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月的大学校园里,桂花开了满坡。

沈念安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生物医学研究院的灰白色大楼前,深吸了一口气。

辞职备考四年,每天学习十二个小时,她终于考进了国内顶尖的课题组。

导师周培源,长江学者,业界大牛,邮件里明明说过“欢迎加入”。

可当她推开九零二办公室的门,把材料递上去的那一刻,周培源盯着她的名字,看了整整5分钟。

然后他抓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逆子,你说死了五年的前女友,现在站在我面前,要读我的研究生。”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01

十月的大学校园里,菊花开了满坡。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午后的阳光晒在石板路上的热气,让人有些发晕。

沈念安拖着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砖路。

她走得很慢。

手里攥着的录取通知书,边角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这是她第五次停下来看手机地图。

生物医学研究院,实验楼,九层,九零二办公室。

她抬起头,望着面前这栋灰白色的十二层大楼,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有些疼。

四年了。

辞职备考的那四年,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背单词,深夜十二点还在刷真题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如今她真的站到了这里。

国内顶尖的医学院,顶尖的导师,顶尖的课题组。

沈念安把行李箱靠墙放稳,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又把高马尾重新扎紧了一些。

镜面电梯门映出她的脸。

二十八岁,眼角已有几条细纹,但眼神很亮。

那是憋着一股劲的人才有的光。

电梯在九楼停下。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紧闭的办公室门,门牌上贴着导师的名字与职称。

周培源教授,博士生导师,生物医学研究院副院长,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长江学者。

沈念安在九零二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像是在讨论某组实验数据。

她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请进。”

是个中年男人的嗓音,温和,带着几分学术人的沉稳。

沈念安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两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硬壳专著和文献文件夹。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戴银边眼镜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齐整,两鬓有几丝霜白。

他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滑动。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那一瞬,沈念安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异样。

那不是打量新生该有的审视,也不是简单的困惑。

更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周老师好。”沈念安往前迈了一步,把录取通知书和材料袋轻放在桌上,“我是今年录取的博士生,沈念安。之前跟您通过邮件,今天来报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培源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从沈念安脸上移开,落在那封通知书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姓名那一栏。

沈念安。

三个字,工工整整印在纸上。

周培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久到沈念安开始觉得不对劲。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扎得人耳膜生疼。

“周老师?”沈念安又唤了一声。

周培源这才像被惊醒。

他伸手拿起那封通知书,动作很慢。

指腹在“沈念安”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望向沈念安。

这回,他的眼神更复杂了。

“你叫沈念安?”他的嗓音有些发干。

“对。”

“哪里人?”

“陵城。”

“本科是……”

“陵城医科大学生物技术专业,一四级。”

“今年二十八岁?”

“是。”

周培源每问一句,脸色就沉下一分。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线。

沈念安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是简历不够好,还是研究方向不匹配,邮件里明明都说定了的,周教授还回复过她,说欢迎她加入课题组。

可现在……

周培源忽然站了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念安。

后背绷得很紧。

沈念安看见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周培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沈念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逆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办公室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她的耳朵。

“你说死了五年的前女友,现在站在我面前,要读我的研究生。”

沈念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望着周培源的背影,望着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望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了。

周培源。

周知行。

都姓周。

周知行的父亲……好像就是在大学里做教授。

具体是哪所大学,教什么,当年周知行没细说过,她也没追问。

那时候才二十二岁,谈恋爱只看脸看感觉,谁会在意对方父母是做什么的。

可她此刻想起来了。

周知行提过一次,说他爸是搞生物医学的,脾气很倔,整天泡在实验室。

她还笑着接过话:“那你以后可别学你爸,得多陪陪我。”

周知行当时怎么回的,他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

沈念安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她想笑,又觉得眼眶发酸。

五年了。

她以为早就翻篇了。

可有些名字,有些人,就像埋在骨头里的碎刺,平时不碰就不疼,可一旦触到,就是钻心的痛。

窗边,周培源还在通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沈念安以为对方已经挂断。

然后,她听见周培源又说了一句,声音更沉了:“说话,哑巴了?”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辨出是个男声,语速很快,很急。

周培源冷笑了一声。

“我现在没空听你解释。”

“人在我办公室。”

“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这句,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沈念安。

这一次,他的眼里没有疑惑,没有惊讶,只剩下一种近乎刀锋般的锐利。

“沈念安。”他念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认识周知行吗?”

沈念安觉得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很疼。

但这点疼让她保持清醒。

她抬起头,迎上周培源的视线,声音很平:“认识。五年前在大学里谈过恋爱,后来分手了。”

“分手?”周培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怎么分的?”

沈念安沉默了两秒。

“他出国前给我发了一条分手短信,说家里不同意,然后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

“就这样?”

“就这样。”

“没别的了?”

“周老师想听什么?”沈念安反问,“是想听我说我怎么哭了一整夜,还是想听我说我怎么到处找他,最后发现他连共同好友都删了个干净?”

她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周培源听出了里面的刺。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刚才更加压抑。

沈念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腔发疼。

她看着周培源,看着这张与周知行有七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她拼了四年命,辞了工作,熬了无数个夜,刷了无数道题,好不容易考进来。

结果导师是前男友的亲爹。

而且看这架势,周家人好像还给她编排了一个“死了五年”的剧本。

她沈念安,在周家的故事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周老师。”沈念安先开了口,“如果我的存在让您觉得不便,我可以申请换导师。学校应该有调剂机制,我不会……”

“不必。”周培源打断她。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录取通知书。

“你的笔试成绩是今年全院第一,面试评分也是最高。”他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稳,但那种审视感仍在,“我没理由拒收一个这么优秀的学生。”

沈念安没说话。

她在等“但是”。

“但是。”周培源果然说了,“我课题组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我们这里压力很大,要求很高,每周工作时间至少六十个小时。如果你觉得承受不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沈念安听懂了。

这是下马威,也是台阶。

如果她识相,现在就该说“老师我可能不太合适”,然后自己走人。

可她偏不。

她抬起头,望着周培源,一字一句地说:“周老师,我辞职备考四年,每天学习十二个小时以上。我不怕压力,也不怕苦。只要您肯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周培源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沈念安读不懂。

像是惊讶,又像是……愧疚。

但很快,那点情绪便消失了。

“好。”他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这是课题组的规章制度,还有实验室安全手册,你拿回去看。明天早上八点,实验室开组会,别迟到。”

沈念安接过表格。

纸很厚,有十几页。

她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周培源又叫住她。

沈念安回头。

周培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没事,你去吧。”

沈念安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

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周培源的说话声。

还是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板,仍能捕捉到几个词。

“……你自己处理干净。”

“……别让她闹。”

“……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沈念安睁开眼。

她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规章制度,忽然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很冷。

行啊。

周家要演戏,她就陪着演。

看看最后,是谁下不来台。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沈念安准时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在三楼,面积宽阔,摆了二十几张实验台,仪器设备都是崭新的。

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各自在忙。

看到她进来,有人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脑袋继续看手机。

没人跟她打招呼。

沈念安也不介意,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八点整,周培源准时推门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昨天严肃不少。

“人都到齐了?”他扫了一圈,“新来的博士生沈念安,认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沈念安。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漠不关心的。

沈念安站起来,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沈念安,陵城医科大毕业,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坐吧。”周培源摆摆手,没再多说,直接开始讲本周的工作安排。

组会开了两个小时。

沈念安全程没开口,只是埋头记笔记。

她能感觉到,周培源在刻意忽略她。

安排任务时,每个人都点了名,唯独没有提到她。

汇报进度时,每人的问题他都点评,唯独没问过她。

就连最后总结,他也只说“老生多带带新生”,但没具体说让谁带。

散会后,大家各自回到实验台。

沈念安走到周培源面前:“周老师,我今天做什么?”

周培源正在看电脑上的文献,头也没抬:“你先熟悉环境,看看师兄师姐怎么做实验。等过两天,我再给你安排课题。”

“过两天是几天?”沈念安问得很直接。

周培源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很急?”

“我来读博,不是来熟悉环境的。”沈念安说,“如果您暂时没想好让我做什么,我可以自己先看文献,找方向。”

“自己找方向?”周培源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知道我们课题组是做什么的吗,你知道现在的研究热点是什么吗,沈念安,做科研不是考试,不是你闭门造车就能出成果的。”

他的话很重。

实验室里其他人全都安静下来,偷偷朝这边张望。

沈念安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所以您觉得,我应该先做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周培源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你先去把实验室的耗材整理一下,做个库存清单。”他说,“顺便把那些废液处理了,分类放好。这些都是基本功,你得会。”

沈念安看着周培源。

他说的这些事,是实验室技术员干的活。

让一个博士生来做,明摆着是在给她难堪。

但沈念安没有反驳。

“好。”她点头,“耗材室在哪里?”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我带你过去。”

“谢谢。”

沈念安跟着男生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别往心里去,周老师对谁都这样,要求特别严。”

“嗯。”沈念安应了一声。

“对了,我叫李衡,博三。”男生自我介绍,“你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谢谢李师兄。”

耗材室在地下室,是个二十平米的小房间,堆满了各种纸箱和试剂桶。

沈念安看着满地的杂物,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都要整理?”

“对。”李衡挠挠头,“其实早就该整理了,但一直没人愿意干。周老师可能是想考验你吧。”

沈念安没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考验。

这是下马威。

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那我开始了。”她说。

李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需要帮忙就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沈念安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把箱子一个个打开,清点里面的试管、培养皿、枪头、离心管……

然后在本子上登记数量、批号、有效期。

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光线昏黄。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

沈念安蹲在地上,一干就是三个多小时。

中午吃饭时间,李衡下来叫她:“沈师妹,吃饭了。”

“你们先去吧,我把这点弄完。”沈念安头也没抬。

“那……我给你带点回来?”

“不用,我不饿。”

李衡走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沈念安一个人。

她揉了揉发酸的腰,继续清点。

心里那股火,烧得她喉咙发干。

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输了。

下午两点多,沈念安终于把耗材室整理完毕。

她拿着清单回到实验室,周培源不在。

她把清单放在周培源桌上,然后去洗了手,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文献。

看的是周培源课题组最近几年发表的论文。

一篇,两篇,三篇……

她看得很细,连参考文献都没放过。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一篇四年前发的论文,数据有些奇怪。

细胞增殖实验的折线图,几个关键点的数值,和她之前做过的类似实验对不上。

误差范围太大了。

沈念安打开数据统计软件,把论文里的原始数据重新算了一遍。

结果还是对不上。

她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电脑,起身去接水。

路过实验台时,她听见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这个新来的沈念安,是周老师儿子的前女友。”

“真的假的,周老师还有儿子?”

“有啊,在国外读博呢,好像快回来了。”

“那她这是……旧情难忘,追到这儿来了?”

“谁知道呢。不过周老师好像不太喜欢她,你看今天,直接让人家去整理耗材室了。”

“耗材室,我的天,那地方脏死了……”

“嘘,小声点,她过来了。”

沈念安端着水杯,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回到座位上,她重新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周知行”三个字。

页面跳转。

第一条是个领英主页。

照片还是那张海边的照片。

简介里写着:周知行,斯坦福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博士,研究方向肿瘤免疫治疗,预计今年十月毕业回国。

沈念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页面,继续看文献。

下午四点多,周培源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耗材清单,没说话,径直进了办公室。

五分钟后,他打开门,对沈念安说:“你过来一下。”

沈念安走进去。

“清单做得不错。”周培源把清单推到她面前,“以后耗材管理就交给你了,每周五下班前清点一次,缺什么提前报给我。”

“好。”沈念安接过清单。

“另外,”周培源顿了顿,“你的工位,搬到门口那个位置。”

沈念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口那张桌子,紧挨着垃圾桶,旁边就是来来往往的过道。

而且桌面很旧,漆都掉了,还有几道划痕。

那是整个实验室最差的位置。

“为什么?”沈念安问。

“那里离门近,方便你进出。”周培源说得很自然,“而且你刚来,需要多观察别人怎么操作,坐门口看得清楚。”

沈念安看着周培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沈念安知道,这是第二记下马威。

“好。”她还是只说了一个字。

“那就这样,去收拾吧。”周培源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沈念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周培源突然又叫住她。

“沈念安。”

她回头。

周培源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联系其他导师,以你的成绩,应该有人愿意要你。”

沈念安笑了。

“周老师,”她说,“我考上这个博士,是靠我自己。我留在这个课题组,也是靠我自己。为什么要后悔?”

周培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去吧。”

沈念安走出办公室,开始搬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一个水杯。

李衡过来帮忙:“沈师妹,我帮你。”

“谢谢师兄。”

两人把东西搬到门口那张破桌子。

李衡看着那张桌子,欲言又止。

“没事。”沈念安说,“坐哪儿都一样。”

李衡叹了口气,走了。

沈念安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倒影里自己的脸。

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点开那篇数据异常的论文,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记录。

标题是:关于《细胞周期调控新机制》一文的几点疑问。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疑点,都附上了原始数据、计算过程、参考文献。

写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知行的好友申请。

这次备注换了一行字:念安,我知道你恨我,但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沈念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点了“拒绝”,并且拉黑了这个号码。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实验室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沈念安一个人。

她把那篇疑问文档保存好,加密,然后关机。

起身,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米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念安觉得时间好像倒流了。

五年前,周知行就是这样站在她宿舍楼下,等她下楼。

那时候他还留着刘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大学生。

现在他把头发梳上去了,露出额头,五官更立体,也更成熟。

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

热烈,专注,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念安。”周知行往前走了一步。

沈念安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远。

大厅的灯光很亮,照得周知行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念安问。

“我爸告诉我的。”周知行的声音有点哑,“念安,我们谈谈,好不好?”

“谈什么?”沈念安的语调很淡,“谈你怎么在五年前就给我办了个追悼会,还是谈你怎么告诉你所有朋友,我出车祸死了?”

周知行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终于挤出声音,“那时候我妈以死相逼,说我如果不跟你分手,她就从楼上跳下去。我没办法,念安,我真的没办法……”

“所以你就选择了让我‘被死亡’?”沈念安笑了,“周知行,你今年三十二岁了,还拿妈妈当借口?”

“不是借口!”周知行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她的手,“念安,你听我说,当年我真的……”

沈念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周知行。”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我们五年前就结婚了。现在我是你爸的学生,你是你爸的儿子,仅此而已。请保持距离,别让我难做。”

说完,她绕过他,往外走。

“念安!”周知行追上来,“我知道我错了,我可以用一辈子弥补你。你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机会,好不好?”

沈念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周知行,你知道吗?”她说,“我这五年,过得特别难。”

“我爸妈在我大四那年离婚了,我妈回了老家,我爸很快再婚。毕业那年,我本来可以保研的,但因为失恋,状态太差,面试没过。”

“我去了一家小公司做实验员,月薪四千二,租的房子在五环外,每天通勤四个小时。”

“工作第三年,公司裁员,我失业了。存款只够撑三个月,我白天去奶茶店打工,晚上复习考博。”

“最穷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两顿饭,一顿是馒头配咸菜,一顿是泡面。”

“我熬了四年,才考上这里。”

沈念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周知行的耳朵里。

“而你,周知行,你在这五年里,拿着家里的钱,去斯坦福读博士,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前途光明。”

“你现在跑回来,说你想弥补我。”

“你觉得,我需要吗?”

周知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念安,对不起……”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好像只会说这一句。

沈念安摇摇头。

“你不用道歉。”她说,“我们早就两清了。”

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这次周知行没再追上来。

沈念安走出大楼,十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些凉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热意憋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念安的日子过得极为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到实验室,看文献,做笔记。

中午去食堂吃饭,5分钟解决,然后回实验室继续看。

晚上十点离开,回宿舍洗澡睡觉。

周培源没再找她麻烦,但也没给她安排正经课题。

她还是坐在门口那张破桌子,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耗材,处理废液,给师兄师姐打下手。

实验室里的人,对她的态度也很微妙。

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议论纷纷。

沈念安都听到了,但她假装没听见。

周五下午,组会。

轮到沈念安汇报时,她站起来,说了自己这一周看的文献和思考。

她讲得很细,从研究背景到实验设计,再到可能遇到的问题。

讲了5分钟。

讲完后,实验室里很安静。

周培源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一个师姐先开了口:“沈师妹,你这个方向,我们课题组好像没人在做吧?”

“是没有。”沈念安说,“但我觉得很有前景。”

“有前景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出来是另一回事。”另一个师兄说,“而且你这实验设计太复杂了,至少得做两年,还不一定出结果。”

“我可以先从简单的做起。”沈念安说,“只要周老师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培源。

周培源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方向,我们课题组没有基础。你做的话,会很困难。”

“我不怕困难。”沈念安说。

“那经费呢?”周培源问,“你这个实验,光试剂就要好几万,课题组现在没这个预算。”

“我可以申请学校的创新基金。”沈念安早有准备,“我查过了,博士生可以独立申请,如果中了,有十万块钱。”

周培源的眼神变了变。

他看着沈念安,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创新基金很难中。”他说,“尤其是你这种没有前期基础的。”

“我想试试。”沈念安说得很坚定。

周培源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那你就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申请不到经费,这个课题就不能做,你得换方向。”

“好。”沈念安点头。

散会后,李衡悄悄对她说:“沈师妹,你真要申请那个基金啊,那个特别难,我们院每年就几个名额,基本都是给有背景的人。”

“我知道。”沈念安说,“但我得试试。”

“为什么非要选这个方向?”李衡不解,“周老师手里有好几个现成的课题,你随便接一个,都能顺利毕业。”

沈念安没回答。

她不能说,她选这个方向,是因为她发现周培源那篇问题论文,跟这个方向有关。

她想验证自己的猜测。

如果猜对了……

沈念安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当务之急,是把基金申请书写出来。

从那天起,沈念安更忙了。

白天在实验室打杂,晚上回宿舍写本子。

她查了近五年的所有相关文献,设计了完整的实验方案,连预算都精确到了每一分钱。

写到第三稿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沈念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保存文档,准备睡觉。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呼吸声。

沈念安等了三秒,准备挂断。

“念安。”周知行的声音传过来,很哑,像是喝多了,“我在你宿舍楼下。”

沈念安皱眉:“你喝酒了?”

“一点点。”周知行的声音带着鼻音,“念安,你下来,我们谈谈,就五分钟,好不好?”

“不好。”沈念安说,“周知行,你三十二岁了,别做这种幼稚的事。”

“我就是幼稚!”周知行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就是后悔。我后悔了五年,念安,我这五年没谈过恋爱,没碰过别的女人,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

“你等我?”沈念安笑了,“等我这个‘死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周知行的声音低下去:“当年的事,是我妈的主意。她说只要我对外说你死了,她就再也不逼我分手。我那时候太年轻,太害怕了,所以就……”

“所以就答应了?”沈念安问,“周知行,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给我所有同学打电话,问他们有没有你的消息。他们都说,你因为我的‘死’太难过,出国疗伤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一遍遍打你的电话,发你的微信,哪怕被拉黑了也不停。”

“后来我终于接受了,你是真的不要我了。”

“结果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在等我?”

沈念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周知行,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深情。你当年但凡有一点担当,都不会是今天这样。”

说完,她挂了电话。

然后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宿舍楼下,周知行果然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还拿着手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念安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全是五年前的画面。

周知行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里都是汗。

周知行给她过生日,在操场上摆了一圈蜡烛,被保安追着跑。

周知行说毕业后就结婚……

沈念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块。

但她没哭出声。

只是安静地流泪。

第二天是周日,沈念安还是去了实验室。

基金申请书的截止日期快到了,她得抓紧时间修改。

实验室里没人,她开了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刚打开电脑,门就被推开了。

周培源走了进来。

看到沈念安,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

“写基金本子。”沈念安说。

周培源点点头,没说什么,进了办公室。

过了5分钟,他端着一杯咖啡出来,走到沈念安旁边。

“写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改。”沈念安把屏幕转向他,“周老师,您帮我把把关?”

周培源没接话,只是看着屏幕。

看了大概五分钟。

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认真,再到凝重。

“这个实验设计……是你自己想的?”他问。

“是。”沈念安说,“参考了一些文献,但整体思路是我自己的。”

周培源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安以为他要说什么批评的话。

“写得不错。”他却说,“逻辑清晰,创新点明确,可行性也高。”

沈念安有点意外:“真的吗?”

“嗯。”周培源点头,“不过预算这里,你可能算少了。细胞培养这块,光血清就要好几万。”

“我知道。”沈念安说,“所以我想先从基础做起,用便宜的替代品,等出了初步结果,再申请更多的经费。”

周培源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比我想象的要优秀。”他说。

沈念安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写吧。”周培源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说完,他端着咖啡回了办公室。

沈念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周培源对她的态度,好像一直在变。

一开始是排斥,然后是打压,现在又好像有点……欣赏。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写本子。

又过了一个小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周培源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沈念安。”他说,“你来一下。”

沈念安心里一紧,站起来跟他进去。

办公室里,周培源把手机扔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周知行。

内容只有一句话:“爸,我决定了,我要重新追求念安。”

沈念安看着那条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周培源的声音很冷,“你不是说,你们五年前就结婚了吗?”

“是结束了。”沈念安说,“我跟他没有任何联系。”

“那他为什么说这种话?”周培源指着手机,“沈念安,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但现在你是我的学生,他是我的儿子。我不希望你们俩有任何超出师生关系之外的牵扯,明白吗?”

“我明白。”沈念安说,“我也没想跟他有牵扯。”

“那你就离他远点。”周培源说,“我儿子我了解,他脾气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越不理他,他越来劲。”

沈念安没说话。

“这样吧。”周培源想了想,“下周有个学术会议,在苏州,你跟我一起去。出去躲几天,让他冷静冷静。”

沈念安抬头:“我去合适吗,我还没开始做实验……”

“合适。”周培源说,“就当见见世面。会议三天,你准备一下。”

“……好。”

沈念安走出办公室,心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周培源是真的为她好,还是只是想把她支开。

但不管怎样,能出去几天,避开周知行,总是好的。

她回到座位,继续写本子。

写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衡发来的微信:“沈师妹,你看群了吗?”

沈念安点开课题组微信群。

最新消息是周培源发的:“下周苏州会议,沈念安跟我一起去。其他人照常工作。”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

沈念安正要回复,就看到有人私聊她。

是实验室那个最爱八卦的师姐,叫王曼。

“沈师妹,你可以啊,刚来就能跟周老师出去开会。”

沈念安回了个表情包:“运气好。”

“不只是运气吧?”王曼的消息很快又发过来,“我听说,周老师的儿子最近天天往学校跑,是不是找你啊?”

沈念安皱眉:“师姐想多了。”

“我可不是想多了。”王曼说,“昨天我在校门口看见他了,长得可真帅,跟周老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沈师妹,你要是真跟他成了,以后可就是周家的儿媳妇了,到时候别忘了我们这些师兄师姐啊。”

沈念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师姐,我还要写本子,先不聊了。”

说完,她退出微信,继续工作。

可心思已经乱了。

她想起周知行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

“我这五年没谈过恋爱,没碰过别的女人,我一直在等你……”

沈念安摇摇头,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管周知行说的是真是假,都跟她没关系了。

五年前,她爱他爱到可以放弃一切。

五年后,她只想靠自己,好好活下去。

04

周一早上,沈念安拖着行李箱,在校门口等车。

周培源开车过来,是一辆黑色的奥迪。

“上车。”他摇下车窗。

沈念安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沈念安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有些忐忑。

这是她第一次跟导师单独出差,而且还是前男友的父亲。

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开了大概半小时,周培源突然开口:“你跟知行,是怎么认识的?”

沈念安愣了一下,说:“大学社团,他是社长,我是部员。”

“嗯。”周培源点点头,“他那时候,怎么样?”

沈念安想了想:“很阳光,很爱笑,对谁都很好。”

“现在呢?”

“现在……”沈念安顿了顿,“我不知道。”

周培源看了她一眼:“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沈念安沉默了很久,才说:“不恨了。”

“真不恨了?”

“真不恨了。”沈念安说,“恨一个人太累,我没那么多精力。”

周培源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很久,他才又说了一句:“知行他妈,当年做得太过分了。”

沈念安转头看他。

周培源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居然编了你死亡的消息。我知道的时候,知行已经出国一年了。”

“您没说什么吗?”沈念安问。

“说了。”周培源苦笑,“吵了一架,冷战了半年。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怎么办,把她赶出家门,还是跟儿子断绝关系?”

沈念安没接话。

这是周家的家务事,她没资格评论。

“念安。”周培源突然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认真,“我知道,知行对不起你,我们周家也对不起你。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希望你能往前看。知行那边,我会管住他,不让他再来打扰你。你安心读书,好好做科研,以后的路还长。”

沈念安看着周培源。

他的侧脸很严肃,但眼神里有种难得的诚恳。

“谢谢周老师。”她说。

“不用谢我。”周培源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车子驶入高速,两旁的风景飞快倒退。

沈念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突然觉得,周培源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

至少,他愿意承认错误。

至少,他没像他老婆那样,把谎言当成理所当然。

到了苏州,会议安排得很满。

周培源是大会特邀报告人,沈念安就坐在台下听。

她听得很认真,记了满满一本笔记。

中间茶歇时,周培源被一群学者围住,沈念安就自己找了个角落,吃点东西。

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老周,听说你今年收了个女学生,特别优秀?”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看起来跟周培源很熟。

周培源笑着点头:“是,叫沈念安,就在那边。”

他指了指沈念安的方向。

老教授看过来,沈念安赶紧站起来,微微鞠躬。

“小姑娘挺精神。”老教授说,“做什么方向的?”

“肿瘤免疫。”沈念安说。

“哦?跟老周一样啊。”老教授来了兴趣,“具体哪个细分?”

沈念安把自己基金本子里的思路简单说了一下。

老教授听完,眼睛亮了:“不错啊,这个切入点很新。老周,你可得好好带,这是个好苗子。”

周培源笑着点头:“那当然。”

沈念安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声“谢谢老师”,就坐下了。

老教授跟周培源又聊了几句,才离开。

周培源走到沈念安旁边,坐下。

“刚才那位是刘院士,国内肿瘤免疫领域的泰斗。”他说,“能得到他的夸奖,不容易。”

沈念安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嗯。”周培源看着她,“念安,我之前对你有点偏见,对不起。”

沈念安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培源会突然道歉。

“您不用……”

“该道歉就得道歉。”周培源打断她,“我这人脾气倔,爱面子,明明知道知行他妈做错了,但就是拉不下脸来承认。那天在办公室,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谁。我当时想的是,怎么把你赶走,别让知行再跟你扯上关系。”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周培源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你是你,知行是知行。我不该因为他的错,就否定你的优秀。”

沈念安的鼻子有点酸。

她低下头,没说话。

“回去之后,我给你安排正式的课题。”周培源说,“那个基金,你也好好写,写完了我给你改。如果能中,课题经费课题组出一半,学校出一半,不够的我来补。”

沈念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谢谢周老师。”

“不用谢。”周培源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会议开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念安跟着周培源,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报告,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突然觉得,科研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只要有人肯带你。

回京城的高铁上,周培源接了个电话。

是他老婆打来的。

沈念安坐在旁边,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尖锐的女声。

“你怎么又带那个沈念安出去开会,她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我告诉你周培源,知行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在家里喝酒,都是因为你。”

“你赶紧让她滚蛋,别在我儿子面前晃悠。”

周培源的脸色很难看。

他压着声音说:“我在高铁上,回去再说。”

然后就挂了电话。

沈念安假装看窗外,没说话。

周培源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念安。”他说,“知行他妈那边,我会处理。你安心做你的课题,别受影响。”

“……好。”

沈念安应了一声。

心里那股刚刚升起的暖意,又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周培源对她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愧疚。

但更多的,是想让她和周知行彻底断了。

这样也好。

各取所需。

她想要一个平台,周培源想要一个清静。

互不亏欠。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八点。

沈念安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快到楼门口时,又看到了周知行。

他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念安。”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三天。”

“跟周老师去开会了。”沈念安说。

“我爸带你去的?”周先知的表情变了,“他为什么要带你?”

“我是他的学生,他带我出去开会,很正常。”沈念安绕过他,准备上楼。

“念安。”周知行拉住她的手腕,“我们谈谈,就五分钟,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沈念安甩开他的手:“周知行,我说过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有。”周知行的声音有点哽咽,“念安,我这五年,每天都在后悔。我后悔当年没勇气反抗我妈,后悔用那种方式伤害你。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弥补你,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沈念安笑了,“周知行,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周知行看着她,“你还单身,我也单身,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沈念安摇摇头。

“因为我不爱你了。”她说得很平静,“五年前那个爱你的沈念安,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周知行愣在原地。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全是血丝。

“念安,你别这么说……”他伸手想碰她的脸。

沈念安往后退了一步。

“周知行,请你自重。”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再这样,我只能告诉周老师了。”

周知行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沈念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我走。”他说,“但念安,我不会放弃的。五年我都等了,我不在乎再等五年。”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有些踉跄。

沈念安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她把行李箱一扔,坐在床上发愣。

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知行的话,周培源的话,周母的话……

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培源发来的微信:“到宿舍了吗?”

“到了。”沈念安回。

“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讨论课题。”

“好的,谢谢周老师。”

沈念安放下手机,去洗澡。

热水冲在脸上,她才觉得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管怎么样,课题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都是浮云。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念安准时出现在周培源办公室。

周培源给了她一个课题,是做肿瘤微环境里免疫细胞的功能研究。

“这个方向很热,但也很容易出成果。”他说,“你先看文献,下周给我一个实验方案。”

“好。”沈念安接过资料。

“另外,”周培源顿了顿,“知行那边,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你。”

沈念安点点头:“谢谢周老师。”

“不用谢。”周培源摆摆手,“去吧,好好干。”

沈念安抱着资料回到实验室。

刚坐下,王曼就凑了过来。

“沈师妹,听说你跟周老师去苏州开会了?”

“嗯。”沈念安头也不抬。

“见到什么大牛了?”

“刘院士。”

“哇。刘院士都夸你了吧?”

沈念安没接话,继续看文献。

王曼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了。

沈念安松了一口气。

她真的不喜欢这种八卦的氛围。

但她也知道,只要她还在这个课题组,这种八卦就不会停。

她能做的,只有用实力说话。

接下来的一周,沈念安全身心扑在课题上。

她看了上百篇文献,设计了详细的实验方案,连每个试剂的品牌和货号都查好了。

周五组会,她把自己的方案讲了一遍。

讲完后,周培源点点头:“不错,考虑得很全面。下周一就开始做吧。”

“好。”沈念安说。

散会后,周培源把她叫到办公室。

“念安,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他的表情有些严肃,“你这个课题,可能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细胞系,我们实验室没有,得跟别的课题组借。”

“哪个课题组?”沈念安问。

“肿瘤所的陈教授那里。”周培源说,“我跟陈教授打过招呼了,你下周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好。”

“另外,”周培源犹豫了一下,“陈教授那边,有个博士后,叫赵远,是你师兄。他可能会帮你,但也可能……会为难你。”

沈念安皱眉:“为什么?”

“因为……”周培源叹了口气,“因为他是知行的表哥。”

沈念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远,是知行妈妈那边的亲戚。”周培源继续说,“他很疼知行,当年你跟知行分手的事,他也知道。所以他可能会对你有点……成见。”

沈念安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注意的。”

“嗯。”周培源点点头,“去吧,好好做。”

沈念安走出办公室,心里沉甸甸的。

她没想到,周知行的影响,会渗透到她科研的每一个角落。

连借个细胞,都能遇到他的亲戚。

但她没得选。

这个课题她必须做,而且必须做好。

05

周一早上,沈念安去了肿瘤所。

陈教授的实验室在五楼,很大,人也很多。

她找到赵远的时候,他正在超净台里操作。

“赵师兄好,我是周老师的学生,沈念安。”沈念安站在玻璃窗外,敲了敲窗。

赵远抬起头。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长相斯文,但眼神很冷。

“沈念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哦,你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前女友啊。”

沈念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老师让我来借细胞。”

“知道。”赵远从超净台里出来,摘掉手套,“跟我来吧。”

他带沈念安去了细胞房。

里面很冷,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培养基的味道。

赵远打开一个液氮罐,从里面取出几支冻存管。

“这是你要的细胞。”他把冻存管递给沈念安,“复苏方法知道吧?”

“知道。”沈念安接过。

“知道就好。”赵远看着她,“沈念安,我不管你跟周知行以前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你现在跟我姑父是什么关系。但我警告你,离知行远点。他好不容易才从你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你别再祸害他了。”

沈念安抬起头,看着赵远。

“赵师兄,”她说,“第一,是周知行一直在纠缠我,不是我纠缠他。第二,我现在是周老师的学生,我的首要任务是做科研,不是谈恋爱。第三,如果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接跟周老师说,没必要在这里阴阳怪气。”

赵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念安会这么直接。

“牙尖嘴利。”他冷笑一声,“行,我就看看,你能做出什么名堂。”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念安拿着冻存管,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出细胞房,下楼,回实验室。

一路上,她的背挺得很直。

像一根绷紧的弦。

回到实验室,她立刻开始复苏细胞。

步骤很熟练,动作很稳。

李衡凑过来:“沈师妹,怎么样,细胞借到了吗?”

“借到了。”沈念安说。

“赵远没为难你吧?”

“没有。”沈念安顿了顿,“只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李衡叹了口气:“赵师兄那人就那样,仗着自己有背景,眼睛长在头顶上。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沈念安说,“我忙着呢,没空往心里去。”

李衡笑了:“你这心态可以。”

沈念安也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心态好。

她是没得选。

接下来的一周,沈念安几乎住在了实验室。

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细胞复苏得很顺利,她开始做预实验。

数据出来得也不错,跟她预期的差不多。

周五组会,她汇报了初步结果。

周培源很满意:“不错,继续做。”

散会后,王曼又凑过来。

“沈师妹,你这数据做得可以啊,比我们这些老生都强。”

沈念安笑笑:“运气好。”

“什么运气,明明是实力。”王曼说,“对了,你听说了吗,周老师的儿子,好像要回国工作了。”

沈念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是吗?”她问。

“是啊,听说已经拿到我们学校的offer了,下个月就来报到。”王曼压低声音,“沈师妹,你可得小心点。他要是来了,你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啊。”

沈念安没说话。

王曼又说:“不过我觉得吧,周知行条件挺好的,长得帅,学历高,家里还有钱。你要是能跟他复合,也不亏。”

“师姐。”沈念安打断她,“我还要做实验,先不聊了。”

她起身,去了细胞房。

关上门,靠在墙上,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周知行要回来工作了。

就在这个学校。

以后,她可能真的会天天见到他。

沈念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走到超净台前,继续干活。

不管怎么样,实验不能停。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念安的实验进展很顺利,第一批数据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周培源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好,组会上经常表扬她。

实验室里的人,对她的态度也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冷漠、八卦,变成了尊重、佩服。

毕竟,科研圈里,实力才是硬道理。

只有王曼,还是时不时阴阳怪气几句。

但沈念安不在乎。

她忙着呢。

忙着做实验,忙着写基金本子,忙着准备开题报告。

忙到没时间想周知行,没时间想周家那些破事。

直到那天下午。

沈念安正在写实验记录,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念安,是我。”周知行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疲惫,“我在你们实验室楼下,你能下来一下吗,我有点东西给你。”

“我没空。”沈念安说。

“就五分钟。”周知行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沈念安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东西?”

“你下来就知道了。”周知行说,“如果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你。”

沈念安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实验室里人正多。

如果周知行真的上来,那场面就难看了。

“等着。”她挂了电话,起身下楼。

周知行果然在楼下。

他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但眼睛很亮。

看到沈念安,他快步走过来。

“念安。”他递给她一个文件袋,“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沈念安没接。

“你看看就知道了。”周知行说。

沈念安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份公证书。

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地址是京城三环内的一套公寓。

公证书的内容是,周知行自愿将这套房子赠予沈念安,作为对她“过去五年精神损失”的补偿。

沈念安看着这两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知行。

“什么意思?”她问。

“念安,我知道钱弥补不了什么。”周知行说,“但这套房子,是我用自己挣的钱买的,跟我爸妈没关系。你收下,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念安笑了。

她把文件塞回周知行手里。

“周知行,”她说,“你觉得我缺房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念安打断他,“用一套房子,买你五年的心安理得?”

周知行的脸色白了。

“念安,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念安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我受过的苦,我流过的泪,我熬过的夜,我吃过的泡面,都能用一套房子抹平?”

周知行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沈念安,眼神里全是痛苦。

“念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需要原谅你。”沈念安说,“周知行,我们早就两清了。你现在做这些,除了感动你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她转身要走。

“念安。”周知行拉住她的手腕,“你别走,我们再谈谈……”

“放手。”沈念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放。”周知行的眼睛红了,“念安,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很爱你,我这五年……”

“周知行。”沈念安转过身,看着他,“你爱我什么,爱五年前那个傻乎乎为你付出一切的沈念安,还是爱现在这个对你爱搭不理的沈念安?”

周知行愣住了。

“如果你爱的是五年前的我。”沈念安继续说,“那她已经死了,死在你编造的那个车祸里。如果你爱的是现在的我,那对不起,现在的我,不爱你。”

她甩开周知行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也别再送什么东西。我不需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周知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在颤抖。

沈念安回到实验室,脸色很难看。

李衡凑过来:“沈师妹,你没事吧?”

“没事。”沈念安说,“做实验吧。”

她走到超净台前,戴上手套,开始操作。

可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她只好停下来,深呼吸。

一遍,两遍,三遍。

终于不抖了。

她继续操作。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之后,周知行果然没再来找她。

沈念安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实验,数据,文献,报告。

每天都是这些。

充实,但也疲惫。

基金本子交上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

开题报告也准备好了,下周就要答辩。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那天下午,沈念安正在分析数据,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培源。

“念安,你来我办公室一下。”他的声音很严肃。

沈念安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活,去了办公室。

周培源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很难看。

“周老师,怎么了?”沈念安问。

“你看看这个。”周培源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