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9日 · 北京雁栖湖国际会展中心 · 首届基础科学奖章颁发。奖章背面刻着四个字:钩玄穷理,搜美求真。正面是九位科学巨匠的头像——陈省身、玛丽·居里、丁肇中、吴健雄、朱棣文、高锟、安德鲁·怀尔斯、埃米·诺特、戴维·格罗斯。九枚奖章,对应数学、物理、工程三大领域,九个以巨人命名的荣誉。
在颁奖现场,主席丘成桐站在台上说了一句令所有人注目的话:
"我格外欣喜地看到,女性科研工作者已然成为基础科研领域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九位获奖者,四位是女性。
克莱尔·瓦赞——埃米·诺特数学奖章。刘若微——玛丽·居里物理奖章。鲍哲南——吴健雄工程奖章。庄小威——朱棣文工程奖章。
她们分别来自法国、美国,覆盖了纯数学、凝聚态物理、高分子材料、生物物理四个方向。年龄从59岁到64岁,职业生涯加起来超过120年。
这不是一次巧合。这是四位女科学家,用几十年的时间,对同一个偏见做出的四次回答。
第一个回答:瓦赞,以及那个"女性不适合抽象思维"的偏见
克莱尔·瓦赞出生在一个离谱的家庭:12个孩子,她排第10。
父亲是工程师。她从小就喜欢和父亲一起解数学题。12岁那年,她自己弄来一本高中代数课本,被里面那些定义和证明迷住了。"有这么多结构,"她后来回忆,"代数是一种关于结构的理论。"
但那时候的她,并不认为数学可以是一份终身职业。她也画画,也读哲学。她笑着说自己年轻时"只做数学和绘画,可能有点过分了"。
直到上了大学,她才意识到数学的深邃和美丽——以及自己有能力做出新的发现。从那一刻起,数学成了她一生的事业。但她始终把数学看作一门艺术,一种"挑战和玩弄语言极限"的方式。
此后四十年,瓦赞攻进了代数几何最核心的阵地。霍奇猜想——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她是全球最深入的研究者。她证否了高维凯勒流形上的小平邦彦猜想。她证明了关于一般曲线的格林猜想,成为现代代数几何的里程碑。
2024年,她获得了克拉福德数学奖——这个奖项自1982年设立以来,她是第一个女性得主。
领奖台上,她描述自己的工作状态时用了这样一个比喻:
"做数学就像做梦一样,你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那个曾被认为"不适合抽象思维"的性别,在数学最抽象的塔尖上做了一个四十年的梦。
第二个回答:刘若微,以及那个"女性做不了理论物理"的偏见
物理学家有一个老笑话:你问一个实验物理学家"这是什么",他会给你测出来;你问一个理论物理学家"这是什么",他会写满一黑板的公式,然后说"从第一性原理推导出来"。
理论上,理论物理是物理学的王座。而不成文的规矩是,女人不该碰理论物理。
刘若微(Andrea J. Liu)没理这个规矩。她是美籍华人,在美国出生长大,伯克利物理系本科,康奈尔博士。上世纪80年代,她走进物理系,女生少得可以忽略。
她选的主攻方向更是让人皱眉:玻璃。准确地说,是回答一个诺奖级的大问题——"玻璃为什么是固体"。
199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菲利普·安德森在《科学》杂志上写了一句话:"凝聚态物理学中最深奥、最有趣的未解之谜,大概就是玻璃态的本质。"——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人类几百年。
刘若微画了一张"堵塞相图"。她把泡沫、玻璃、颗粒介质三个看似毫无关系的研究领域,统一到了同一个理论框架之下——三样"乱糟糟"的东西,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一堆东西从能流动,到彻底卡死,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张图纸,改写了一个学科的研究范式。
当大多数物理学家还在对AI将信将疑的时候,她已经把机器学习带进了玻璃态动力学的研究。2025年,美国物理学会把Leo P. Kadanoff奖章颁给了她——在统计物理领域,这个奖的分量仅次于诺贝尔。
领奖台上,她特意提到:
"居里夫人是我心目中的物理学英雄。正如当年的放射性研究一样——居里夫人做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它会变成癌症放射治疗——目前那些令人振奋的基础发现,也许正孕育着未来的技术。"
第三个回答:鲍哲南,以及那个"女生不会造东西"的偏见
工程学,对女性的偏见比物理更古老:你们不会造东西,你们的手摸过的东西出不来产品。
鲍哲南连大学本科文凭都没拿到。
她出生在南京,父母都是南京大学的教授——父亲鲍希茂教物理,母亲陈慧兰教化学。大三那年,全家移居美国。她没有南大的毕业证书。
芝加哥大学看了她的成绩和能力,破格让她直接读博士。1995年毕业,进入贝尔实验室,2004年加入斯坦福。
从2007年开始,她就在做一件听起来像科幻的事:让假肢有触觉。她研发的电子皮肤,可以感知蝴蝶落在上面的重量,可以拉伸到原来的两倍,可以在损坏后自己愈合。2015年,一位截肢者通过她的电子皮肤,第一次感受到了温度——大拇尖传来的,是温暖。
她是"五院院士":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院、艺术与科学院、医学院、发明家科学院。斯坦福建校127年,她是第一位亚裔女性化工系主任。2017年,她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杰出女科学家成就奖"。
一个从未拿到本科文凭的女人,成为了用手改变世界的人。
第四个回答:庄小威,以及那个"女生后劲不足"的偏见
15岁进中科大少年班。四大力学全部满分。19岁毕业,24岁拿到伯克利物理学博士,34岁成为哈佛大学终身教授。
但庄小威最惊人的不是她的"早"——是她的"久"。
2006年,34岁的庄小威做了一件物理学家们说"做不到"的事。一百多年前,德国物理学家阿贝证明了光学显微镜有一个分辨率极限——200纳米。无论镜片磨得多好,小于200纳米的东西看起来永远是模糊一团。
庄小威发明了STORM(随机光学重构显微术),用一种巧妙的"分批亮灯"策略打破了阿贝极限:一次只点亮几个分子,拍完照后让它们暗下去,再点亮下一批,最后把几千张照片拼起来——细胞内部的纳米级高清地图就这样出现了。2014年,这个技术背后的原理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
她没有停下。她又发明了MERFISH,一种可以同时给细胞内几万种RNA分子定位的技术。2026年7月,《Cell》发表了她团队的最新论文——全转录组空间成像,精度推到了3万多种RNA。这个量级,相当于从"查一个人的身份证"变成了"查一座3000万人口城市里每一个人的实时位置"。
2018年,她获得科学突破奖,300万美元奖金。这是第一位获此奖的华人女性生命科学家。
站在雁栖湖的领奖台上,她代表全部九位获奖者致辞:
"追随自己的好奇心,让热情引领你们,即使所面对的问题看似无法解决。也要鼓励年轻女性:追随你们的内心,你们和男性同仁一样优秀。"
15岁出道,34岁成名,64岁还在发《Cell》。"女人后劲不足"这个偏见,被她用38年的持续突破打碎了。
偏见是怎样被粉碎的
回头看这四位女科学家的故事,会发现一个共同的模式。
第一,她们都不是在"证明自己可以"——她们是被好奇心牵引着走的。瓦赞说她搞数学"像做梦",庄小威说"物理很美,我想用这个美去做点什么",鲍哲南说"发现的喜悦最初把我引向科学"。没有一个人的动力是"我要证明女性也行"。驱动她们的,一直是问题本身。
第二,她们都选了一个足够难、足够慢的方向,死磕了几十年。瓦赞从博士论文做到六十多岁,还在攻霍奇猜想。刘若微一辈子研究"堵住"和"卡住",从泡沫做到玻璃再做到AI,没换赛道。鲍哲南的电子皮肤从2007年开始研,18年才让截肢者感到温度。庄小威从34岁发STORM到64岁发MERFISH最新版,持续突破同一根主线。
基础科研的逻辑从来不是"快"——而是"深"和"久"。
第三,她们打破了"女性必须在某个年龄之前出成果"的魔咒。2024年瓦赞拿克拉福德奖时62岁。2025年刘若微拿Kadanoff奖时约60岁。鲍哲南近年在《自然·化学》发活细胞光催化论文,庄小威今年发《细胞》封面——她们职业生涯产出的高峰期,全在五十岁以后。
基础科学的创造力,不分性别,不惧年龄。
那么,女孩如何走上基础科研的路
这篇文章不是在赞美四个天才女性——天才是不可复制的。但她们成长路径里的交集,指向了一些可以复制的教育启示。
第一,保护好"问问题"的冲动。
瓦赞12岁自己找代数课本看,因为她"想知道结构是什么样的"。鲍哲南的父亲是物理教授,母亲是化学教授——但她的启蒙不是父母讲课,而是一个允许"好奇"的家庭氛围。庄小威的父亲小时候没有直接教她"水杯受什么力"的答案,而是让她先说自己的想法。刘若微选了全世界最冷门的问题之一——"玻璃为什么是固体"——仅因为她想知道。
好奇心是基础科研唯一的火种。家长能做的不是点燃它,而是别掐灭它。当一个女孩问"为什么"的时候,不要急着给答案,更不要暗示"这个问题不重要"。最好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找找看。"
第二,给时间,不要给期限。
这四个女人没有一个是"按计划表出成果"的。瓦赞思考代数几何的问题,一思考就是几十年。庄小威的STORM从博士毕业开始积累,近十年才做出来。如果她们的人生有一个"30岁之前必须发几篇顶刊"的KPI,很多根本性的突破就不会发生。
对女孩的科学教育尤其要注意这一点。社会给女性的时钟更早、更响,25岁、30岁、35岁,每个节点都在制造焦虑。基础科学是对抗焦虑最好的领域——它不需要你在20岁赢,它需要你在50岁时还在做。
第三,让她们看见"可能"。
庄小威在致辞中专门说了一句:"要鼓励年轻女性,你们和男性同仁一样优秀。"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特别加了一个细节:朱棣文曾是她的博士后导师。二十几年前,庄小威在斯坦福跟着朱棣文做博士后;二十几年后,她的奖章上刻着朱棣文的头像。一根链条传承了二十几年。
女孩不是天生觉得自己做不了基础科学——是看不到做基础科学的女人长什么样。
鲍哲南用居里夫人做榜样,庄小威用朱棣文做榜样。四个获奖者里有三枚奖章以女性科学家命名——埃米·诺特、玛丽·居里、吴健雄。丘成桐在开幕式上说:"四位女性获奖者展现出基础科学领域的女性中坚力量,她们的治学经历和科研成就能够激励更多女性勇敢追随梦想。"
看见,本身就是力量。
第四,不要替她选"适合女生的方向"。
刘若微做的是理论物理——整个物理学里对女性最不友好的分支。鲍哲南做的是电子材料和器件——需要摸电路、编程序、流片。瓦赞做的是代数几何——数学里最抽象的方向之一。
没有人告诉她们"女生不适合这个"。或者即使有人说了,她们也没听。她们被好奇心牵引,选了最难的路,走得最远。
当一个女孩对数学或物理表现出兴趣,最不该说的话是"女生学这个会累","这个专业将来不好嫁人"。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定义边界。她需要的是工具、时间,和一句"你去试试"。
2026年8月9日,雁栖湖。四位女科学家站在领奖台上,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枚镌刻"钩玄穷理,搜美求真"的奖章。
她们不用挥舞旗帜,不是高声辩论。是安静地、持续地、用最好的工作,回答那个最古老的质疑。
瓦赞说搞数学像做梦。刘若微说居里夫人是她的英雄。鲍哲南说发现的喜悦把她引向科学。庄小威说:你们和男性同仁一样优秀。
她们没有在争辩"女的能不能",她们在展示"我们已经做到了什么"。
奖章背面那四个字——钩玄穷理,搜美求真——是对她们最好的总结。在人类知识最艰深的边疆,她们用几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
好奇心没有性别。基础科学不需要偏见。真理和美,是所有人的。
—— 参考来源 ——
新华社/新京报《四位女性学者获首届基础科学奖章》2026-08-10;怀柔融媒/新京报《ICBS 2026:4位女性科学家获得首届基础科学奖章》2026-08-10;科学网/澎湃新闻《2026国际基础科学大会首届基础科学奖章获奖名单揭晓》2026-05-18;量子杂志/澎湃新闻《2024年克拉福德数学奖授予女数学家克莱尔·瓦赞》2024-02-02;量子杂志《"此刻有数,世间无物"2024 Crafoord数学奖得主Claire Voisin谈论数学创造力》2024-03-15;CERNET《美国国家科学院公布院士名单 六华人学者上榜》2016-05-05;美国物理学会APS Kadanoff奖2025年度公告;《Cell》2026-07-16 RT&T-AMP-MERFISH全转录组空间成像;《Nature Chemistry》2026-07 鲍哲南活细胞光催化合成论文;斯坦福大学化工系鲍哲南简历;哈佛大学庄小威实验室;宾夕法尼亚大学物理系刘若微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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