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我们做了一件事——把芷江洽降那段老影像,逐帧做了全彩修复。
黑白的画面一点点染上颜色的时候,说实话,心情有些复杂。七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仿佛一下子从故纸堆里走了出来:今井武夫从飞机上走下来,垂着头,帽子拿在手里,身后跟着一行八人,表情各异;中美两国的军人站在跑道两侧,目光里说不上是胜利者的趾高气扬,倒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终于,结束了。还有受降会场上那张长桌,中方一侧坐着萧毅肃、冷欣、柏德诺,日方一侧坐着今井武夫和他的随员。桌子不大,两拨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部血写的编年史。
修复这些影像的时候,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个细节放大之后都变得清晰:今井武夫递交兵力部署图时微微发颤的手指,萧毅肃接过文件时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还有会场角落里记者的相机快门,在那个没有连拍的年代,一下,一下,记录着这个后来被称作“芷江受降”的历史时刻。
芷江这地方,在1945年之前,没多少人知道。湘西的山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一条沅水绕城而过,偏远而安静。可就在1945年8月21日那天,全世界的目光都聚到了这里。日本在8月15日宣布投降之后,中国战区盟军最高统帅部决定,受降仪式先在芷江进行——这里驻扎着中美空军混合联队,有当时中国第二大机场,交通和通讯条件都适合,更重要的是,四个月前那场湘西会战,日军在这里碰了个头破血流,让他们来芷江投降,心理上的震慑力不言自明。
21日上午十一点一刻,今井武夫的专机降落在芷江机场。下午三点多,受降仪式在七里桥一处原美军俱乐部的平房里举行。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今井武夫交出了日军在华兵力部署图,接受了中字第一号至第四号备忘录,承诺了在南京设立前进指挥所的各项事宜。历史把这一个下午,记成了四个字——芷江受降。
受降之后,芷江的声名达到顶峰。当时的湖南省政府甚至规划过把芷江建成一座“受降城”,城区要扩到七十平方公里,要建纪念公园、抗战纪念馆、阵亡将士遗孤学校。规划做得很细,预算也列出来了,两百八十六亿法币。可1947年的中国,内战正酣,蒋介石顾不上这些,最终只拨了很少的钱,在七里桥的受降旧址上,建了一座石牌坊。就是后来我们看到的“受降纪念坊”。
这座坊子不大,四柱三拱门,通高八米五,宽十米六,青砖砌就,外嵌沅州白石。正面蒋中正题“震古烁今”,于右任题“布昭神武”,孙科题“武德长昭”,背面王东原题“万古流芳”,居正题“名垂青史”,王云五题“气贯长虹”。何应钦、李宗仁、白崇禧各有题联。一块石头上,几乎聚齐了当时国民政府所有重要人物的笔迹。
我修复影像时反复在想,这些人在写那些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1946年到1947年的中国,表面上胜利了,可抗战胜利的喜悦很快就让位给了内战的硝烟。这座牌坊立在那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孤独了——曾经万众一心的抗战叙事,正在被撕裂。
更孤独的命运还在后头。1966年,文革来了。芷江受降纪念坊因为是国民党执政时期建造的,上面又刻着国民党要员的名字,被定性为“四旧”,是“为国民党歌功颂德”。当时有人甚至说,“中国打了八年才打败一个小日本,有什么好纪念的”。于是,一群造反派扛着钢钎大锤来到七里桥,绳索套上石柱,大锤砸向石刻,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座象征着十四年浴血抗战胜利的牌坊,变成了一堆碎石头。
我翻看当年亲历者的记述时,手底下会停很久。砸掉一座牌坊,在那个时候的人看来,也许只是一场“革命行动”。可一座民族自己立起来的胜利纪念碑,不过二十年,又被自己人砸掉,这种事放在世界战争史上,找不出第二例。巴黎的凯旋门没被法国人自己砸过,莫斯科的胜利纪念碑没被俄国人自己砸过,只有我们,动起手来,对自己毫不客气。
好在事情在八十年代初有了转机。1981年,芷江县文物专干江柏永在一次工作会议上,把受降纪念坊被毁的情况和复修的愿望提了出来。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了一项漫长的工作:走访知情人,跑档案,找照片,几乎是一个人扛着这件事往前走。1983年省里拨下来一万五千块钱,正式启动复修工程。
可复修不是把石头垒起来就完了。一个最大的争议是:那些国民党要员的题词题名,要不要恢复?1983年底,省文物处的答复是“不作复原”,意思是坊子可以修,但蒋中正、李宗仁、何应钦、白崇禧这些人的名字和句子,一个也不能刻。到了1984年,县委常委会想了折中的办法——题词恢复,题名暂时空着。这年6月,怀化地委书记吴彦凡到工地视察,看见石柱上空荡荡的,问明情况后说了三个字:“恢复题名。”这话逐级上报,最后到了国家文物局。1985年1月,批复下来:可以恢复。
那座折断了近二十年的牌坊,终于在1985年抗战胜利四十周年之际重新立了起来。2010年,又按照征集到的原始照片做了全面复原。而白崇禧那副空缺多年的对联,直到2023年才从史料中翻找出来,终于补齐。从1947年建成,到1966年砸毁,到1985年重建,再到2023年完全复原,一座石坊的命运曲曲折折,走了七十多年。
回到那些刚刚修复完的彩色影像。今井武夫垂首走进受降会场的样子,在色彩还原之后显得更加真实——军装是土黄色的,文件袋是深棕色的,会场窗外的树叶是绿色的。这些颜色把历史从黑白的高台上拉下来,拉到我们能感知的温度里。也许,这就是我们修复影像,以及重修那座牌坊的意义。一个民族对待自己历史的态度,最终会体现在它是否愿意让那些历史的颜色,重新回到应有的位置上。
芷江的受降纪念坊,至今仍立在七里桥。它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建筑,但它比任何一座豪华的楼宇都更值得人专程去看一眼。毕竟,它是中国大地上唯一一座纪念抗战胜利的牌坊,也是唯一一座被人砸烂过、又一块一块拼回来的胜利纪念碑。这其中的曲折,大概才是我们这几十年来,学会面对自己历史的一个真实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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