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旅行正在从纪录片、探险史和少数人的私人经验里走出来。
如今,人们可以在社交媒体上找到完整的南北极装备清单,比较不同船型、舱房和登陆方式,甚至可以提前知道某条航线可能经过哪些冰川、鸟崖和浮冰区。“去一次南北极”不再只是一句遥远的愿望,而成为一项可以被了解、预订,甚至被放进人生清单里的旅行产品。
这次从朗伊尔城出发,我们搭乘的是海神号,它隶属于中国首个探险邮轮品牌——66度探险邮轮。专业船舶、登陆系统和探险团队,降低了抵达极地的门槛;但它们所能组织的,是进入北极的方式,而不是北极将如何出现。
海神号驶入斯瓦尔巴群岛后,最先变得陌生的,是时间。午夜时分,太阳仍停在海面上方,山与海的轮廓清晰可见。接下来的240个小时里,它不再替我们决定一天应该在何时开始,又在何时结束。
可以被安排的,是如何度过一天
真正生活在极昼之中,首先松动的是身体对时间的判断。窗外始终像一个光线平淡的下午,餐厅却已经结束营业,走廊渐渐安静。拉上遮光帘之前,人需要先说服自己:现在应该睡觉了。
夏天的北极没有夜生活。更准确地说,是没有夜。一天只能通过其他方式被重新划分。早晨的广播通知早餐开放,以及当天的登陆准备;午餐之后,也许还有一次冲锋艇巡游;傍晚是探险队的回顾和第二天的计划说明。三餐、集合和简报像几道人工刻度,把一整片连绵不断的白昼重新切成上午、下午和晚上。
但每天公布的计划,仍然只是一个暂时版本。
天气、浪高、能见度和浮冰的位置都可能在几个小时里发生变化。探险队员也会根据最新情况寻找野生动物的踪迹,评估原定登陆点是否依然安全。在普通旅行中,临时改变安排往往意味着某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到了极地,知道何时改变,反而是专业的一部分。
探险邮轮并不负责消除未知,只是让人能够在不断变化的条件中继续生活。
当光线和时钟的刻度不再提供可靠的时间,北极反而显露出更多时间的痕迹。
时间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状
航程的第一次登陆,是西格尼港Signehamna。清晨,从客舱附近望出去,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片巨大的蓝色冰川。
登陆后,风则把人的注意力从远处重新压回地面。这里曾经有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设立的气象站——锈红色的铁桶半陷在碎石里,木板被风和湿气磨得发白。一些人造物已经很难辨认原本的用途,只剩形状还在提醒后来者:战争曾经抵达如此遥远的地方,人类也曾试图通过这里的气象数据掌握航线和战局。
在遗迹附近,一截北极狐的尾骨、海鸟的胸骨和长喙散落在苔藓与地衣之间。胸骨薄得像一片镂空的白色甲片,细长的脊椎仍连接在后方,与周围潮湿而繁密的地表形成一种安静的对照。
活着的东西也很低。苔藓和地衣附着在石头表面,极地柳的叶片细小,几乎贴着地面铺开。毛茛从岩缝里挤出来,不是一片足以改变景色的花田,只是几簇很小的黄色。风从上方吹过,花茎没有多少可以摇晃的高度。
铁锈、骨骼和正在开放的花,共同留在一片土地上。它们各自拥有完全不同的时间,但不需要被分开陈列。
下午抵达的新奥勒松Ny-Ålesund则是时间的另一种样本。
这座位于北纬79度附近的小镇曾经依靠煤矿发展,今天已经成为国际极地科研聚落。旧矿工宿舍、博物馆、阿蒙森纪念牌与雕像仍然留在镇上,不同国家的科考站则分布其间。
路过中国北极黄河站时,一位同行北京大爷看着不起眼的红色建筑问:“怎么房子上没有国旗啊?”向导回答:“科研无国界。”大爷并没有完全被说服:“还是国力不够,你看刚才外面就有挪威旗。”
这是旅途中很难被事先设计的对话。宏大的科研理想、国家身份和一个普通游客的直接判断,在几秒钟里碰到了一起。
进入新奥勒松周边20海里范围前,所有人被提醒关闭蓝牙和无线设备,以免对精密仪器造成影响。这里并不是一个被浪漫化的“世界最北小镇”,而是一处仍在工作的研究现场。人类来到北极的方式,也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里不断改变:从开采、征服和争夺航线,逐渐转向观察、记录与理解。
而那些不易察觉的痕迹往往需要有人帮助辨认,探险队员由此显得十分重要。
海神号的探险队员并不是一群拥有相同职业背景的传统导游。冰川学者、鸟类专家、地质学者、海洋生物学家、摄影师、皮划艇教练和翻译,在一个航季里临时汇聚到同一艘船上。有人平时在大学教学和从事研究,暑期来到极地工作;有人可能在不同船只和航线上辗转,以几个月为一个合同周期。
他们像一所随船移动的临时学院。没有讲解时,眼前可能只是一块锈铁、一片矮小植物或一道岩石纹路;经过解释,它们才逐渐变成战争、气候、地质和生命彼此交叠的证据。对中国乘客而言,这些知识也不必再隔着第二层语言:海神号配有中文向导和翻译支持,不少讲座与登陆说明可以直接用中文进行,现场观察也能得到及时的中文讲解。
只是,理解自然,并不意味着能够支配它。知道哪里最可能看见北极熊,也不意味着它会在那里出现。
自然保留不被看见的权利
越过北纬80度后,海面上的冰逐渐多起来。
浮冰并不是一整片均匀的白。它们有的边缘锋利,有的已经被海水磨得圆钝;有些灰白松散,有些在光线里透出很浅的蓝。探险队员和乘客则长时间举着望远镜,试图从冰面和远处海岸上辨认不寻常的颜色与移动。
这里被认为是整段航程中最有可能看见北极熊的区域。一个浅色的小点可能让甲板上的气氛突然紧张,又在几秒钟后被确认只是一块冰。人们继续寻找,直到船驶离这片区域。
那一天,北极熊没有出现。毕竟极地动物不是观光线路上的固定展品,它并不负责完成我们的期待。
海鸠山Alkefjellet则以相反的方式出现得过于充分。
高耸的玄武岩峭壁垂直插进海里,岩柱像并排竖起的巨大管风琴。远处看,整面山壁布满黑白色的斑点;冲锋艇靠近之后,才发现每一个斑点都是一只厚嘴海鸠。
一批鸟从岩缝中冲向海面,另一批贴着水面飞回巢穴。水中也不安静,海鸠不断潜入水下,又在更远处重新冒出头来。
叫声并非来自某一个方向,而像整座山都在发声。气味、翅膀拍动的声音和水面不断出现的细小波纹一起包围冲锋艇。鸟群数量大到超出个人视线能够处理的范围,人很难继续逐只辨认。
同一天到访的托雷尔角Torellneset则相对平静。成群海象挤在岸边,身体彼此叠靠,远看像一排与沙滩颜色相近的圆石。偶尔有一只抬起头,露出长牙,又很快重新躺下。原本当天的活动似乎可以在这里结束。船长却临时决定继续向东,前往奥斯特丰纳Austfonna冰盖东南缘的布拉斯维尔Bråsvellbreen冰川。
从托雷尔角过去,需要接近三个小时。
最后一个观看窗口
抵达Bråsvellbreen附近时,冰墙藏在雾里。
它就在船的前方,轮廓却始终不清楚。海面、天空与冰川被压成接近的灰白色,偶尔只能辨认出冰盖边缘垂直落下的暗影。
最初,船头站满了人。相机对着雾,望远镜在此刻也没有太大作用。时间一点点过去,冰墙依旧模糊。有人回到室内,有人放下设备,原本密集的人群逐渐散开,我也回到酒廊点了一杯威士忌。
这是一种极地旅行中并不罕见的失望。已经为抵达这里航行了几个小时,也知道巨大的景观就在前方,但北极没有义务让人看清。
但就在我喝酒的时候,船上突然响起通知:所有乘客请前往船头。
人们重新从酒廊和客舱冲向甲板。再次跑到船头时,海神号已经把船首驶到冰瀑近前。此前看不清的冰墙突然占据了整个视野,一道道融水从冰盖边缘落下,在深色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水花和白色水汽。
很难判断究竟是雾变薄了,还是船驶得足够近。对乘客而言,能够确认的只有结果:三个小时前,船长临时决定改变路线;抵达之后,他也没有因为最初的低能见度立即放弃。极地航行里的专业,很少表现为严格执行一张既定行程表,而是在海况、安全距离与时间之间不断取舍:何时停下,何时必须放弃,何时还可以再向前一点。
技术与经验无法要求冰川显现,但可以在条件允许时,为一次相遇争取窗口。
冰瀑就在船头前方,甲板反而慢慢安静下来。有人一直举着相机,最后却把相机放下。有人笑着转过身,也有人抱住身边的人。
而北极熊最终出现在另一个没有被寄予过多希望的下午。
海神号当时在罗姆峡湾Lomfjorden一带航行,探险队忽然通知大家前往观察。远处的山坡与海岸之间,有两个浅色小点缓慢移动。肉眼只能勉强确认它们的存在,借助望远镜,才能辨认出那是一对北极熊母子。
没有迎面走来的戏剧性时刻,也没有足以占满相机画面的近距离影像。它们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缓慢移动,而一船人隔着足够远的距离,小心确认它们的存在。
航行久了,船成为一个临时社会
航程进入后半段,餐厅里的座位已不再随机。人们开始习惯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也会替还没有到的人留一个位置。
几位中国乘客组成了固定的掼蛋局,到时间便自然聚在一起。船外是冰川、浮冰和北冰洋,船内的发牌机仍然尽职尽责地洗牌。人到了北极,也不会时刻保持凝视自然的庄严。游戏、笑声和输赢,同样构成远航。
餐厅是这个临时社会里最稳定的中心。对中国乘客而言,熟悉感首先来自餐桌:午餐时常出现卤肉饭、兰州拉面和担担面,晚餐则有“印象长沙”“好客山东”和“椰香海南”等不同主题。连续的登陆和寒风之后,一碗热面带来的熟悉感十分直接。
餐饮部还有一位来自长沙的中国籍工作人员,我们都叫她小刘。最初只是服务时的几句寒暄,慢慢地,她开始和船上的长者们聊天,也会说起自己想家。这期航程结束后,她终于可以和我们一起返回中国——对乘客而言,这是暂时退出日常的十天;对她而言,海神号却是持续数月的工作和生活。
探险队员也并不只存在于讲座和登陆活动里。结束工作后,他们会和乘客在走廊、餐厅和甲板上聊天。冰川学者、鸟类专家、摄影师和皮划艇教练,也会疲惫、开玩笑、想念陆地生活。
一艘船上的人并不以同一种方式经历北极。有人来完成一生一次的旅行,有人在这里度过一个航季,有人每天整理客房、准备晚餐、驾驶冲锋艇。
冰川让时间发出声音
斯维特约德Svitjodbreen冰川巡游在冲锋艇上进行。
离开大船之后,人的视线迅速贴近海面。浮冰不再只是远处的白色碎片,它们在水中有明确的厚度和边缘。一只鸟停在冰面上,偶尔转动头部,在巨大的冰川前小得几乎会被忽略。
冰川后退后,裸露出颜色暗沉的岩石。岩壁上横着一道道磨蚀的痕迹,像被某种巨大力量刻下的平行线。探险队员Pablo是个冰川学者,他指着它们,解释冰曾经覆盖和移动过的位置。近百年来,冰川不断消融和退缩,岩石才一层层重新露出来。
人站在冲锋艇上,可以同时看见不同尺度的时间:经历漫长地质年代的岩石、以数十年后退的冰川,以及停在一小块浮冰上的鸟。
这时,一声轰鸣从冰川方向传来。
冰块从冰壁上崩落,声音沿着峡湾扩散。水面短暂起伏,几秒之后,一切又重新归于宁静。鸟鸣重新出现,零散而清晰,反而让四周显得更加安静。
也是在这次巡游中,船方组织了冰川跳水,一位75岁的阿姨是年纪最大的挑战者。进入海水之后,她没有立刻转身回来,而是继续往外游了一段。甲板上的观众先是惊讶,随后开始为她欢呼。
古老岩石和巨大冰川的存在远远超过人的一生。但一个人在某个下午游进冰水里的几十秒,也没有因此变得无关紧要。
宏大不是为了取消具体
行程的末端我们抵达阿尔克峰Alkhornet一带,生命重新回到更贴近地面的尺度。
斯瓦尔巴驯鹿低着头在苔原上进食,北极狐从岩石和植被之间快速穿过。俯下身,苔原也并不是一片笼统的绿色:黄花虎耳草的五枚花瓣上散着橙红色小点,白色的虎耳草类植物藏在岩石背阴处,几簇指甲盖大小的褐色伞菌又从湿润的苔藓间冒出来。动物遗骸也留在同一片土地上,散落的骨骼和羽毛没有被单独隔离,活着的动物从附近经过,植物和菌类继续在周围生长。
城市将死亡从大多数日常场景里移走,极地却没有这样的安排。生长、捕食、死亡和消解共享同一片苔原,彼此之间没有清晰的展览边界。
在这样的尺度面前,人的生活也暂时脱离了原来的刻度。
船上很少有人追问现在是星期几。工作消息、会议时间,以及关于一个人是否在某个年龄完成了某件事的判断,暂时退到视野之外。地质时间并不关心这些,冰川不会因为人的焦虑加快或停下。
下船回到朗伊尔城,我在世界最北的邮局写了一张明信片,寄给自己最重要的朋友。没有写冰川,也没有写抵达,只写了一句很小的爱——小到只能被写在一张明信片上,经过漫长的路程,回到一个具体的人手里。
世界如此宏大,并不是为了让人忘记具体。
真正的逃跑,或许不是去到一个时间停止的地方,而是在熟悉的时钟暂时失效以后,重新看清什么值得被带回日常。
图片来源:品牌提供、记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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