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事调动公示贴出来那天,我正蹲在复印机旁边掏被卡住的纸。
大厅里,办事群众排到门口,同事挤在公告栏前看新来的领导名单。
有人忽然喊了一声:“林晚,你快来看,这名字你认不认识?”
我手指还沾着墨粉,抬头看过去。
公示栏端端正正写着2个字:江砚。
15年前,我偷偷往他书包里塞过1000块钱。
那时候我以为,这件事会烂在我心里。
可他调来县里的第一天,翻到职工名单上我的名字时,愣了很久。
01
高二那年收缴教辅材料费的清晨,整个教室喧闹得如同集市。
早自习下课铃声刚落下,学习委员抱着厚厚一沓收费收据站在讲台前,嗓音喊得沙哑干涩。
“还差六名同学没有缴费,今天必须全部交齐,班主任下午要统一去印制试卷,大家别拖沓耽误进度。”
我把备好的现金夹在语文课本夹层里,刚起身准备上前上交,身后地面突然传来几枚硬币滚落的清脆声响。
后座的江砚弯腰去捡拾散落的钱币。
他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早已洗得泛白,袖口位置磨出一圈杂乱毛边,弯腰时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
一枚一元硬币滚到前排男生吴浩脚边,吴浩故意用鞋底死死踩住硬币,拖着戏谑的长音开口调侃。
“江大学霸,你这点零钱该不会是从家里储物箱底下一点点抠出来的吧?”
周遭围观的同学纷纷哄笑出声,细碎的嘲笑声环绕在江砚身旁。
江砚没有抬头,只是平静伸出手,语气压得很低。
“把脚挪开。”
吴浩丝毫没有收敛捉弄人的心思,依旧不依不饶地打趣。
“别急着要啊,我帮你数一数好了,一块、两块、三块…… 难不成你打算拿这一堆硬币交齐几百块的教辅费?”
我攥紧书页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边缘被指甲掐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站在讲台边的学习委员满脸尴尬,小声劝解起哄的吴浩。
“吴浩,别再胡闹了。”
吴浩这才不情愿地挪开踩住硬币的脚。
江砚捡起地上那枚硬币,用校服袖口仔细擦去表面灰尘,再将手里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整齐摆放在桌面。
“钱暂时不够,剩下的我中午补齐。”
他说话的音量不大,全程没有和任何人争执,可教室却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清晰看见他双耳涨得通红。
他低头整理散落的纸币与硬币,一点点把褶皱抚平,仿佛手里捧着一件让他无比难堪的物件。
那段时间我的家庭条件还算宽裕安稳。
父亲在本地街区经营家电维修小店,母亲在商圈门店售卖女装。
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日常吃穿从不用发愁,周末还能攒钱买饮品,书桌抽屉存放着母亲定期给的零花钱,还有每年过年积攒下来的压岁钱。
母亲时常叮嘱我花钱要有分寸。
“钱财来得并不轻松,你父亲每天要修理数十台家电,双手常年沾满油污,你花钱一定要心里有数。”
我嘴上乖乖应下,书桌最底层却藏着一只铁皮收纳盒。
盒子里存放着历年压岁钱、学科竞赛拿到的奖金,还有平日里刻意省下的三餐饭钱。
江砚坐在我的后一排座位。
他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性格寡言少语,书写的字迹清瘦挺拔,辨识度很高。
若是有同学向他请教题目,他会耐心讲解,但从不会刻意讨好旁人。
要是听讲的人分心走神,他会直接放下手中的笔,眉头紧紧皱起。
“刚才有没有认真看黑板?没有专心听讲的话,我重复讲解再多遍也没有用处。”
曾经有一节自习课我突发胃痛,趴在桌面大半节课都直不起身子。
下课之后,他从身后递来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水杯盖子拧得严实,杯身外面套着他破旧的校服袖套,专门用来隔热防烫。
“医务室就在教学楼一楼,要是痛感实在强烈,不要硬撑着听课。”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却迅速将视线转向窗外,仿佛那杯温水只是随手放在我桌上,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心底悄悄萌生对他的好感,便是从这些细碎温柔的小事开始。
这份心动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也没有能够和闺蜜炫耀的浪漫瞬间。
只要他从我课桌旁路过,我都会下意识摊开练习册,假装埋头认真演算习题。
那年冬天降温格外明显,寒意穿透单薄的校服。
某天晚自习突然停电,教室中点燃几根蜡烛勉强照明。
班主任拿着手电筒巡查作业,走到江砚桌边时,刻意压低了说话的音量。
“江砚,你跟我到走廊外面说几句话。”
江砚合上笔帽,安静跟在班主任身后走出教室。
我靠窗坐着,窗户缝隙不断灌入冷风,吹得蜡烛火苗左右晃动。
深夜的校园格外安静,走廊里班主任压低的交谈声清晰飘进我的耳朵。
“你绝对不能因为家里的事情选择退学,实在太过可惜。”
“老师,我不是不愿意继续读书。”
“家庭经济困难可以想办法解决,学校这边能够申请助学补助,以你的成绩放弃学业实在不值。”
“家中奶奶近期住院治疗,所有积蓄都要优先用来支付医药费。”
后续两人交谈的话语被呼啸的冷风彻底遮盖,再也听不清晰。
我握着钢笔的手指僵住,笔尖停留在草稿纸上许久,墨水慢慢晕开形成一团黑色墨点。
当晚回到家中,母亲在厨房炖煮排骨,抽油烟机持续发出嗡嗡的声响。
父亲坐在小板凳上维修老旧收音机,台灯光线落在他布满油污的双手上。
我草草扒拉几口米饭,鼓起勇气向母亲开口询问。
“妈,我铁皮盒子里存的那些钱,我可以自己自主支配吗?”
母亲端着炖好的肉汤走出厨房,随意瞥了我一眼。
“你又想买什么新奇物件?是录音磁带,还是那些花哨花哨的笔记本?”
“都不是。”
“就算不是也要说清用途,你现在正读高二,不能随意乱花钱。”
我握着筷子反复摩擦碗沿,到最后也没敢说出真实想法。
夜里十一点多,等到父母卧室的灯光全部熄灭,我才悄悄把书桌下的铁皮盒子拖出来。
我一张一张清点盒内所有现金,数到一千元完整数额时,掌心已经布满细密的冷汗。
02
第二天午休时段,我走到校门口小卖部,买下一只牛皮纸质信封。
小卖部老板娘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打量我,随口搭话。
“买信封是打算写书信吗?”
我紧紧攥住信封,脸颊瞬间发烫。
“用来收纳试卷。”
老板娘没有多追问,找给我五毛零钱。
当天下午江砚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修改竞赛习题,教室里面空无一人。
我趁机走到他的课桌旁,轻轻拉开书包侧边的缝隙,将装着现金的信封塞到书包最深处。
信封里除了一千元现金,我原本准备夹一张手写纸条。
纸条上写着简短两句话:不要放弃学业,钱款无需着急归还。
写完之后我又担心他认出我的字迹,干脆撕掉纸条,改用左手歪歪扭扭重新书写。
手写出来的字体扭曲难看,连我自己都难以辨认。
下午第一节上课铃响,江砚很晚才回到教室。
他伸手拉开书包拉链的瞬间,动作猛地停滞下来。
我坐在前排座位,全身紧绷僵硬,手中英语课本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身后座位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椅子腿与地面轻轻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他将信封稳妥收进校服内侧口袋,全程没有发出半句询问。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会就此彻底翻篇,永远埋藏在心底无人知晓。
可仅仅时隔两天,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当众表扬江砚,说他补齐所有教辅费用,还自费添置多本复习资料,号召全班同学向他学习,专心投入学业。
坐在前排的吴浩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调侃。
“哟,江大学霸突然手头宽裕了?前几天还只能凑出一堆零钱缴费,转眼就能买成套复习资料了?”
旁边几名同学跟着起哄打趣。
“该不会是哪位女生偷偷资助他的吧?”
整个教室瞬间充满哄闹的笑声。
我低头死死盯着课本,心脏狂跳不止。
江砚坐在后排,许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吴浩再次带着戏谑的语气调侃,“长相出众就是有旁人帮扶”,一本练习册突然重重砸落在吴浩桌面。
声响不算巨大,却让周边说笑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侧目观望。
江砚猛地站起身,面色阴沉难看。
“你的说话方式能不能稍微得体一点?”
吴浩被他冰冷的眼神震慑,却依旧不肯服软退让。
“我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你何必这么激动?要是没有收取来路不明的钱财,又何必害怕旁人议论?”
江砚双手撑住课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我收下的钱款一定会全数归还,你想看笑话大可直接说明,不要无端牵扯无关之人。”
班主任连忙从讲台走下,分开对峙的两人。
“全都坐下安静听课。吴浩,再随意造谣调侃,下午就通知你的家长到校沟通。”
这场班会结束之后,江砚开始四处寻找当初匿名给他钱款的人。
他第一时间找到班主任询问线索。
班主任从办公室走出时面色凝重,在走廊耐心劝导他。
“对方是出于善意帮扶你,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过复杂,先安心完成学业,钱款以后慢慢偿还即可。”
江砚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紧紧攥住书包背带。
“老师,我明白对方是好心,可我连帮助我的人是谁都不清楚,心里始终无法踏实。”
“那你打算怎么做,挨个向全班同学询问吗?”
“我打算逐一问问大家。”
他真的付诸行动,挨个向班里同学打听线索。
某天中午教室没有多少学生,我正收拾饭盒准备放进书包,他径直走到我的课桌前。
他的身影笼罩住我的桌面,我手中饭盒盖子没能扣稳,汤汁顺着边缘洒在桌角。
江砚递过来一张干净纸巾。
“有没有被汤汁烫到?”
“没有。”
我接过纸巾,全程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他依旧站在桌边没有离开,说话的音量比平时更低几分。
“林晚,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其他人私自翻动我的书包?”
我擦拭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下。
“没有看到。”
“你确定?”
“你的书包一直放在后排,我怎么可能留意到。”
这句话说得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抵触。
江砚眉头紧紧皱起,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回应。
他静静注视我好几秒,又拿出一张纸巾放在我的课桌边。
“那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低头反复擦拭桌面,明明汤汁早已清理干净,依旧不停来回擦拭。
我的闺蜜苏冉从校外买完包子回到教室,凑到我身边小声询问。
“你刚刚怎么了,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把饭盒快速塞进书包夹层。
“没事,只是刚才忽然觉得有点冷。”
苏冉转头看向后排的江砚,又回头打量我。
“你是不是清楚那笔钱是谁给他的?”
我内心一阵慌乱,手指死死按住书包拉链。
“我完全不知情。”
苏冉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小声嘟囔。
“你最好真的不知道。江砚这个人自尊心极强,倘若让他知晓是你偷偷资助,未必会觉得开心。”
我没有接下她的话,沉默不语。
从那天之后,我刻意处处避开江砚,减少所有独处接触的机会。
从前下课他邀约我一同去茶水间接热水,我都会爽快拿起水杯同行,后来每次都以不渴为由推脱。
从前晚自习结束我们顺路走到校门口,我总会慢悠悠收拾书包,刻意等他从后排走出结伴离校,后来下课铃一响,我立刻拎起书包快步离开教室。
江砚清晰察觉到我刻意疏远他的举动。
某天放学突降大雨,我没有随身携带雨伞,独自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候雨势变小。
江砚撑着一把黑色雨伞朝我走来,雨伞其中一根骨架断裂,伞面歪斜一边。
“一起走到校门口吧。”
我下意识往侧边后退半步。
“苏冉等下会过来接我。”
他静静望着我,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打湿他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林晚,你最近一直在刻意躲着我?”
我攥紧书包背带,指尖被勒出明显痛感。
“没有,我为什么要躲着你。”
“那你抬头看着我把话说清楚。”
我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立刻转移视线望向漫天大雨。
“我真的没有刻意回避,你不要胡乱揣测。”
其实苏冉根本不会过来接我。
最后我只能冒雨冲进雨幕赶往校门,半边头发全部被雨水浸透。
回头望去,江砚依旧站在教学楼楼下,雨伞朝着我离开的方向倾斜,却再也没有上前一步。
03
升入高三年级,班级重新调整座位。
我被安排到教室第二排,江砚依旧留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
十几张课桌隔开我们两人,也隔开那段我不敢坦白、藏着一千元现金的心事。
江砚的成绩始终稳定保持顶尖水准。
每次年级模拟考试榜单张贴出来,他常年稳居前三名,班主任每次查看榜单,脸上都会露出宽慰的神情。
“江砚只要维持当前学习状态,重点本科院校完全稳妥。”
之前起哄的吴浩不敢再当众嘲讽江砚,却总在私下和其他同学小声议论。
“有人暗中帮扶就是不一样,学习毫无后顾之忧。”
这些闲话传到江砚耳朵里,他没有再次与人争执,只是自此之后吃饭更加节俭。
其他同学午餐都会点两荤一素,他永远只打一份素菜搭配一碗清汤。
当初那一千元帮他解决学费与教辅资料的开销,却也在他心底压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一次月考结束,班主任安排我前往办公室领取试卷。
办公室房门没有关严,留出一道缝隙。
江砚站在班主任办公桌前,手中拿着一本笔记本。
“老师,我这学期学科竞赛奖金已经下发,能不能麻烦您帮忙打听当初资助我的人,我想先归还一部分钱款。”
班主任无奈叹了一口气。
“对方刻意隐瞒身份不愿露面,你执意追查,只会让所有人陷入尴尬。”
“我不愿意欠下一笔无从道谢、无从偿还的人情。”
“这不是亏欠,是有人真心期盼你能够顺利完成学业。”
江砚沉默很长一段时间。
“可我连一句道谢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我站在办公室门外,手中试卷的边角被手指捏得发软褶皱。
当天晚上回到家中,我翻出铁皮盒子里剩余的存款,又找出当初写坏的几张纸条。
左手书写的字迹扭曲歪斜,看着格外别扭。
我无数次想主动向他坦白一切。
可只要想起那日他在办公室紧绷的肩膀,还有班里同学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我又默默把纸条放回盒子最底层。
高考结束当天,学校校门挤满前来等候的家长。
母亲举着一瓶冰镇汽水在人群里大声呼喊我,洪亮的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林晚,这边!妈妈在这里!”
我挤到母亲身边,转头便看见江砚站在校门侧边。
他手里拎着旧书包,白色衬衫清洗得干净整洁,额前发丝被夏日汗水浸湿贴在额头。
看见我的瞬间,他往前走出两步。
母亲还在一旁不停念叨考完试的安排。
“考试结束就别再思虑成绩,今晚你父亲打算带你去吃火锅。”
江砚直直看向我,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询问。
“林晚,当年那笔资助我的钱款,是不是你悄悄给我的?”
母亲闻言满脸疑惑。
“什么钱款?”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充斥着周遭人群的喧闹声,闷热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气。
冰凉的汽水瓶握在掌心,瓶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手腕不停滑落。
“不是我。”
江砚眼中的光亮黯淡一瞬。
“你确定没有隐瞒?”
我强行扯出一丝笑意,装作不耐烦的模样。
“你怎么总揪着这件事不放,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我家也没有多余闲钱,随便拿出一千元给别人。”
身旁的母亲听见这话皱起眉头。
“林晚,同学好好和你问话,不要这么冲。”
江砚抬手向上提了提书包背带。
“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入拥挤的人群,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汽水瓶被用力捏得发出咯吱声响。
苏冉从身后快步追上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为什么要否认这件事?”
我没有回头看她。
“本来就不是我做的。”
苏冉望着我,到了嘴边想要戳破真相的话语反复斟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高考结束后,我前往外省高校就读。
江砚考取北方一所顶尖重点大学。
毕业聚会当晚,有同学提起他,说他假期就要动身离家,家中长辈身体常年抱恙,他没有举办升学宴席,仅仅单独请班主任吃了一碗面条。
班级聊天群里,我看见他的账号短暂亮起过一次。
他只发送一句简短文字:祝愿各位同学前路顺遂。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观望许久,最后仅仅回复一个简单表情。
大学四年期间,我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没过多久便和平分开。
前男友说我凡事习惯埋藏心底,别人询问十句,我只敷衍回应两三句,心思太过深沉难以靠近。
我没有向他解释缘由。
有些心里话错过了最合适的时机,时隔多年再开口诉说,只会显得格外突兀奇怪。
04
十五年时光匆匆流逝,我回到本地小城,在政务服务大厅担任基层窗口工作人员。
这份工作体面安稳,可日复一日重复枯燥流程。
整日坐在玻璃窗口内侧,复印材料、加盖公章、告知群众缺失的申报材料,还要时常安抚办事群众急躁的抱怨。
父亲早年经营的家电维修小店早已停业,商圈拆迁改造之后,母亲也不再售卖女装。
两位长辈年岁渐长,腿脚行动大不如从前。
大学毕业时我原本计划留在省会城市工作,后来父亲骑电动车意外摔伤,母亲在电话里和我谈心。
“如果你愿意回到小城生活,也未尝不是安稳的选择。”
思虑再三,我最终选择返乡。
小城范围不大,谁家子女任职什么单位、谁家姑娘相亲屡屡碰壁,各类琐事很快会传遍熟人圈子。
我在大厅坚守五年,工作从未出现重大失误,却也没有任何崭露头角的机会。
遇到脾气急躁的群众用力拍打窗口玻璃,我耐心解释安抚;同事家中孩子突发发烧请假,我主动顶替值守;每到周五下班材料堆积成堆,我自愿留下来整理收尾。
和我搭档的田姐时常感慨我的性格太过温和。
“林晚,你就是性子太软不懂拒绝。你看同期入职的杜雯,比你来得晚,擅长交际讨领导欢心,轮岗调动名单优先安排她去往办公室,各类轻松工作都留给她。你什么繁杂辛苦的工作全都承接,领导反倒觉得这些都是你分内该做的。”
我抽出复印机卡住的纸张,纸角划破手背,留下一道细长泛红的划痕。
“窗口岗位也挺好,不用费心周旋人情往来。”
田姐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面,语气带着不平。
“好在哪里?这次内部轮岗通知已经下发,你会被调配到城西分厅,每日往返通勤要耗费两小时,冬季天黑得早,来回赶路多不安全,你母亲肯定会天天为此操心。”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
前段时间单位内部轮岗调整,科长单独找我谈话沟通。
他将一张调配表格推到我的面前,语气客套疏离。
“林晚,城西分厅缺少业务熟练的工作人员,你业务扎实、性格沉稳,过去负责窗口工作能够支撑整体运转,年轻人多接受基层锻炼是好事。”
我盯着表格上 “拟调城西分厅综合窗口” 一行字迹,许久没有拿起签字笔签字。
科长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继续劝说。
“我清楚家中长辈需要你照料,但单位调配有客观难处。杜雯刚结婚正在备孕,老陈腰部常年劳损,田姐家中孩子面临升学关键期,只有你单身,身上生活负担相对更轻。”
听见 “单身” 两个字,心底像是被细小硬物轻轻硌了一下。
原来没有组建家庭、平时不争不抢,也会成为领导调配岗位时优先安排的理由。
我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服从单位所有调配安排。”
科长瞬间舒展眉头,露出温和笑意。
“我就知道你思想觉悟很高,你放心,等城西分厅工作步入正轨,后续会想办法把你调回本部大厅。”
这类安抚的话语我听过无数次。
大厅所有同事都心知肚明,口中所谓 “后续调整”,大多只是暂时安抚员工的说辞,后续能否兑现无人知晓。
人事公示张贴前一日,单位工作群突然变得格外热闹。
有同事转发一张截图到群内。
“新上任的主要领导人选确定了。”
“名字叫江砚,听着十分文雅。”
“听说年纪不大,履历十分亮眼,处理事务细致周全。”
“细致与否暂且不谈,新领导到岗,近期大家做事都要谨慎收敛一些。”
当时我正在帮一位老年群众重新打印申报材料,手机持续震动好几下,我无暇查看消息。
中午食堂就餐时段,田姐将饭盒放在我身旁,压低声音和我交谈。
“林晚,你有没有看工作群消息,新来的领导姓江。”
我夹菜的动作骤然停顿。
“哪个江?”
“江砚啊。” 田姐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你看这个名字,和影视剧男主角一样,官方照片还没有公示,不过旁人描述本人外形十分端正精神。”
饭菜升腾的热气模糊视线,看见屏幕上熟悉的名字,我瞬间失去全部胃口。
田姐留意到我的异样,连忙追问。
“你难道认识这位新领导?”
我把手机推回给她。
“高中同班同学。”
“世上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田姐双眼一亮,“那你这次调去城西分厅的事情就有转机了,老同学前来任职,你完全可以找他沟通说明情况。”
我低头扒拉干涩无味的米饭,饭粒卡在喉咙难以咽下。
“我们整整十五年没有任何联系,算不上关系亲近的老同学。”
更何况,当年那件埋藏心底的往事,我始终欠他一句迟到多年的真话。
05
两张公示纸张张贴在大厅正门公告栏,一张是新任领导到任公示,另一张是内部人员轮岗调配名单,鲜红公章印在纸张右下角,阳光照射下格外刺眼。
我的名字印在轮岗名单第三行:林晚,拟调城西分厅综合窗口。
田姐站在我身侧,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满是愤愤不平。
“调配名单真的把你安排上去了,科长办事未免太过敷衍,所有人都清楚你居住在城东,往返城西通勤路程遥远。”
杜雯从人群后方挤上前,扫过公示名单,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她的声音。
“城西分厅环境清静,未必是坏事,林晚姐业务熟练,过去刚好能独当一面。不像我,业务生疏,调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田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场反驳杜雯。
“你帮不上忙,所以辛苦的岗位就该分给别人?杜雯,你这番话说得未免太过利己。”
杜雯脸色一阵尴尬,抱着文件夹往后退让两步。
“田姐,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轻轻拉住田姐的胳膊,出声劝解。
“算了,公示已经张贴,更改不了结果。”
“你永远只会说算了。” 田姐气恼地把饭包塞进手提袋,“每次遇到委屈你都一味忍让,长久下去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没有脾气,随意安排你。”
我没有接话,大厅院内突然变得安静。
几辆公务车辆停靠在院落,科长与各部门负责人快步上前迎接。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男人从车内迈步下来,内搭白色衬衫,外层套一件深色休闲夹克,头发相比少年时期剪得更短,周身气质沉稳内敛。
可他行走时挺直脊背的模样,我仅仅一眼便认出身份。
是江砚。
十五年岁月彻底褪去他身上少年青涩,不再是当年坐在教室后排、小心翼翼抚平零钱的内向少年。
站在人群之中,他脊背依旧挺拔笔直,倾听旁人汇报时不会随意打断发言,温和沉稳的气场,让人不自觉收敛多余的闲谈。
科长脸上堆满从未有过的热情笑意,主动上前引路。
“江主任,这边便是政务服务大厅,今日恰好张贴轮岗人员公示,我们也打算借着这次人员调整,优化窗口整体工作力量。”
江砚顺着科长指引的方向望向公告栏。
我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扣住胸前工作牌边缘。
田姐察觉到我神色不对劲,侧过头小声询问。
“你和他真的相识?”
我喉咙干涩发紧,艰难开口。
“曾经同班读书。”
“他还能认出你吗?”
我没有办法给出答复。
江砚已经走到公告栏正前方。
随行周秘书递上一本完整的全体职工花名册,低声向他介绍人员信息。
“这份是大厅全部在岗人员名单,轮岗调配信息附在名册后半部分。”
江砚翻阅名册的速度缓慢轻柔。
纸张翻动发出细微沙沙声响,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都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等候。
科长还在一旁不停解释调配初衷。
“本次调配全部依据实际工作需求安排,个别员工家庭存在特殊困难,后续我们会持续关注协调。”
听见 “个别员工” 四个字,我的手心慢慢渗出冷汗。
江砚握着钢笔的指尖忽然停下翻页动作。
他目光定格在名册某一行文字上,长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周秘书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名册,脸上轻松的神情慢慢收敛。
一旁的科长依旧没有察觉到异样,继续自顾自介绍。
“林晚这名员工业务能力全面,调去城西分厅能够带动新人熟悉流程,她本人也已经签字同意服从调配。”
江砚缓缓抬起眼眸。
他的视线越过公告栏,穿过层层站立的工作人员,最终精准落在我的身上。
我站在复印机一旁,双手残留更换墨盒沾染的黑色墨粉,胸前工作牌歪斜错位,一缕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贴在脸颊。
他静静注视我许久。
久到站在身旁的田姐忍不住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指尖冰凉麻木,想要低头避开对视,又觉得此刻低头只会显得格外狼狈,只能硬着头皮原地站立。
江砚合上手中职工花名册,没有当众呼喊我的名字。
他只是侧身转向身侧的周秘书,压低音量,低声交代了一句简短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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