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戛纳电影节虽然已经落幕一段时间,但是一条争议新闻,在互联网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被卷入争议的不是别人,而是这次作为评委之一的好莱坞巨星Demi Moore。
有新闻媒体爆出 Demi Moore 在担任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期间,工作状态相当令人失望。
据说她不仅没有完整地看完过任何一部主竞赛电影,在整个评审过程中也表现被动,对评选工作毫无投入感,几乎没有参与奖项归属的讨论。
虽然没有官方渠道对此予以证实,Demi Moore本人也选择了沉默、没有出来辟谣。说实话,外界也很难真正进入评委会议室去核实每一场放映、每一次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不支持这样没有最终“定案”的围剿,但从某种方面也反映出大众对于当下文化活动泛娱乐化,以及文艺工作者失职的反感情绪。
电影节重中之重本就不是聚焦红毯和花边新闻的,而是去认真欣赏电影、讨论电影、决定一部电影评选的。
用作品发光的年度演员
一边是评委工作失职的争议持续发酵,另一边,也有演员在用作品和表演,实实在在地为自己赢得关注。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德国女演员Sandra Hüller。
继年初在柏林电影节二封后,她又凭借 Paweł Pawlikowski 执导的新作《故土》(Fatherland)来到戛纳,成为本届电影节讨论度最高的演员之一。
这部影片以导演标志性的黑白影像重新回望战后德国,它不是一部依靠强烈戏剧冲突和情绪爆发推动观众的作品,始终保持着克制而冷峻的气质。
电影首映后,Sandra Hüller在片中的表现迅速收获主流媒体和影评人的普遍赞誉,甚至被形容为令人头皮发麻。每一个眼神、停顿和细微反应,也都在极简的画幅、充满压迫感的构图、黑白影像里被进一步放大。
有时候,你甚至很难意识到她正在“表演”,更像是这个人物真的站在了镜头前,带着记忆和呼吸。
虽然最终场刊最高分的《故土》拿下的是最佳导演奖,戛纳并没有给予她表演奖,但这丝毫没有影响 Sandra Hüller 的热度,她所获得的关注和褒奖,不输本届任何一位获奖者。
许多媒体和影迷也几乎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甚至说2026年是名副其实的“Sandra Hüller 之年”。
这也让人忍不住去想,一个演员究竟拥有怎样的魅力,才能在这一年只过去一半时间的情况下,让整个电影界心甘情愿地让她成为“代名词”。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夸张,但只要把她今年的作品和成绩摆在一起,就会发现这个说法并非没有依据。
年初,Sandra Hüller凭借 Markus Schleinzer 执导的《罗斯》,拿下柏林电影节最佳主角表演银熊。
对她而言,这次获奖也有着特别的意义。早在 2006 年,她便以《Requiem》里的表演在柏林收获影后,二十年后,她再次回到同一个舞台,以这·部新作获得肯定。
随后全球上映的《挽救计划》(Project Hail Mary),又把她带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创作领域。
这部由 Ryan Gosling 主演的科幻大片,无论制作规模还是受众范围,都与她过去更为人熟悉的欧洲艺术电影相去甚远,也让更多主流观众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
这部电影也是全球狂揽6.8亿美元的票房,口碑票房双丰收。
Sandra Hüller在片中饰演的Eva Stratt,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甚至得到了明年奥斯卡女配提名的呼声,她也借此证明,自己的表演不仅适用于克制细腻的文艺片,进入好莱坞的大制作体系,同样能够惊艳众人。
而她接下来的片单里,还有墨西哥三杰里的 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执导、 Tom Cruise 主演的《Digger》这样的重磅项目,这部电影也被视为是颁奖季的种子选手之一,并且很有可能会入围年底的威尼斯电影节。
如果最终真的成功,她也将成为少数主演电影在同一年集齐三大电影节入围的演员,真正的帽子戏法。
并且这些电影还囊括了不同类型、规模与创作背景,这个作品厚度积累,真的令人咋舌。
甚至已经有评论人开始设想,Sandra Hüller或许有机会凭借不止一部,而是两部以上的作品同时进入明年奥斯卡的讨论。
即便这一切只是预测,但这样的声量本身就足以说明,她已经成为当下国际影坛最无法忽视的演员之一。
而向来喜欢押宝影后人选,并且偏爱那些拥有鲜明个性、作品厚度和独立气质的女演员的宇宙大牌 Chanel 也在此时官宣她成为品牌大使,侧面可以看出业界和市场对于她的看好,以及她凭作品建立了属于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此后估计不会再有人去形容她是德国的Cate Blanchett。
这一年会被提前叫作“Sandra Hüller 之年”,很难不是情理之中。
表演也可以是一种真实
稍微了解 Sandra Hüller 的人都知道,这位如今备受瞩目的欧洲女演员,她的声量不是靠某部作品或者某些片段堆起来的,而是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凭借一部又一部作品慢慢累积而成。
许多新一代影迷认识她,或许是 2016 年 Maren Ade 执导的《托尼·厄德曼》(Toni Erdmann)。
Sandra Hüller在其中饰演了一位理性精干的职业女性,始终处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中,随时都在提醒自己不能失控,更不能疲惫示弱。
片中最令人难忘的段落之一,是她在众人面前演唱 Whitney Houston 的金曲《Greatest Love of All》。这场戏其实很容易被处理成单纯的尴尬桥段,但 Sandra Hüller 的表演全情投入且张弛有度。
看似镇定,身体却藏着明显的不自在,荒诞、尴尬、愤怒和压抑同时出现在她身上,十分精彩。你可以看到角色是如何保留一个人身上的各种矛盾、那些别扭甚至令人不舒服的部分,都让观众十分有代入感。
甚至像今年这样,同一时期有多部作品进入电影节和颁奖季讨论,对她来说也并非第一次。
2023 年,她主演的《坠落的审判》(Anatomy of a Fall)和《利益区域》(The Zone of Interest)双双进入第 76 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两部风格完全不同的作品,同时成为当年最受关注的电影。
最终《坠落的审判》拿下金棕榈,《利益区域》获得评审团大奖。Sandra Hüller 凭借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成为那届电影节真正意义上的话题中心。
在 Justine Triet 执导的《坠落的审判》中,她饰演的作家 Sandra Voyter 被指控谋杀,并在漫长的庭审中,被迫公开自己的婚姻、事业和家庭生活。
这部电影最迷人的地方,是它始终拒绝提供一个清晰的答案。
她在婚姻里究竟是施害者、受害者,还是两者都不是?法庭试图把一段复杂的婚姻整理成清楚的因果关系,但人的生活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Sandra Hüller的表演也把握得特别精准,她没有刻意将角色演得更具倾向性,面对死亡、质疑和审视,始终保留着一部分无法被外界进入的空间。
尤其是那几段法庭戏里,你可以在 Sandra Hüller 的呈现里感受到角色的欲望、婚姻困境、母职压力和语言障碍,以及那些不愿意向外界解释的情绪。
她在片中的每个表情和反应都显得格外真实,却又无法被一种结论概括。你可能在某个瞬间相信她,紧接着又开始怀疑,你能够理解她的处境,却未必认同她的所有选择。
这个表演像一面镜子,最终映照出来的并不是角色的标准答案,而是观众自己对于婚姻、女性和道德的判断。
在《利益区域》中她饰演的 Hedwig Höss,这位奥斯威辛集中营指挥官的妻子,与丈夫和孩子住在集中营高墙旁边,墙外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罪行,墙内却是她精心经营的家庭生活。
电影没有直接展示集中营内部的暴行,那些枪声、哭喊和死亡只是作为背景声音,不断从高墙另一边传来,而角色依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整理花园、安排家务、招待客人,继续构建一个荒诞又体面的家。
在导演的安排下, Sandra Hüller没有替这个角色寻找任何人性的借口,也没有设计某个瞬间来暗示她内心尚存愧疚,一切表演都近乎“空白”,语气平稳,动作自然。但越是平静,越让人感到寒意。
正是这种极度日常的状态,让“平庸之恶”真正有了令人脊背发凉的气质。
从《托尼·厄德曼》到《坠落的审判》,再到《利益区域》,Sandra Hüller的厉害之处,远不只是能够驾驭不同类型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她总能找到人物身上最微妙、最难以解释的部分,并且不试图绕开,而是让它成立在现实的魔幻之中。
我们往往目睹许多为自己的表演建立某种情感依据的戏份,但 Sandra Hüller 很少急着替人物寻找意义,这种“不轻易批判角色”的方式,并不意味着她没有立场,而是她相信演员的任务不是抢在观众之前下结论,只有当人物的矛盾和缺陷被完整保留下来,角色才不会沦为一个简单的标签。
她甚至曾用“懒”来形容自己的表演方式。但这种“懒”,显然不是不做准备,而是不愿意添加那些没有必要的表演设计。她不会为了展示演技而额外制造情绪,也不执着于每一个镜头都必须成为自己的高光时刻。她更在意的是,如何让自己真正进入人物和作品之中,服务导演、对手演员以及整个创作团队。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她的表演看起来总有一种难得的自然感,所谓技巧,早已被藏在角色背后,形成此处无声胜有声的境界。
深耕剧场,不忘初心
Sandra Hüller在镜头前那些看似毫不费力的停顿、呼吸和情绪变化,背后其实是数十年的剧场训练,以及在一次次排练和巡演中形成的身体记忆。
17岁时,在一位老师的鼓励下,她开始认真考虑成为演员。
那时德国社会仍处在重新整合与重建的阶段,文化和艺术领域也在不断寻找新的表达方式。年轻的 Sandra Hüller 离开家乡前往柏林,随后考入久负盛名的恩斯特·布施戏剧艺术学院。这所学校是德国最重要的表演院校之一,尤其重视演员的身体、声音和舞台行动。
在这里,表演是一门需要反复训练的专业,演员如何站立,如何移动,如何控制呼吸与节奏,又如何在不依赖镜头和剪辑的情况下,让人物的情绪抵达剧场里的每一个角落。 Sandra Hüller后来的表演中,那种高度精确却又不露痕迹的控制力,很大程度上正来自这段经历。
毕业之后,她在德语区的剧院里扎下了根,出演作品涵盖从《罗密欧与朱丽叶》到许多风格更为实验的现代戏剧,在2003年是,她就被德国权威戏剧杂志《当代戏剧》评为年度最佳青年女演员。
而直到2006年,她才以《安魂曲》(Requiem)真正进入影坛。
影片讲述一名年轻女性在癫痫、宗教信仰与家庭压力之间逐渐失去平衡的故事。这个角色需要演员处理大量极端状态,彼时只有28岁的Sandra Hüller,凭借这部作品,她拿下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银熊奖,并获得德国电影奖最佳女主角。
看上去像是“出道即巅峰”,但实际上,在走到电影镜头前之前,她已经在剧场中完成了长时间的准备。
更重要的是,电影上的成功并没有让她离开舞台。
对许多演员来说,剧场也许只是进入影视行业之前的一段履历,一旦被电影工业看见,便很少再愿意回到漫长、重复而辛苦的排练之中。
但 Sandra Hüller 始终把舞台视为自己表演生涯的根基。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直到今天仍然保有如此敏锐的表演状态,对她来说,表演不是完成某套已经熟练掌握的技巧,而是一件需要重新面对、重新学习的事。
剧场给予她的,也不只是所谓的“扎实功底”。
电影镜头可以选择角度,剪辑能够调整表演节奏,音乐则可以进一步放大情绪,但舞台没有这些保护。演员的身体就是现场本身。什么时候迈出一步,什么时候停下来,怎样让最后一排的观众感受到人物的变化,又不让前排的人觉得过于用力,每一个细节都需要演员亲自承担。
Sandra Hüller 最厉害的地方,是这些技术几乎已经完全进入她的本能。她可以在表面平静的状态下,仍然让观众感受到人物内部的紧绷,也能在角色濒临崩溃时,保留住一种令人信服的控制感。
她不害怕让角色显得疲惫、冷漠或者难以亲近,也不急着通过表情告诉观众,这个人此刻究竟应该被怎样理解。
她更愿意让情绪慢慢从身体里出现,而不是把结论直接摆在观众面前。 这种能力,也可以在她的电影表演中看见。
在《坠落的审判》里,女主角长时间处在被审视、被怀疑的状态中。她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克制,不轻易交出自己的情绪,也正因为如此,当人物的防线在某些时刻出现裂缝时,那种突然失去控制的力量才会格外真实。
她的爆发不是为了提醒观众这里是演技高光,而是前面所有压抑积累到一定程度后,自然而然产生的结果。
那张一直冷静的脸突然松动,声音和身体开始失去原本的秩序,观众看到的不是被提前设计好的情绪转折,而是一个人终于无法继续维持自己的瞬间。
这种张力,很难只靠临场感觉完成。它来自演员对身体、声音和节奏的长期控制,也来自她对人物内部状态的准确判断。
除了戏剧训练,Sandra Hüller 也多次提到“观察”对表演的重要性。 在接受采访时,她将“观察”和“观看”视为进入角色的起点。她并不习惯用一套非常刻板的方式坐下来分析人物,也很少把角色准备变成一项可以清楚拆分步骤的工作。
一旦决定接下某个角色,她便会开始不断地想着这个人。走在街上,听到某段音乐,或者看到陌生人的一个动作,都可能在无意间与角色发生联系。这个过程并不刻意,更像是角色逐渐进入了她的日常感知,并在其中慢慢生长。
即便已经经历了戛纳、奥斯卡、欧洲电影奖、凯撒奖与柏林电影节的高光时刻,她仍然没有急着接受那套标准的明星叙事。
她曾表示,自己依然把自己视为一名戏剧演员,只是在机缘之下进入了电影领域。
事实也是如此,Sandra Hüller 却一直保留着剧场演员的内核,但她当然没有被所谓的“欧洲文艺片女演员”形象困住,也没有在进入好莱坞之后,被简单地压缩成只负责推动情节的外籍配角。
但无论作品类型怎样变化,她在表演中。观众可以在她的不同角色中看见完全不同的人,同时又能感受到同一种“诚实”, 因为真实的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一个人可以强势、自私、冷漠,也可以软弱、沉默、犯错,可以拒绝解释,也可能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的选择。
在这些始终愿意保留的模糊之处,她演出的女性不必温柔,不必讨人喜欢,也不必主动证明自己,但足够鲜活真实。
回头再看她的职业道路,会更能理解为什么这一刻的“集中爆发”如此动人。
她用了很多年在电影和戏剧舞台上打磨自己,用很多并不一定会被大众看见的作品,慢慢建立起自己的作品厚度。
不需要用话术包装自己的表演,因为她的作品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更不需要把每一次红毯都走成教科书,因为她走进电影里,掌声自然会到达。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年度演员”这个称呼给她,并不夸张。
真正的年度演员,应该是在某一年里,让我们重新意识到“演员”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柏林电影节宣布她获得最佳主角表演银熊的那一刻,现场震耳欲聋的欢呼会如此激动人心,那不只是对一个奖项的庆祝,也像是对她这一路走来的回应。
从德国剧场到欧洲电影,从柏林、戛纳到好莱坞,Sandra Hüller 的存在像是在告诉所有还在默默耕耘的表演爱好者,真正的积累不会白费。
你所排练过的时间,你所诠释过的人物,你所经历过的等待,最终都会被看见,被鼓舞,努力一年又一年地做下去,总有一天会柳暗花明。
电影行业当然永远需要大明星和星光,但它更需要 Sandra Hüller 这样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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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文字助理:Mi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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