时期的精准导弹，以至今天的无人机和AI，都曾被寄予“决定胜负”的厚望。然而，真正决定战争结果的，始终不是单一武器，而是整个国家的综合实力，包括工业生产、后勤补给、兵员补充、经济承受能力，以及政治意志。

俄乌战争正是一场典型的消耗战。在这种战争模式下，任何一项新武器都只能改善局部战场，而难以单独改变整体战略平衡。无人机摧毁了一座油库，俄罗斯仍可依靠庞大的工业体系恢复生产；攻击了一处军事基地，前线补给亦未因此全面中断。真正决定战局的，依然是谁能够持续生产更多武器、维持更长时间的后勤供应，以及承受更大的战争消耗。

更重要的是，无人机的普及，正在快速抹平各方技术差距。战争初期，乌克兰在无人机运用方面确实走在前面，但俄罗斯很快便建立自身的生产体系，同时改善电子干扰、防空系统及反无人机技术。今天双方都大量使用无人机，亦同样投入大量资源发展反制措施。于是，新技术带来的优势，很快便被对手吸收，形成新一轮军备竞赛。

这正是军事科技发展的规律。任何新技术都不会长期由单一国家垄断，真正形成优势的，不是率先拥有，而是能否持续创新，以及建立完整的产业链和生产能力。因此，若把乌克兰的无人机行动视为足以击垮俄罗斯军事机器，甚至动摇俄罗斯领导层地位，恐怕过于高估了战术成功的战略价值。从目前战场形势来看，俄军的进攻节奏并未因此出现重大改变，战线仍然主要围绕乌克兰东部及南部地区展开，双方依旧陷入漫长拉锯。

值得注意的是，无人机真正带来的改变，未必在军事，而是在经济。一架价值数千美元甚至数百美元的自杀式无人机，可能迫使对方动用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美元的防空导弹拦截；一批廉价无人机，便足以瘫痪机场运作、影响能源设施，令对手投入大量资源维修和防御。这种“低成本消耗高成本”的模式，正逐渐改变各国对军事投资的思维，也促使世界各国重新检讨防空体系及国防工业布局。

另一方面，AI的加入，更令无人机由遥控平台逐步走向自主作战。未来，目标识别、路径规划、集群协同，以至战场资讯整合，都可能由AI完成。可以预见，未来战场上，人机协同将成为主流，而不是单靠士兵或单靠机器。

但即使如此，我们仍须保持一个清醒认识：科技始终只是战争的工具，而不是战争本身。真正决定一场战争能否结束的，从来不是某项技术突破，而是政治决策。无论无人机如何先进，只要交战双方都相信仍有能力继续消耗对方，战争便难以停止；相反，即使没有任何新武器，只要双方愿意谈判，战火亦可以结束。俄乌战争给世界最大的启示，不是无人机有多厉害，而是现代战争已经进入“科技高度发达，但政治高度僵持”的新阶段。科技不断提升战场效率，却没有同步提升和平效率。这或许才是21世纪战争最值得深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