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正霆,三十五岁,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当了十六年兵,从普通士兵干到营级,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在边疆驻守过六年,在高原上待过四年,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
我妻子叫唐若溪,比我小四岁,省城一家广告公司的客户总监。我们经人介绍认识,她长得漂亮,能说会道,在人群里永远是焦点。我第一次穿着军装去相亲,她笑着说了一句"穿军装的男人真帅",我就觉得,这个女人,我娶定了。
婚后的日子聚少离多。我在部队,她在省城,一年见面的次数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她每次来探亲,待不了两天就走,说工作太忙。我理解她,她一个人扛着房贷车贷,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每个月把工资卡寄回去,让她随便花。
可时间久了,我渐渐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她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天一个变成一周一个,最后变成一个月一个。我打给她,她经常不接,隔很久才回一条"在开会""在忙"。我信了,每一次都信了。在部队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只是忙,她不是不爱你了。
我爸妈其实早就听到过风言风语,说唐若溪在省城跟一个男人走得很近,是她公司的,年轻,长得帅,有人看到他们半夜一起从酒店出来。我爸妈跟我说了,我沉默了很久,说没有证据的事别乱说。不是我不信,是我怕信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可该来的,终究会来。
我终于转业了。我没有提前告诉唐若溪,想给她一个惊喜。我穿着便装,拎着行李袋,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栋熟悉又陌生的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回到家,她不在。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干净得有些冷清,茶几上摆着她的照片,还有一张男人的照片——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那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放回了原处。我没有问,没有吵,没有闹,我告诉自己,等我见到她,当面问清楚。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来。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灯,等了一夜,从天黑等到天亮,她一直没有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发了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回了一句——"出差,过几天回。"
她回来的前一天,我接到了她公司同事的电话,说公司今晚有一个庆功宴,庆祝拿下了一个大项目,让我也去参加。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庆功宴在一家高级酒店的宴会厅里。我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觥筹交错,笑声不断。我穿着便装,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我看到了她——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化着精致的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笑得很大声,很灿烂,跟在家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判若两人。她的旁边,坐着那个照片上的男人。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他低头跟她说话,她笑着听,时不时拍一下他的胳膊,姿态亲昵,不像上下级,倒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水,喝了一口,没有什么表情。
宴会进行到一半,唐若溪喝了很多酒,脸很红,眼神涣散,走路已经摇摇晃晃了。那个男下属扶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她靠在他身上,像一只软绵绵的猫,没有一丝抗拒。
庆功宴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唐若溪被那个男下属搀扶着走出来。她喝得烂醉如泥,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我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那个男下属扶着她,穿过停车场,走向了旁边的一家招待所,门口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影,搂在一起,走了进去。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的门口,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了江边的栏杆前,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江面。我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我说:"妈,我可能要离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了我妈压抑的哭声。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了家。唐若溪还没有回来。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我的军装,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上。然后拿出我的转业证书,放在军装旁边。这套军装我穿了十六年,穿着它站过岗、巡逻过边疆、执行过任务、救过战友,它陪着我走过了我最热血的年华。我脱下来的时候心里是舍不得的,但我告诉自己,脱了军装,我还是一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上午十点,门开了。唐若溪回来了,换了一身米白色风衣,头发有些乱,眼睛有些肿,看起来有些憔悴。她走进门,看到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昨天。"她愣了一下,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去接我,我说不用了。
她站起来说去换件衣服,我说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已经带上了一丝警觉。我说:"唐若溪,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她的笑容僵了一下,说庆功宴。我说庆功宴之后呢?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语气不太自然地说:"之后……之后就回家了呀。"我说:"回哪个家?"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唐若溪,我在部队待了十六年,我见过很多坏人,也见过很多好人。我从来不觉得一个人会变坏,直到我看到你。"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我说我不怪你,你一个人在城里,我一年到头不在你身边,你寂寞孤独需要有人陪,我能理解。但你不能一边拿着我的工资卡,一边跟别的男人去招待所。
我走进卧室,拿出转业证书,走到她面前,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翻开,看到上面的字,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颤抖着问:"你……你转业了?"我说:"嗯,转业了。以后不用再回部队了,就在省城,不走了。"
她手里的转业证书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水,但她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惊喜,而是恐惧——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她终于意识到,她昨晚做的那些事,她以为我不知道的,她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她以为我离得远管不着管不了的——从今天开始,我全部都能管了。我再也不会走了。
我捡起地上的转业证书,放回卧室,走出来说:"你收拾一下东西吧,我去找律师,拟离婚协议。"她猛地抬起头,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着说知道错了,一时糊涂,喝多了,让我给她一次机会。我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没有拦住你吗?"
她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说:"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轻轻抽出我的腿,走到门口换了鞋,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没几天的家,说了一句"我明天让律师联系你",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
我走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迷彩服,站得笔直。看到我走出来,他快步迎上来,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营长!"是我的警卫员小周,我跟了他八年,从连队到营部,一直跟着我。我转业的时候他也提交了申请,上面没有批,让他再留两年。这次他来省城,连夜开了八百多公里赶过来的。
我笑了笑说:"小周,你来了。"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表情有些迟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怎么了有话就说。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营长,我……我昨天晚上就到了。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就去了那个酒店找你。然后……我看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声音有些发抖,但站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到了嫂子跟那个男人去了招待所。营长,我当时就想冲进去把那孙子揪出来,但我……我没动。"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东西,说:"营长,你为国家守了十六年的边疆,你守了十六年,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吗?"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身上那套我穿过的迷彩服,我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释然的笑。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周,你说得对,我是没守住自己的家。但没关系,家没了,我还有我自己。我陆正霆当了十六年的兵,什么样的坎儿没过过?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更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拉开越野车的车门坐上去,小周也上了车,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驶上大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苏晚"的名字,是我在部队时的战友,她比我早三年转业,现在在省城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我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利落的女声:"陆正霆?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我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笑了笑说:"苏晚,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句:"行,明白了。"
小周开着车,忽然问了一句:"营长,接下来去哪儿?"我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笔直的大路,说:"去新单位报到。从今天开始,我陆正霆,正式开启新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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