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五年前丈夫突发重病急需手术,家里资金缺口巨大,走投无路的我放下脸面,上门向家境优渥的大姑求助借钱救命。可大姑冷漠绝情,百般推脱直接拒绝,眼睁睁看着我们为难。我默默记下心寒的一幕,咬牙熬过最难的日子。五年后家境翻盘,大姑遇事上门借钱,我照搬她当年的做法原样奉还。

第一章:突遭横祸,丈夫重病急需手术费用

我嫁进赵家那年,公公还在,指着堂屋正中那张黑白照片说,那是赵家祖上唯一的读书人,教了一辈子书,攒下两进院子。

后来公公把院子分了两份,大姑赵玉兰是长女,分得临街那半,我家分了靠里的三间瓦房,一间堂屋两间卧房,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

我跟赵大军结婚第二年,公公过世,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大姑站在院子里说:"往后各过各的,赵家的门匾我守着,你们别去烦我。"

大军低着头没吭声,我拉着他的袖子回屋,心里头涩得发苦。

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过,赵大军在镇上水泥厂扛包,一天挣八十,我在家种两亩菜地,拉到早市上卖,一季下来也能攒个三两千。

赵大军不多话,回到家就帮我挑水浇地,闷着头干活,偶尔冲我笑一下,露出牙缝里沾的韭菜叶,我就拿手去给他拨下来。

我们商量着再攒两年,把堂屋翻修一下,夏天不漏雨,冬天不透风,到时候要个孩子,日子就算稳住了。

可老天爷不给人喘气的机会,那年立秋刚过,赵大军在厂里卸水泥的时候一头栽下去,工友把他送到镇卫生院,大夫摇头,说肚子里头长了个东西,得赶紧去市里大医院查。

我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天都黑了,赵大军躺在病床上,脸色跟水泥一个色,攥着我的手说:"没事,别慌。"

我嘴上应着,两条腿却直打颤。

市医院确诊是肝上长了肿瘤,良性恶性得开刀才知道,手术押金要先交八万。

我把家里存折翻出来,全家的积蓄凑一块儿不到两万,赵大军在厂里干了三年,连个保险都没给上。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娘家能借的人都想了一遍,我爹妈年纪大了靠弟弟养着,弟弟刚在县城买了房,手头也紧。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赵玉兰,大姑,公公生前说过她手里有钱,她那半院子租出去开了小卖部,一年光租金就收好几万,还不算她自己做布匹生意攒下的家底。

我跟赵大军提了一句,赵大军把脸扭到一边,他说:"别去找她,她那个人我比你懂。"

我说:"大军你听我的,她再怎么着也是你亲姐姐,你躺在这儿了,她不会看着不管。"

赵大军不再说话,闭上眼睛,眉头皱着。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拢齐了,拎着从早市上买的两斤苹果,一路走到大姑家。

她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停着一辆崭新的三轮车,是她进货用的。

我站在门槛外头喊了声大姑,门里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赵玉兰才掀帘子出来。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看我一眼:"大军媳妇,大清早的什么事。"

我说:"大姑,大军住院了,肝上长了个东西,大夫说要开刀,押金还差六万,想请您帮衬一把。"

我把苹果搁在门槛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等着她接话。

赵玉兰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六万?你当我家开银行的。"

我说:"大姑我知道这钱不少,等大军好了我们一定还,我写欠条给您,利息照算。"

赵玉兰把瓜子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你进来坐吧,别站门口让人看笑话。"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她家堂屋比我家的亮堂多了,玻璃窗擦得锃亮,正中供着公公那张照片,香炉里还插着三炷香。

赵玉兰往八仙桌旁一坐,翘起腿:"大军的事我听说了,可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说:"大姑您放心,我们两口子有手有脚,肯定不赖账。"

赵玉兰抬眼瞅着我:"你们两口子?大军在厂里扛水泥一个月挣几个子儿,你在菜市场卖菜能攒下什么,拿什么还我。"

我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大姑,大军是您亲弟弟,他才三十出头,您不能见死不救。"

赵玉兰把脸一沉:"我怎么就见死不救了,我供着爹的香火,守着赵家的门脸,你们自己日子过不好来找我,倒成了我的不是。"

她又说:"你回去告诉大军,这钱我不能借,借了你们还不上,我找谁要去,到时候亲戚都没得做,不如现在别开这个口。"

我站在那儿,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子,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赵玉兰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二十块钱塞到我手里:"拿着给大军买点营养品,别嫌少,这是我做姑的一点心意。"

那二十块钱捏在手里,薄薄一张,却压得我整条胳膊都沉了。

我把钱搁回桌上:"大姑,我不要您的钱,我只要您借我六万,我给您磕头都行。"

说着我膝盖就弯下去,赵玉兰一把拽住我胳膊:"你这是干什么,逼我呢是吧。"

我把她的手拨开,慢慢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公公那张照片,照片里头的人笑眯眯的,啥也管不了。

我说:"大姑,那我不打扰您了,我走了。"

苹果我没拿,就搁在门槛上,转过身往外走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我抬袖子擦了一把,没回头。

赵玉兰在我身后说:"你回去好好劝大军,病得治,钱自己想办法,别指着别人。"

我出了她家院子,站在老槐树底下缓了好一阵,胸口堵得慌,吸气都费劲。

太阳出来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我往前走,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到家的时候赵大军正靠在床头喝水,看我脸色不对,把杯子放下:"碰钉子了吧。"

我没吭声,坐在床沿上,他伸手摸我的头发,手粗糙得跟砂纸一样。

我说:"大军,咱不指望她了,我去找别人借。"

赵大军说:"你别跑了,歇歇,我再歇两天就出院,回家吃草药,镇上老中医说吃草药也能消。"

我气得拍了他一下:"你听大夫的还是听老中医的,大夫说开刀就得开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大军不说话了,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半天才挤出一句:"委屈你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谁还能借到钱,我娘家弟弟我张不开嘴,他在县城刚交完首付,每个月还房贷都紧巴巴的。

我想起我从前在服装厂打工时候的工友刘姐,嫁到了邻镇,家里开五金店,兴许能凑一凑。

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跑了三十里地去找刘姐,刘姐倒是爽快,从抽屉里点了一万现金给我:"我手头就这些,你先拿着,不急还。"

我攥着那一万块钱,眼泪又掉下来,刘姐拍拍我肩膀:"赶紧回去给大军办住院,别耽搁。"

加上家里那两万,一共三万,还差五万。

我又去找了村里几家相熟的邻居,张家借了三千,李家借了两千,王家最穷还塞给我五百,我拿着本子一笔一笔记着,跟每个人说半年之内一定还。

跑了五天,凑了四万八,离八万还差三万二。

赵大军在卫生院躺着,每天打吊瓶,人瘦了一圈,我进城去求了医院的大夫,大夫说可以先做检查,但手术押金不能少。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家属抱着饭盒给病人送饭,有护士推着轮椅从跟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我摸着兜里那张银行卡,里头是四万八,还差三万二,天大地大,我竟找不到第三个能开口的人了。

就在我打算把陪嫁的那对银镯子当了的时候,赵大军的一个工友来了医院,叫孙强,跟赵大军一块儿扛过水泥。

孙强说:"嫂子你别急,我跟几个工友凑了凑,不多,两万,你先拿着救急。"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信封,厚厚一沓,说什么也不肯接。

孙强说:"嫂子你拿着,大军平时待我们不薄,我们每个人少吃几顿饭就出来了。"

赵大军在病床上别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接过信封,给孙强鞠了个躬:"这笔账我记着,一定还。"

加上这两万,还差一万二,我把银镯子当了八千,又把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卖了四千,总算凑够了八万。

赵大军推进手术室那天,我一个人守在门外,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四点,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良性,割干净了,好好养就行。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哭不出来,脸上的肉都僵了,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办后续手续。

大军在病房里醒过来,麻药劲儿刚过,舌头还不大利索,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说:"钱……谁的钱……"

我说:"你别管谁的钱,先把命保住,还钱的事有我。"

大军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

我拿毛巾给他擦了,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窗户外头黑漆漆的,我盯着那点窗框里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得还钱,得把借的每一分都还上。

大军在医院住了十二天,拆了线,大夫说回家养着,头三个月不能干重活,半年之内不能扛东西,一年后复查。

我把大军接回家那天,路过村口小卖部,赵玉兰正坐在门口跟人打牌,看见我们,手里的牌顿了一下,又接着出。

大军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我扶着他,也没往那边看。

到家把大军安置在床上,我翻出记账本,孙强那两万,刘姐那一万,张家三千,李家两千,王家五百,还有几个邻居凑的零头,加起来四万八。

加上银镯子和猪换的一万二,手术花掉八万后还剩两千块,是我们眼下全部的家底。

大军躺在床上说:"你把我那辆三轮车卖了吧,还能卖几百。"

我说:"你那三轮车轱辘都歪了,谁要。"

大军说:"那我去镇上找点轻省的活儿干,看大门也行,扫地也行。"

我说:"你老老实实躺着,大夫说了头三个月不能动,你要是再倒下,我上哪儿再凑八万去。"

大军不吭声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假装没看见,端着盆出去洗衣服。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我咬着牙把洗衣粉倒进去搓,搓着搓着鼻子一酸,抬胳膊蹭了一下,继续搓。

家里那头猪卖了,菜地我一个人顾不过来,只种了半亩应季的青菜,隔天赶早市去卖,一趟能挣个三四十。

大军不能干活,家里就指着我一个人,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浇地,拔草捉虫,天亮之前把菜摘好装筐,骑自行车驮到镇上早市。

早市上卖菜的多,我嗓门大,吆喝得勤,一上午能把菜卖完,下午回来给大军做饭熬药,晚上再去地里忙一阵。

邻居张婶看不过去,送了一篮子鸡蛋来,说:"你悠着点儿,别把自己累垮了,大军还指着你呢。"

我说:"张婶我没事,年轻,扛得住。"

张婶叹口气,又说:"你大姑那人啊,心硬,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庄稼人靠天靠地靠自个儿。"

我点点头,没接话,把鸡蛋收进厨房,转身去给大军熬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大军身体慢慢见好,两个月后能下床在院子里走两步了,蹲下去捡个东西也不再冒虚汗。

第三个月头上,大军跟我说:"我想去孙强那儿看看,人家借了咱两万,我得当面谢谢人家。"

我说:"等过年吧,到时候买点东西,咱一起去。"

大军说:"也好。"

那段时间赵玉兰从我们家门口过过两回,一次是去邻村吃席,路过时放慢步子朝院子里瞅了一眼,大军正好在院里劈柴,看见她,把手里的斧头放下了。

赵玉兰没进来,站在路边说:"大军,身体好利索了?"

大军说:"差不多了。"

赵玉兰说:"那就好,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提钱的事,也没问我那些债怎么还的。

大军把斧头又掂起来,劈了一堆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底下,跟我说:"以后她的事,咱少管。"

我说:"不管。"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那道坎其实没过去,每次路过她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我就想起那天她把二十块钱塞给我的样子,捏着瓜子吐壳的样子,翘着腿说"拿什么还我"的样子。

那些画面跟刀子刻在脑子里似的,抹不掉。

但日子还得往前奔,债得还,家得撑,我没空天天记恨谁,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借来的每一分钱都填上。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个月还一千五,遇上收成好的月份就还两千,先把邻居们的小额还清,再还刘姐和孙强的。

头半年最难,还了张家和李家的五千,手里就剩不下什么了,大军那会儿还不能干重活,靠着给人修自行车补轮胎挣点零花,一天能挣个二三十。

我跟大军说:"等开春我把那亩荒地开出来种番茄,番茄比青菜卖得上价。"

大军说:"我跟你一块儿干,我现在能抡锄头了。"

我看了他一眼,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神比从前亮了。

我说:"行,咱俩一起干。"

开春那阵我起了五个大早,天蒙蒙亮就扛着锄头下地,把那亩荒了两年多的地翻了个遍,大军下午收了修车摊子也来帮忙,两个人一人一头,把土疙瘩敲碎,拢成垄。

番茄苗是从刘姐那儿匀过来的,她娘家有人育苗,给我捎了二百棵,没要钱。

我说:"刘姐你老这样我可没法还你人情了。"

刘姐在电话里笑:"你好好种,种好了卖钱还我就行,我要你的人情干啥。"

番茄种下去那两个月,我天天往地里跑,拔草、浇水、搭架子,大军放工回来也蹲在地头帮我绑蔓子。

夏天一到,番茄红了一片,个个圆滚滚的,拉到早市上半天就抢光,比青菜多卖好几倍。

到那年秋天,我把王家那五百还了,把另外三个邻居的零头也清了,本子上划掉一行又一行的名字,每划掉一个,心里就松快一点。

大军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回水泥厂去上班,这回他长了心眼,跟厂里签了合同,一个月能挣到一千二。

我把菜地扩大到一亩半,番茄青菜换着种,冬天扣大棚,一年下来能落个一万多。

第二年开春,我把刘姐那一万还了,连本带利多给了两百,刘姐推回来不要,我硬塞进她兜里,说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刘姐笑了,说:"行行行,我收着,你两口子真是好样的。"

还完刘姐那一万,本子上剩的只有孙强那两万了,最大的一笔。

我跟大军商量:"孙强那两万,咱得请人家吃顿饭,当面还。"

大军说:"对,得请。"

那年端午节,我包了一锅粽子,杀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把孙强和他媳妇请到家里来。

孙强进了院子东瞅西看,说:"嫂子,你这院子收拾得比以前规矩多了。"

我说:"托你的福,缓过这口气了。"

饭桌上我拿出两万块钱,用红纸包着,搁到孙强跟前。

孙强把红包推回来:"嫂子你这是干啥,我又不急着用。"

我说:"你急不急是你的事,我该还是我的事,两万整,你点点。"

孙强媳妇在旁边说:"嫂子你们也不容易,留着周转吧。"

大军端着酒杯站起来,给孙强鞠了一躬:"强子,我这条命有你一半。"

孙强赶紧站起来扶他:"大哥你别这样,咱们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那顿饭吃到天黑,孙强走的时候还是把钱收下了,出门前回头跟我说:"嫂子,往后有什么难处,说话。"

我站在门口送他,点点头,没出声,心里头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那天晚上洗碗的时候,我跟大军说:"债都还完了。"

大军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没说话,就那么搂了好一阵子。

院门外头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田里有蛙鸣,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我把手上的洗洁精冲干净,转过身来看着他。

大军说:"往后咱好好过。"

我说:"好好过。"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觉得日子有了奔头,不欠谁的了,堂堂正正的,腰杆子直了。

可我知道,欠赵玉兰的那笔账,虽然没有钱,但在我心里记着呢,记了整整两年,一笔一划都清楚。

我还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土里,谁也不知道会发出什么芽来。

但我没跟大军提这些,他身体刚好利索,日子才走上正轨,我不想让那些陈年旧事再压到他肩上。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番茄种得好,我又添了两亩草莓,大棚扣起来,腊月上市能卖二十块钱一斤。

大军在厂里升了小组长,一个月能拿两千出头,我们攒了两年,把堂屋的屋顶翻新了,换了红瓦,墙也刷了一遍白灰。

第三年我们添了个闺女,取名叫赵念,念书的念。

大军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我在厨房做饭,透过窗户看见他,觉得从前那些难都不算什么了。

日子好起来之后,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从前那些躲着走的,见了我老远就打招呼。

只有赵玉兰,还是老样子,从我门口过,步子不停,眼睛也不斜。

我也没主动去过她家,那根刺扎在心里头久了,不碰不疼,碰了还是疼。

我跟我自己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可老天爷大概觉得这出戏还没唱完,第四年冬天,赵玉兰家的布匹生意出了岔子,据说她囤了一批货压在库里,上游供货商跑路了,下游的几个客户也赖账,一下子套进去十几万。

赵玉兰的男人前两年走了,她一个人撑着门面,儿子在外头打工指望不上,这摊子烂在她手里,她急得满嘴起泡,天天在门口坐着发呆。

这些都是张婶告诉我的,张婶跟我家挨着,村里的大事小情她门儿清。

张婶说:"你大姑这回可摊上大事了,听说信用社的贷款也快到期了,再不还就要收她房子。"

我听完没说话,低头择手里的韭菜。

张婶又说:"她昨儿个去她儿子那儿了,她儿子也没钱给她,自个儿还欠着网贷呢。"

我"嗯"了一声,把择好的韭菜搁进篮子里。

张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她会不会来找你啊?"

我说:"来就来呗。"

说完我拎着篮子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菜叶子。

冲了好一会儿,我抬头看着窗外,院墙外面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伸出去的手,又像什么也没抓住。

我心里头清清楚楚地知道,赵玉兰迟早会来。

果然,第五年刚开春,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有人敲门。

我拉开门,赵玉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白了不少,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第二章:卑微求助,登门恳请大姑出手相助

赵玉兰站在门口,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互相搓了搓。

她说:"大军媳妇,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我没动,手里还攥着刚收下来的一件衣裳,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

我说:"大姑,您说吧。"

赵玉兰往院子里瞅了一眼,大军正蹲在堂屋门口给闺女修玩具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又把头低下去,没过来。

赵玉兰说:"能不能进来说?站门口不好看。"

我想了想,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她跟着我进了院子,大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叫了声"姐",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温度。

赵玉兰"哎"了一声,站在院子中间,东看看西看看,说:"这院子拾掇得真利索,堂屋也翻新了吧。"

我说:"去年翻的,大军身体好了之后攒了点钱,把屋顶修了修。"

赵玉兰点点头,目光落在我闺女身上,赵念正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圈,扎着两个羊角辫,仰着脸看她。

赵玉兰弯下腰,伸手想摸闺女的头,赵念往后缩了缩,躲到我腿后面去了。

赵玉兰讪讪地直起身,说:"孩子认生。"

我说:"她还小,不常见的人不熟。"

这话我说得轻,赵玉兰听了,嘴角动了动,没接。

大军搬了两张凳子出来,一张搁在我旁边,一张搁在赵玉兰跟前,说:"坐吧。"

赵玉兰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我注意到她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从前她指甲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

我说:"大姑,您今儿来有什么事,直说吧。"

赵玉兰吸了口气,又吐出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说:"大军媳妇,我……我遇上难处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赵玉兰说:"我那批布匹,压了十几万的货,供货商跑了,客户也赖账,信用社的贷款下个月就到期,还不上人家要收房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

我坐着没动,看着她,脑子里翻出来的全是五年前那个早晨的画面。

赵玉兰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红:"我知道这事儿不该来找你,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能找的人都找遍了,我儿子那边也靠不住,我想着……想着咱们好歹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耳膜上。

我说:"大姑,您想要多少?"

赵玉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接得这么痛快,赶紧说:"五万,五万就行,我先凑着把贷款利息还上,缓一缓再想办法。"

我没说话,起身进了堂屋。

大军跟着我进来,压低声音说:"你干啥?"

我说:"你别管。"

我打开柜子,里头有个铁盒子,盒子底下压着存折,这几年攒的钱都在上头。

我翻了翻,存折上余额是六万三,我本来打算今年秋天把东边那间偏房也翻修一下,给闺女隔出一间屋来。

我看了那数字两眼,把存折合上,放回铁盒子里,扣好盖子,又走出来。

赵玉兰还坐在凳子上,两只手不再绞了,搁在膝盖上绷得直直的,眼睛盯着堂屋的门。

我走到她跟前,站在她面前,跟五年前她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差不多。

我说:"大姑,这钱我借不了。"

赵玉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大军媳妇,你……你手里不是宽裕了吗,我听人说你这两年种番茄草莓赚了不少,大军厂里也涨了工资……"

我说:"我手里是有点钱,但这钱是给闺女念书用的,是给大军养身体备着的,每一分都有去处。"

赵玉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你就不能帮大姑这一回?就这一回,我写欠条给你,利息照算,等我缓过来一定还。"

这话听着太耳熟了,跟五年前我在她家堂屋里说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大姑,您还记得五年前我来找您借钱的事吗?"

赵玉兰的嘴唇一下子抿紧了。

她说:"大军媳妇,那时候……那时候我也是没办法,我手头也紧……"

我说:"您手头紧?您当时开着布匹店,租金一年好几万,手里攥着现钱,大军躺在卫生院等钱开刀,我跪在您跟前,您说借了还不上连亲戚都没得做。"

赵玉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张了张,没吐出字来。

我说:"您给了二十块钱,让我给大军买营养品,那二十块钱我没拿,搁您桌上了,您还记得吗?"

赵玉兰别开脸,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榆树,不说话。

大军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也没说话。

赵玉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们,可我当时真的怕,我怕钱借出去收不回来,我一个寡妇撑着家业不容易,我怕……"

她哭出声来了,声音闷在手掌心里,呜呜的。

闺女赵念被吓着了,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脸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弯腰把闺女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对赵玉兰说:"大姑,您起来吧,别蹲地上,地上凉。"

赵玉兰没起来,还是蹲着,肩膀抖得厉害。

我说:"大姑,我不是不帮您,我只是把您当年教我的道理还给您的。"

赵玉兰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肿了,鼻涕也流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她说:"那你是不借了?"

我说:"不借。"

赵玉兰扶着凳子站起来,两条腿有点晃,她站着缓了一会儿,把棉袄的扣子拢了拢。

她说:"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院门走,步子迈得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大军媳妇,你比我狠。"

我没说话,抱着闺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跨出门槛,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大军走到我身边,把闺女接过去抱在怀里,闺女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爸爸,大姑奶奶哭了。"

大军说:"嗯,她心里不好受。"

闺女说:"为啥不好受?"

大军看了看我,没说啥。

我说:"因为她想要的东西,别人没给她。"

闺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低头玩大军的衣领扣子去了。

我转身回到屋里,把铁盒子打开,把存折又拿出来翻了翻,六万三,那是我跟大军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种番茄那两年,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摘果子,蹲在大棚里一蹲就是三个小时,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草莓熟的时候最怕下雨,有一回半夜暴雨,我一个人扛着塑料布往大棚上盖,摔了两跤,膝盖磕出血来,爬起来接着盖。

大军的工资涨了不假,可他每天扛水泥扛得肩膀上一块青一块紫,回家脱了衣裳我都不敢看。

那六万三不是刮风刮来的,是汗珠子砸出来的。

赵玉兰当年怕钱收不回来不借我,我现在怕什么?我怕借出去她又还不上,到时候又是撕破脸。

更重要的是,我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把存折放回去,盖上铁盒子,塞进柜子最里层,关上柜门。

大军抱着闺女进来,把孩子放在床上,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他说:"你真不借?"

我说:"不借。"

他说:"她毕竟是我姐。"

我转过头看着他:"五年前她是不是你姐?"

大军不说话了,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他那个动作一紧张就做。

我说:"大军,你别觉得我狠,我要是真狠,我刚才连门都不会让她进。"

大军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她那个样子,蹲在地上哭,我心里头有点不得劲。"

我说:"大军你想想五年前我是什么样子,我跪在她跟前,她拽着我胳膊把我薅起来,我说我给她磕头,她让我别逼她。"

大军把脸别过去了,看着窗台上那盆我爸送来的蒜苗,绿油油的。

他说:"我想起来了。"

我说:"我没记恨她,但她当年怎么对我的,我原样还给她,谁也不欠谁。"

大军沉默了好一阵子,说:"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军在边上打着小呼噜,闺女在另一头睡得四仰八叉的。

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赵玉兰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一遍一遍地往外冒。

我跟自己说,我没有做错,当年她拒绝我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现在好歹还让她进了门,让她坐了凳子,听她把话说完。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那些声音还在。

我咬着嘴唇,闭上眼,硬逼着自己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地浇水,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张婶跟几个人聚在小卖部门口说话,看见我就招手。

张婶说:"听说你大姑昨儿个去你家了?"

我说:"去了。"

张婶说:"你借她了?"

我说:"没借。"

旁边李嫂嗑着瓜子,插嘴说:"哎哟你可真行,她当年不借你,你现在也不借她,扯平了。"

我没接话,挑着水桶往地里走。

张婶追上来两步,压低声音说:"你大姑昨儿个从你家出来之后,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坐了好久,有人说看见她哭了。"

我步子顿了一下,水桶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鞋面上。

我说:"张婶,她哭是她的事,我没逼她哭。"

张婶叹了口气:"那是,那是,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没再说话,挑着水桶继续走,到了地头把水桶搁下,蹲下来看草莓苗。

再过一个月草莓就该红了,今年长势不错,叶子肥厚,花也开得多,估摸能比去年多收三成。

我伸手拨了拨叶子,底下藏着几颗青果子,硬邦邦的,还得等些日子。

我蹲在地里忙了一上午,把草拔干净了,又把滴灌的管子顺了顺,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拿手捶了好几下。

回家路上又经过那棵老槐树,树下没人了,只有几片枯叶子被风吹着转圈。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赵玉兰家那扇院门关着,铁皮门上的红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锈。

从前她家院门一年刷一次漆,红彤彤的,老远就能看见。

我收回目光,拐进自家巷子,远远就看见大军抱着闺女在门口等我,闺女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冲我喊妈妈。

我快步走过去,把闺女接过来亲了一口,问她:"爸爸给你买的?"

闺女说:"嗯,爸爸说妈妈干活辛苦了,给妈妈也留一个。"

大军从背后又拿出一根来,递到我嘴边:"尝尝,街上新来的那个老头的,说是正宗山里红。"

我咬了一口,酸得牙倒了,大军看着我笑,闺女也跟着笑。

我含着那口酸糖葫芦,腮帮子都酸麻了,心里头忽然就松快了。

日子是自己的,把自家过好就行,旁人的事,能管的管,不能管的就放下。

赵玉兰蹲在槐树底下哭也好,坐在门口发呆也好,那都是她自己的路,我不能替她走,也不想替她走。

草莓红的时候赵玉兰又来过一趟,是托张婶捎的话,问我能不能借两万,只两万,这回她把利息翻倍。

我让张婶带话回去:"两万也没有,您再找别人想想办法。"

张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你大姑听完了,什么也没说,回屋把门关上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去大棚里摘草莓了。

那天摘了满满三大筐,拉到批发市场卖了四百多块,我把钱揣进兜里,在市场上买了半斤五花肉,回家给大军和闺女做了顿红烧肉。

饭桌上闺女吃得满嘴流油,大军也吃了两碗饭,我看着他们把肉吃光,心里踏实。

那顿肉吃完没几天,村里就传开了,说赵玉兰把临街那半院子卖了,连房子带地基一块儿出手,卖给了一个在镇上开超市的外地人。

价钱不高,凑上她东拼西凑的,勉强把信用社的贷款还上了,手里还剩了一点,够她租个小房子住。

她搬走那天我正好去镇上送菜,路过她家门口,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前,几个人在往里装东西。

赵玉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子,身边放着一只旧皮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没梳好,乱蓬蓬的。

我骑着三轮车从她门口过,车速慢下来,她听见车声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脚踩在刹车上,车停住了。

我们隔着两三步远,谁也没先开口。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卷着地上的灰和碎纸片,她身后那扇铁皮门大敞着,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了。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

她说:"我走了,房子卖给别人了。"

我说:"嗯,听说了。"

她说:"往后不在这儿住了,去镇上儿子那边挤挤。"

我说:"也行,跟儿子近点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说:"大军媳妇,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接这话,只说:"大姑,您路上慢点。"

她点点头,拎着蛇皮袋子上了小货车,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了。

车子发动,突突突地响了一阵,往前开走了,拐过巷子口就不见了。

我踩着三轮车的脚踏,继续往镇上走,筐里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盖了块湿布,怕晒蔫了。

骑出去好远我才发现,我一直在咬着嘴唇,嘴唇都快咬破了。

我松开牙,深吸了一口气,把三轮车蹬得快了些。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我得赶在早市散场之前把菜卖掉,下午还得去大棚里给草莓浇水,晚上要给闺女洗校服。

日子一天接一天,没有哪一天能停下来的。

第三章:绝情回绝,大姑冷漠旁观冷眼相待

从市医院出来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我骑自行车往回赶,车筐里装着大军的检查单,病历本,还有大夫开的一串药名,加在一起也没几页纸,却沉得我车把都扶不稳。

到家推开门,大军躺在堂屋那张旧竹床上,身上盖一条薄毯,脸色灰扑扑的,见我进来,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我说:"你别动,躺着。"

大军说:"大夫咋说?"

我把检查单从车筐里抽出来,摊在他面前,肝上那个瘤子的片子拍得清清楚楚,拇指盖那么大一块阴影。

我说:"大夫说百分之九十是良性,但要开刀切掉才知道,不开刀怕它长大。"

大军盯着那片子看了好半天,喉结动了动:"开刀得多少钱?"

我说:"押金八万。"

大军把片子往旁边一推,翻了个身面朝墙:"八万,咱家全部家当连两万都不到。"

我坐到床沿上:"你别愁,我去想办法。"

大军没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上哪儿想办法去?你娘家拿不出,你弟弟还欠着房贷,我那些工友都是扛水泥的,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说:"还有一个地方。"

大军把身子转回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你说大姑?"

我说:"嗯。"

大军说:"别去。"

我说:"为啥不去?她手里有钱,她是你亲姐姐,公公生前说过她存了十几万,光放银行吃利息就够她零花的。"

大军闭上眼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不懂她那个人,她手里有钱不假,可她攥得紧,从小就这样,爹活着的时候让她帮衬我一把,她给了一袋面还念叨了三个月。"

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救命。"

大军不说话了,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最后他说了一句:"你想去就去吧,别抱啥希望。"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明天去大姑家该怎么说,张嘴第一句叫啥,进门先干啥,是哭还是笑,是先提大军生病还是先提借钱。

我想了七八种开场白,又全推翻了,最后决定有啥说啥,实在不行就跪下来,她是大军亲姐姐,总不至于看弟弟等死。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把压在箱底那件蓝碎花褂子翻出来穿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

锅里剩了两个窝头,我给大军热了一个端到床头,自己那个揣在兜里没吃,留着给大姑带去了再垫肚子。

出门前大军拉住我的手说:"她要是说难听的,你就回来,别跟她置气。"

我说:"我知道。"

出了家门往东走,穿过两条巷子,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大姑家就到了。

她家院墙刷的白灰,比我家那土坯墙高出半截,大铁门漆成朱红色,门环擦得锃亮。

我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赵玉兰的声音:"谁呀?"

我说:"大姑,是我,大军媳妇。"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赵玉兰穿着件藕荷色的棉绸衫子,头发盘得油光水滑,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晃来晃去。

她看了我一眼,说:"大军媳妇,这一大早的,啥事啊?"

我说:"大姑,大军病了,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赵玉兰侧开身子:"进来说吧。"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她家院子比我家宽敞一倍,青砖铺地,扫得一根草刺都没有,东墙根底下摆着一排瓦盆,种着指甲花和月季,开得红艳艳的。

进了堂屋更亮堂,玻璃窗是新装的铝合金推拉窗,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明晃晃的。

赵玉兰往八仙桌旁边一坐,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没给我倒。

她说:"说吧,大军咋了?"

我说:"大军在市医院查出来肝上长了个东西,大夫说要开刀,押金八万,我凑来凑去还差六万。"

我把兜里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检查单掏出来,摊开放在桌上:"大姑您看看,这是片子,大夫写的诊断。"

赵玉兰低头扫了一眼,没伸手拿,又把目光挪开了。

她说:"肝上长东西?大军才三十出头,咋就长东西了。"

我说:"大夫说跟他在水泥厂干活有关系,粉尘吸多了,累的。"

赵玉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那你来找我,是借钱?"

我说:"大姑,我借六万,等大军好了我肯定还,一年还不上就两年,两年还不上就三年,利息按银行定期给您算。"

我把手心摊开给她看,里头汗津津的:"我写欠条,按手印,您说啥时候还就啥时候还。"

赵玉兰把水杯搁下,十根手指头交叉着搁在桌上,指甲涂着浅粉色的指甲油。

她说:"大军媳妇,你也知道,我一个寡妇撑着这个家,布匹生意压着本钱呢,不是我不帮你,我手里确实腾挪不开。"

我说:"大姑,公公生前跟我说过,您存了钱的,您跟他说过存了十几万在信用社。"

赵玉兰的脸一下子就沉了:"爹啥时候跟你说的?他糊涂了你们也跟着糊涂,我哪来十几万,我上有老下有小,就靠那个布匹店糊口,你们眼红我过日子是不是。"

我说:"大姑我不是眼红,大军等着开刀,他等不起。"

赵玉兰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抹布擦了擦公公的相框,背对着我。

她说:"大军那病你们再找别的大夫看看,兴许不用开刀呢,肝上的东西好多都是良性的,吃点药消了也说不定。"

我说:"市里的大夫说必须开,不开怕它恶变,大姑,您就借我这一回,我给您磕头。"

说着我膝盖就要往下弯,赵玉兰转过身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她说:"你这是干啥,你逼我是不是?你跪在这儿让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们小辈。"

我被她拽着站直了,胳膊上那几道指甲印火辣辣地疼。

我说:"大姑,我没办法了,但凡有第二条路我都不来找您,大军躺在家里吃不下饭,瘦了十几斤,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心疼。"

赵玉兰松开我的胳膊,退后一步,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她说:"你别跟我说这些,谁家没个难处,我当年拉扯大军的时候吃了多少苦你们知道吗,爹偏心眼把院子分给他,我呢,我就得了临街那一半,还是我自己盘下来的。"

我说:"公公分院子那是他的事,大军是你弟弟,亲弟弟,您现在看着他在床上躺着,您心里过得去?"

赵玉兰把脸别到一边,看着窗外那丛月季花。

她说:"我心里有啥过不去的,我该给的都给了,爹办丧事我出的钱最多,大军结婚我随了五百块的礼,你们还要我咋样。"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心口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喘不上气来。

我说:"大姑,我不要您随礼,我就借您六万,您要是不放心,我把家里那三间瓦房抵押给您。"

赵玉兰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软了一点点,但也就是一点点。

她说:"你那三间瓦房值几个钱,房梁都朽了,抵给谁谁要。"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把零钱,挑了一张二十的,走过来塞到我手里。

她说:"拿着,给大军买点营养品,这是我做姑的一份心意,你别说我没管你们。"

那二十块钱卷着边,带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搁在我手心里轻飘飘的。

我攥着那二十块钱,手指头都是僵的。

我说:"大姑,我就问您最后一句,这钱您真的不借?"

赵玉兰把脸一板:"不借,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把那二十块钱搁回她桌上,整整齐齐地摆在她那杯水旁边。

我说:"那行,大姑您保重,我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快,从堂屋到院门那几步路我走得跟跑似的。

赵玉兰在身后说:"你回去跟大军说,让他别怨我,我也是为了他好,欠一屁股债压在身上,比病还难受。"

我没回头,拉开那扇朱红大铁门,一步跨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哐当一声。

我站在她家门口,大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我两只眼睛却跟蒙了一层雾似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往前走了两步,踩在青石板路上,脚底下一软差点摔倒,扶住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才站稳。

树干上疙疙瘩瘩的,蹭得我手心发疼。

我靠着那棵树站了好一会儿,胸口里头翻江倒海的,想哭又哭不出来,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路过的一个婶子认出了我,说:"大军媳妇你咋在这儿站着?脸咋这么白?"

我说:"没事婶子,我歇口气。"

那婶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姑家紧闭的铁门,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走了。

我在槐树底下站了得有十多分钟,等眼前那层雾散了,才抬脚往家走。

一路上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赵玉兰那几句话。

"你们拿什么还我。"

"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该给的都给了。"

我把那些话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每咽一口都跟吞刀片似的。

走到家门口,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手心里,使劲搓了两把,把发酸的鼻头搓热了才推门进去。

大军还躺在竹床上,听见门响侧过身来看我。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把脸转过去又面朝墙了。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好几天没洗了,有几根白头发夹在黑头发里头特别扎眼。

我说:"大军,咱再想别的办法。"

大军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早说了吧。"

我说:"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大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脑袋:"你别去求别人了,我不开刀了,吃草药。"

我一把把他被子掀开:"你再说这种话我跟你急,吃草药把瘤子吃小了?你当是治感冒呢。"

大军翻过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

他说:"我拖累你了。"

我说:"你拖累我啥了,你一天挣八十的时候咋不说拖累我,你扛水泥肩膀磨出血泡回来还帮我挑水的时候咋不说拖累我,咱俩是两口子,你病了我就该管你。"

大军把脸别过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那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又出去了,先去镇上的信用社问贷款,人家说要有抵押物,我那三间瓦房产证都不全,贷不了。

又去找了村委会,想申请个困难补助,干部说得等年底统一评,现在不是时候。

天黑透了才回来,大军在厨房里给我热了一碗剩粥,粥里卧了一个荷包蛋,他自己没吃。

我说:"你吃了没?"

大军说:"我吃了。"

我说:"你吃个屁,锅里就一个蛋。"

大军说:"我不饿。"

我把蛋夹到他碗里:"你吃,你肚子里有瘤子你还跟我省,你要营养。"

大军又把蛋夹回来,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一人一半分了。

那半个荷包蛋我吃了好久,一口一口地抿着,怕吃快了就没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娘家,我爹妈看见我就知道出事了,我妈拉着我的手问咋了,我说大军病了要手术,差钱。

我妈回头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闷了半天说:"家里就存了八千,那是给你弟弟年底还贷用的,你拿去吧。"

我说:"爸,我不要那么多,你给一半就行。"

我爸说:"都拿去,你弟弟那事儿往后推推。"

我妈从柜子底下一个铁罐子里把钱掏出来,一沓票子新旧不一,摞在一起用橡皮筋箍着。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说:"闺女,妈只能帮到这儿了。"

我攥着那八千块钱,抱着我妈哭了一场,我妈拍着我的背说别哭别哭,天塌不下来。

从娘家出来我又去找了弟弟一趟,弟弟在县城租的房子,开门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说:"姐你咋来了?"

我说:"大军病了,要开刀。"

弟弟让我进屋坐,把他媳妇也叫出来,两个人坐在我对面。

弟弟说:"姐,我现在手头真紧,房贷每个月两千多,媳妇还怀着孕,我连五百块都拿不出来。"

我看着弟媳妇微微隆起的肚子,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我说:"没事,姐就来看看你,你好好照顾媳妇。"

弟弟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递给我:"姐你拿着,给姐夫买点水果。"

我没要,说你留着给媳妇买营养品,转身就走了。

出了弟弟家小区,我在路边花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空落落的。

那几天我把能想到的人都找遍了,工友刘姐,邻居张婶、李嫂、王家婶子,一家一家上门去借,三百五百的凑,拿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

每从一个人手里接过钱,我就弯一次腰,说一句"谢谢,我一定还",弯得多了,腰杆子就直不起来了。

大军有个工友叫孙强,跟我们其实不算太熟,就是一块儿扛过几回水泥。

他听说大军病了,自己找上门来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说:"嫂子,这是我跟几个工友凑的,不多,两万,你先拿上。"

我看着那个信封,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强又说:"嫂子你别客气,大军这人实在,平时帮我们不少忙,他出事了我们不能看着不管。"

我把信封接过来,给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额头差点磕到膝盖上。

孙强扶住我说:"嫂子你别这样,赶紧去医院吧。"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所有的钱摊在床上数了一遍又一遍,加上我弟媳妇背着我弟弟偷偷塞给我的五百,一共凑了四万八。

还差三万二。

我把那堆钱收进一个布包里,搂在怀里,靠在床头坐着。

大军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声粗粗拉拉的,带着痰音,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长条白乎乎的光搁在地上,跟一根骨头似的。

我把怀里的布包又紧了紧,那里面装的每一张票子都带着别人的心意,沉甸甸的压在我胸口上。

赵玉兰那张脸忽然就冒出来了,翘着腿坐在八仙桌旁边,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头交叉着搁在桌上,她说"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闭上眼,把那画面从脑子里往外赶,赶走了又回来,跟苍蝇似的。

第二天我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那是我妈给我的,上头刻着并蒂莲的花纹,我妈说这是她妈留给她的,传了三代了。

当铺老板看了看成色,给了八千,我把当票揣进兜里,镯子搁在柜台上没回头。

出来之后又把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卖了,猪贩子压价,最后给了四千。

凑齐八万那天我骑自行车去医院的路上,风把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干了又出来,反反复复的,脸皮绷得生疼。

到了医院把八万块钱从布包里一沓一沓掏出来,排在缴费窗口的台面上,护士一张一张数过去。

我看着她数钱的手指头,那些票子有新的有旧的,有带折痕的有沾着油渍的,每一张都记得住是谁给的。

数完了,护士说够了,给我开了一张押金收据。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去病房看大军。

大军正靠在床头输液,看见我进来,嘴角扯了一下想笑。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

我说:"钱凑齐了,大夫说明天就安排手术。"

大军的手反扣住我的,他的手粗糙,我的手也粗糙,两只手叠在一起跟两块砂纸似的磨着。

他说:"辛苦了。"

我说:"你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大军点点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脸偏到一边去了。

我知道他在掉眼泪,没拆穿他,假装去帮他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柜子上搁着一把塑料梳子,一个搪瓷杯子,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是我昨天带来的。

我把那把梳子拿起来,给大军梳了梳压得乱蓬蓬的头发,一下一下地,从前额梳到后脑勺。

大军安安静静地坐着,任我梳,窗外头太阳西斜了,把病房的白墙染成暖黄色。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大军睡着了,我趴在床边上眯着眼,模模糊糊地做了个梦。

梦里头我又站在大姑家门口,那扇朱红的大铁门关着,我抬手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我使劲推,门推不开,从门缝里看见里面亮着灯,赵玉兰坐在堂屋里喝茶,月季花开了一院子。

我在外头喊,大姑开门,大姑开门,喊得嗓子都哑了,她还是稳稳地坐在那儿喝茶,头都不抬。

然后我就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我坐起来擦了擦脸,看了看床上的大军,他还在睡,呼吸平稳多了。

窗户外头天还没亮,黑沉沉的,远处有鸡叫了一声,又一声。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趴下去,闭着眼睛等天亮。

第四章:咬牙撑难,独自扛下家中所有风雨

大军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早上,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扇门关上的。

门合拢的那一声"咔嗒",我耳朵里嗡嗡响了半天。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地上的瓷砖缝。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大爷,陪他老伴做检查的,看我蹲在那儿,递过来一个橘子。

老大爷说:"闺女,别蹲着,坐着等。"

我说:"谢谢大爷,我不饿。"

老大爷把橘子搁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吃吧,等手术得等好几个钟头呢。"

我没再推,把橘子攥在手里,橘子皮凉丝丝的,我翻来覆去地转着。

从八点等到十点,十点等到十二点,护士进进出出的,每次门一开我就站起来伸着脖子看,每次都不是大军。

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门又开了,一个穿绿手术服的大夫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手里拿着个夹子。

他说:"赵大军的家属?"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我是。"

大夫说:"手术结束了,切下来的组织送病理了,肉眼看着是良性的,等病理报告最终确认,但八九不离十。"

我嘴张了半天才蹦出来一句:"那他啥时候能醒?"

大夫说:"麻药劲儿还没过,再等一个多小时就醒了,你待会儿去病房等着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那个橘子从手里滚出去,滚到走廊中间去了。

我坐在那儿,后背贴着凉冰冰的瓷砖,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有个护士路过把我扶起来:"家属你别坐地上,去病房等。"

我站起来,把那个橘子捡回来,擦了两下揣进兜里。

大军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躺在那儿,脸色煞白,嘴唇干得起皮,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单,肚子上缠着一圈纱布。

我跟着推车一路走到病房,看着护士把他挪到病床上,插上监护仪,挂上输液瓶。

护士说:"等他醒了喂点水,拿棉签蘸着润润嘴唇就行,别喝多。"

我说:"好。"

护士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嘀嘀响的声音。

我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上,大军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很浅。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手心全是汗。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他,一会儿看一眼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一会儿看一眼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睁眼的瞬间。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他的眼皮动了动,我凑近了喊:"大军,大军。"

他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散了半天才聚起来,看见是我,嘴巴动了动。

我把棉签蘸了水,轻轻润在他嘴唇上,他抿了两下,嗓子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他说:"完了?"

我说:"完了,大夫说好着呢,良性的,割干净了。"

大军闭了闭眼又睁开,眼角有点湿。

他说:"钱呢,花了多少?"

我说:"八万押金,手术用了五万多,剩的退回来,够住院和后续的。"

大军说:"借的那些人……"

我说:"你别管那些,先把身体养好,债我来还。"

大军的嘴唇又动了动,没说出话,偏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头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有几片正打着旋往下掉,落在窗台上。

我给他把被子掖了掖,说:"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大军又闭上眼睛,这回眉头松开了些。

他在医院住了十二天,我每天来回跑,早上回家做饭带过来,中午在医院食堂打份稀粥,晚上再回去收拾菜地。

那段时间我瘦了八斤,裤腰都松了一圈,拿根绳子系着才不掉。

大军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退了三千多块钱回来,揣在怀里热乎乎的,我想着先留着给大军买营养品,剩下的慢慢还给人家。

回家路过村口,赵玉兰正坐在小卖部门口打牌,四个人围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瓜子花生。

我扶着大军从她跟前过,她手里的牌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大军低头往前走,我扶着他加快步子。

赵玉兰在后面说了句:"大军回来了?身体咋样?"

我没回头,大军也没回头。

她又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啊。"

我脚底下没停,扶着大军拐进了巷子。

到家之后我把大军安置在床上,把窗户打开透风,院子里的白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该浇水了。

我提着桶去井边打水,水桶沉得要命,我两只手提着走两步歇一步,满桶水提到菜地边上洒了一半。

我蹲在地里一瓢一瓢地浇,浇完一垄直起腰捶两下,再浇下一垄。

那段时间我一个人顶三个人用,早上四点半起床先去地里干活,六点回来给大军做早饭,喂他吃完再去早市卖菜。

卖完菜回来给他熬中药,中药是镇上老中医开的,说能辅助恢复,一天两碗,苦得呛鼻子。

大军每次喝药都皱眉,把碗端起来仰头一口灌下去,然后赶紧塞一块冰糖进嘴里。

他喝药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把他喝完的空碗接过来,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

大军说:"你歇会儿,别老围着我转。"

我说:"我不累。"

大军说:"你眼底下黑眼圈都跟熊猫似的了,还说不累。"

我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下面:"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好不了,那黑眼圈长在我脸上长了大半年,怎么睡都消不下去。

头三个月最熬人,大军不能干重活,家里所有的体力活都落在我一个人肩上。

挑水、劈柴、翻地、施肥、收菜、卖菜,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晚上沾枕头就睡,睡四个多小时又醒。

有一回我在地里翻地,翻着翻着眼前一黑,扶着锄把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蹲在地头歇了会儿,从兜里摸出半块凉馒头啃了两口,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灌了几口,又站起来接着翻。

那天下午我翻完一整亩地,手上磨出三个水泡,拿针挑破了,缠上布条继续干。

大军看我手上的布条,什么也没说,晚上等我睡着了他悄悄起来,把我换下来的脏衣裳拿去搓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衣裳晾在院子里,就知道是他干的。

我冲进屋里对着他发火:"大夫说了你不能动,谁让你洗衣服的,刀口崩开了咋办?"

大军缩在被子里,小声说:"我看你太累了。"

我说:"再累也不用你动手,你好好躺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大军把头缩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几个月我还钱还得紧,每个月留够大军买药和家里吃饭的,剩下的全拿去还账。

头几个月没有进项,光靠大军厂里给的几百块病假工资,我每个月只能还上几百。

到了第二个月,我把菜地扩大了一倍,又托刘姐从邻镇给我匀了一批番茄苗。

刘姐骑着摩托车把苗送过来,两百棵苗捆得整整齐齐放在后座上。

刘姐说:"你种这个能卖上价,比青菜强,番茄一季能收好几茬。"

我说:"刘姐,你那钱我下个月先还你一千。"

刘姐摆摆手:"急啥急啥,你先紧着别人还,我那儿不着急。"

我说:"那不行,该还的都得还,你帮我这么多,我不能亏了你。"

刘姐说:"那你年底再还我吧,现在苗刚下去,还没见着钱呢。"

我蹲在地里一棵一棵把番茄苗栽下去,栽到最后一棵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我的腰直不起来,跪在地上用手撑着地才慢慢站起来。

那天晚上回家大军给我留了饭,一碗热汤面,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说:"你今天种了多少棵?"

我说:"两百棵,全栽下去了,过俩月就能见着果。"

大军说:"等我好了跟你一块儿干。"

我说:"你别急着好,把身体养瓷实了再说。"

大军端碗喝了一口面汤,忽然说:"我姐那边,你以后别搭理她了。"

我愣了一下:"咋突然说这个。"

大军说:"我今天听张婶说,她在村里跟人说咱家欠了一屁股债,这辈子还不清。"

我把筷子搁下了,碗里的面汤起了一层油花。

我说:"她爱说啥说啥,嘴巴长在她身上。"

大军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说:"咽不下也得咽,你现在的任务是养病,不是生气。"

大军把那碗面汤喝完了,把碗推给我,我接过来去厨房洗。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我把碗底冲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想着赵玉兰说的那些话。

我这辈子还不清?我偏要还清,不但要还清,还要过得比谁都好。

番茄苗长起来那两个月我天天泡在地里,蹲在那儿拔草、松土、打杈,一棵一棵地伺候着。

番茄开花的时候满棚都是淡黄色的小花,蹲在里面能听见蜜蜂嗡嗡叫。

我蹲在垄沟里,手摸着那些软软的叶子,跟自己说快了快了,再过一个月就有收成了。

第一茬番茄红的那天我摘了满满两筐,拉到早市上摆开,红彤彤的堆在那儿特别招人。

一个老太太过来问多少钱,我说两块五一斤,老太太挑了六个,称了称一块二。

我接过那一块二毛钱揣进兜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一季番茄收了三茬,卖了四千多,我把张家和李家的钱先还清了。

张家婶子接过钱的时候还推了两下:"不急不急,你先用着。"

我把钱塞进她手里:"该还就得还,您拿着。"

张家婶子把钱收下,拉着我的手说:"你这闺女不容易,能吃苦。"

我笑了笑说没事,转身走了,出了她家院子才把嘴角放下来。

还完张家李家,本子上还剩刘姐的一万,孙强的两万,还有王家婶子的五百和另外几个邻居的零头。

我把还完的每一笔都在本子上划掉,拿红笔画横线,画完一条心就松一点。

秋天的时候大军能下地干活了,虽然不能扛重东西,但帮我摘菜装筐还是行的。

我们俩每天早上一起去地里,他摘我装,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以前一上午才干完的活儿,有了他帮忙两个钟头就收拾利索了。

大军有活儿干之后精神头也好了,脸上慢慢有了血色,不再像从前那样灰扑扑的。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剥玉米,大军忽然说:"我想去把厂里的活儿重新接上。"

我说:"你身体行吗?"

大军说:"行,我找大夫复查过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只要不干重体力活就没事。"

我说:"那你跟厂里说说,看能不能给你换个轻省点的岗位。"

大军说:"我找孙强问了,厂里缺个仓库保管员,记记账点点数就行,不累。"

我说:"那行,你去试试。"

大军去厂里上了班,一个月拿一千二,虽然比从前扛水泥少了一些,但不用出大力气,人也稳当。

他上班之后家里的压力小了不少,我终于能喘口气了,晚上能多睡一个小时。

那年冬天我扣了两个大棚种草莓,大棚的竹架子是我跟大军一根一根插下去的,塑料薄膜是我们俩一人扯一头铺上去的,风大差点把膜掀飞,我整个人扑上去压着,大军拿砖头一块一块压边。

等膜铺好了,大棚里头暖和和的,草莓苗子栽下去,盖上地膜,我心里头踏实多了。

第二年春天草莓上市的时候赶上好行情,一斤卖到十五块,我每天早上摘一百多斤,拉到批发市场就抢光了。

那一个月我挣了将近一万,把刘姐那一万连本带利还清了。

刘姐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兜里,说:"你可真行,一年就把债还了七七八八。"

我说:"还剩孙强那两万,年底前还上。"

刘姐说:"你悠着点儿,别把自己累垮了,身体是本钱。"

我嘴上答应着,回到家又钻进大棚里了,摘草莓摘到天黑,手指头被草莓蒂染得通红。

夏天的时候我又种了一茬番茄,这回种了两亩地,灌水施肥都是我自己来。

大军下班回来帮我搭架子,我绑蔓子他插竹竿,两个人配合着干到月亮升起来。

闺女是那年冬天怀上的,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连着吐了一个礼拜。

大军说:"你歇歇吧,别干了。"

我说:"没事,庄稼人怀个娃哪有那么金贵。"

话是这么说,大军还是把家里的活儿多揽了一些,早上起来先把饭做了,地里的草他下了班去拔。

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还蹲在大棚里摘草莓,肚子大了蹲不下去,就搬个小马扎坐着摘。

大军看见了不让我去,我说你不让我去谁摘?草莓不摘就烂在地里了。

大军没办法,只能下了班赶紧往家跑,跟我一块儿摘。

闺女赵念出生那天,我在镇卫生院生的,疼了六个钟头,大军在外面急得来回走。

护士把闺女抱出来给他看的时候,他两只手捧着那个小包袱,跟捧了个炸弹似的。

他说:"是个闺女。"

我在产床上听见了,笑了一下,扯得肚子上的伤口疼。

赵念满月那天,我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大军的工友们来家里喝酒,孙强也来了,抱了抱孩子,塞了个红包。

孙强说:"嫂子,你跟大哥总算熬出来了。"

我把红包推回去:"你干啥又给钱,之前借你的还没还完呢。"

孙强说:"这是给孩子的满月礼,跟借钱不是一回事。"

我没再推,收下了,等孙强走了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千。

我跟大军说:"孙强这人人情太重了,咱过年得好好谢谢他。"

大军说:"那肯定的。"

那年年底我终于把孙强的两万还清了,还是用红纸包着,还是请他来家里吃了顿饭。

孙强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嫂子,往后有事说话。"

我站在门口送他,冬天天黑得早,巷子里已经点了路灯,昏黄黄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转身回屋,把记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红杠画上去,整本账清清爽爽的,一个欠字都没有了。

我合上本子,搁在柜子顶上,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大军抱着闺女走过来,闺女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叫了,伸着手要我抱。

我把闺女接过来,她小手抓着我领口,嘴里淌着口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军说:"账还清了?"

我说:"清了。"

大军坐在我旁边,我们三个人挤在那张老床上,闺女在中间蹬腿玩。

窗外头又刮风了,呜呜的,可屋子里的炉子烧得旺,暖烘烘的。

我说:"大军,咱以后好好过日子。"

大军说:"嗯,好好过。"

他伸过手来搂住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肩上,闺女在我们中间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指头弯弯的像几粒花生米。

我盯着她那攥紧的小拳头看了好一阵子,心里头想着,以后不管多难,我都不让她去求人。

她这辈子,不需要给谁弯腰。

第五章:五年深耕,勤恳打拼实现家境翻盘

账本合上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本子从柜子顶上又拿下来,翻开看了好几遍。

每一页都记着日期和人名,五块、十块、三百、五百,蓝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那是我趴在大军病床床头记的。

红笔划掉的横线一道一道,最后那一页光光的,只有一行字写着"还清"两个字。

我把本子贴在胸口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黑了的木头。

大军在旁边轻轻打着鼾,闺女在他臂弯里睡得四仰八叉,两只小手举在耳朵两边,小嘴微张着。

那根房梁旧了,中间有道裂缝,我一直担心它会断,可公公在世时说过,这根梁是榆木的,结实着呢,再撑二十年都没事。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好久,心里跟自己说,等手头宽裕了,把堂屋翻修一下。

债还清了,手上却没剩多少钱,还完孙强最后一笔,存折上只有两千出头。

可那两千块钱拿在手里,比从前两万都沉。

翻修房子急不来,得先过日子,得给闺女攒奶粉钱。

我又把菜地扩了一亩,三亩菜地加两亩草莓大棚,我一个人顾不过来,大军下了班就回来帮我。

大军在厂里干仓库保管员干了大半年,人勤快,账目弄得清楚,厂长提拔他当了仓库主管,一个月涨到一千八。

大军回来跟我显摆工资条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他把工资条举到我眼前晃了晃。

他说:"涨了六百。"

我拿烧火棍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行啊你,出息了。"

大军把工资条叠好放进抽屉里:"咱俩好好干,今年争取把堂屋的屋顶换了。"

我说:"先把东边那间偏房收拾出来给闺女住吧,她现在跟我们挤一张床,翻身都翻不开。"

大军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床上啃手指头的闺女:"她才一岁多,急啥。"

我说:"不急,先收拾出来晾着,等她会跑了就能住。"

那年夏天雨水多,堂屋的屋顶漏了两回,我半夜拿盆接水,雨滴砸在搪瓷盆里叮叮咚咚的。

大军爬起来帮我端着盆,闺女被吵醒了哇哇哭,我一手抱孩子一手端盆,手忙脚乱的。

大军说:"等天晴了我找人上房看看瓦。"

我说:"别找人了,你身子骨没好利索不能上房,等我哪天歇了爬上去看看。"

大军瞪着我:"你一个女人爬房顶?摔下来咋办?"

我说:"我比你轻,瓦片受得住,你要是踩碎了掉下来,再伤着腰,我可没第二回八万块钱了。"

大军被我堵得没话说,第二天他下了班自己搬了梯子爬上去看了,把碎瓦换了三片,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裤子青苔。

我看他稳稳当当从梯子上下来,心里那块石头才算放下。

到了秋天,我们把堂屋的屋顶整个翻新了,换了一色新红瓦,院里堆着的旧瓦拉出去倒了一大车。

大军请了三天假,我在地里忙完回来帮着递瓦,他在房顶上铺,铺一片拿脚踩实了再铺下一片。

三天干完,新房顶整整齐齐的,红彤彤的衬着蓝的天,看着就喜庆。

我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脖子仰酸了也不舍得把目光收回来。

大军从房顶爬下来,满身灰,脸上被太阳晒得黑红。

他说:"这下不漏雨了。"

我说:"咱家亮堂多了。"

大军拍拍手上的灰,胳膊上被瓦片划了道口子,我用清水给他冲了冲,找了块创可贴贴上。

他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创可贴,忽然说:"你说咱家再攒两年,能不能把东边那间房也翻新了?"

我说:"能,怎么不能,你好好上班,我好好种地,两年不行就三年。"

那天晚上我炒了三个菜,还炸了一盘花生米,大军喝了半瓶啤酒,闺女坐在小凳子上拿勺子戳碗里的饭粒。

我看着他们爷俩,窗台上点着一根蚊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院子外头蛐蛐叫着,隔壁张婶家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可水喝进肚子里是暖的。

第二年开春我扩大了草莓种植,扣了三个大棚,种了五千多棵苗子。

那阵子我天天扎在大棚里,早春的风还硬,大棚里湿漉漉的冷,我穿着棉袄猫着腰干活,一猫就是半天。

草莓开花那几天最要紧,要人工授粉,拿毛笔头挨个刷花心,五千棵苗刷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大军下了班来帮忙,两个人一人一个大棚,蹲在垄沟里拿毛笔慢慢点,点完了抬头看看对方,满脸都是汗。

闺女三岁那年上了村幼儿园,每天背着个小书包在门口等校车,大军早上送她上车,下午我收工回来接她。

闺女人小鬼大,回来跟我学说在幼儿园的事,哪个小朋友抢她积木了,哪个老师夸她画画好了。

她说:"妈妈,老师让画全家福,我画了爸爸、妈妈、还有我,还有咱家的大棚。"

我说:"大棚就不用画了吧。"

闺女认真地说:"要画,大棚也是咱家的,老师说要画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心里头满满的。

那一年草莓和番茄加起来挣了三万多,我把东边那间偏房翻了新,换了门框,装了新窗户,地上铺了水泥,墙刷得白白的。

从镇上买了一张小床,粉色的床头,配了一套碎花床品,闺女看见的时候原地蹦了三蹦。

她爬上去在上面打滚,枕头抱在怀里不撒手,说:"妈妈这是我的屋?"

我说:"是你的屋,以后你一个人睡。"

闺女抱着枕头想了想:"那半夜我想尿尿怎么办?"

大军在旁边接话:"爸爸起来带你。"

闺女满意了,搂着枕头躺下去,两条小腿翘着晃来晃去。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厚厚地盖了一地,我窝在厨房包饺子,大军带闺女在院子里堆雪人。

透过窗户看见他们俩,闺女裹得跟个球似的,大军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了两圈,自个儿脖子光着。

雪人堆起来,闺女拿煤球给它安眼睛,拿胡萝卜插鼻子,大军递了一根树枝当胳膊。

闺女在院子里喊:"妈妈快来看!"

我擦了手出去看,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还插得有点斜,闺女仰着脸等我夸。

我说:"真好看。"

闺女得意地拉着大军的衣角:"爸爸堆的,我给安的鼻子。"

大军冲我挤了挤眼,闺女没看见,我也冲他挤了挤眼。

日子像拉磨的驴一样一圈一圈地转,不急不慢,却也一天一个样。

大军在厂里又升了一级,当上了后勤主管,管着仓库、食堂、门卫,一个月拿两千八。

他穿上了白衬衫上班,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我头一回看见他这个样子,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大军出门前整理领子,手笨扣了半天扣不上,我过去帮他扣好了,拍拍他肩膀。

我说:"像个干部了。"

大军挺了挺腰板:"那是,你男人有出息了。"

我说:"出息了也是我男人,下班回来该洗碗还得洗碗。"

大军嘿嘿笑,骑着电动车去上班了。

我把他的白衬衫领子手洗了晾在院里,风一吹像面白旗,我心里头美滋滋的。

家里存折上的钱慢慢多起来,从两千到六千,从六千到一万,从一万到三万。

我每个月去看一次余额,把铁盒子打开数一遍,再放回去,锁好。

那年秋天一个傍晚,我在院里收衣裳,张婶从隔壁探出头来跟我说话。

张婶说:"你知道不,你大姑那布匹店好像出事了。"

我手里叠着衣裳,停了一下。

我说:"出啥事了?"

张婶把声音压低了:"听说她进了一批货,供货的人跑了,钱打了水漂,她还欠着下游客户一批布没给人家,人家告到镇上去了。"

我把叠好的衣裳搭在胳膊上:"她不是一直做得挺稳当的?"

张婶说:"稳当啥呀,她那人眼光不行,从前赚的都是小钱,后来想做大,一下子投了十几万进去,全砸了。"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衣裳收了,转身进屋。

张婶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信用社的钱她也还不上,这几天看她愁得头发都白了一片。"

我把衣裳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大军下班回来了,进门换鞋,看见我站在柜子前面发呆,问了一句:"咋了?"

我说:"没啥,张婶说大姑生意亏了。"

大军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整整齐齐摆好。

他说:"亏了多少?"

我说:"十几万,还欠着信用社的钱,听说人家要收房子。"

大军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跟过去把晚饭端上桌,闺女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大军坐在桌边拿筷子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

他说:"你咋想的?"

我说:"我咋想不重要,那是她自己的事。"

大军又夹了一筷子菜,这回没嚼那么慢了。

我说:"你惦记她?"

大军说:"没有,就是听见了心里头咯噔一下。"

我说:"咯噔一下正常,毕竟是亲姐姐,但你想想她当初咋对咱的。"

大军把筷子搁下了,看着盘子里的菜,好一会儿没吭声。

我说:"吃饭吧,菜凉了。"

大军又端起碗,扒了两口饭,闺女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低头继续写作业。

日子照常过,草莓照常种,番茄照常收,大军照常上班,闺女照常上学。

赵玉兰亏钱的消息在村里传了一阵子,后来又传她到处找人借钱碰了壁,再后来又传她去镇上找她儿子了。

我没去打听,张婶爱念叨,她念叨我就听着,不接话。

张婶念叨完了还说:"你说她当初要是帮了你们一把,现在你们还能不帮她?"

我手里择着韭菜,头也没抬:"张婶,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张婶识趣地住了嘴,端着茶杯走了。

我把择好的韭菜搁盆里,冲了两遍水,沥干了放案板上切。

菜刀落下去咔咔响,韭菜切成均匀的小段,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不是我不想帮她,是我还记得她掐在我胳膊上那几道指甲印,还记得她把二十块钱塞进我手里时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琢磨了五年才琢磨明白,那不是吝啬,是嫌弃。

她嫌弃我们穷,嫌弃大军没出息,嫌弃我不配做赵家的人。

她坐在八仙桌旁边翘着腿嗑瓜子的时候,浑身都写着"别沾上我"四个字。

我切完韭菜,又切了一块豆腐,刀工越来越利索了,三下五除二就切好了一盘。

大军进来帮我拿碗筷,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小臂上那道疤,是那年上房换瓦划的。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一眼,他说:"你看啥呢?"

我说:"看你胳膊上的疤,都两年了还印子这么深。"

大军说:"留点印子挺好的,记着咱家是怎么从漏雨的屋顶换到新红瓦的。"

他把碗筷摆好,闺女写完作业跑过来洗手,水溅了一地。

我拿抹布蹲下去擦地,擦着擦着忽然就笑了。

大军说:"你笑啥?"

我说:"笑咱家现在挺好的。"

大军说:"那肯定的。"

闺女在旁边插嘴:"妈妈,咱家以后还会更好吗?"

我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弯腰亲了她额头一下。

我说:"会,咱家以后还会更好。"

闺女满意地继续吃饭了,脸蛋上还沾着饭粒,大军伸手给她摘下来,她冲大军做了个鬼脸。

那年冬天存折到了六万三,我想着开春把东边偏房旁边再接一间小屋,往后当储物间用,放农具和肥料。

我还想着等闺女大一点送她去学画画,她喜欢画画,作业本的背面全是她涂的小人儿和小花。

大军说年底奖金发下来,再添个两三千,兴许能给我买辆电动三轮,我那个自行车骑了好几年,轱辘都磨平了。

我说:"别乱花钱,留着给闺女念书。"

大军说:"给闺女念书归念书,给你买车归买车,都不耽误。"

我嘴上说他浪费,心里头甜丝丝的。

那辆电动三轮后来真买了,大红色的,骑出去的时候闺女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扯着嗓子唱幼儿园学的歌。

风吹着她的头发乱飘,她也不管,唱得摇头晃脑的。

大军骑着旧自行车跟在后面,冲我们喊:"慢点开!"

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骑。

那个冬天过得很暖和,春节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放鞭炮,闺女捂着耳朵躲在门后边看。

烟花蹿上天炸开,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大军把闺女抱起来,让她坐在肩膀上,她指着天上的烟花喊:"爸爸看,那个是红的,那个是绿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们爷俩,脚底下的鞭炮纸屑红了一地。

年后张婶来串门的时候又提了一嘴赵玉兰的事,说她日子不好过,房子怕是要保不住了。大军听见了没吭声,我也没接话。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不必说出来。

第六章:风水轮转,大姑遇急事上门求借钱

初春的傍晚天还亮着,我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闺女蹲在墙根底下拿粉笔在地上画房子,一格一格的,跳来跳去。

院门没关,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被单哗啦啦响。

我听见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转过头去,赵玉兰就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比我记忆里那件旧了不少,领口的绒毛磨秃了,袖口有几处起了球。

头发白了一半,没像从前那样盘得油光水滑,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边上。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

赵玉兰说:"大军媳妇。"

我手里还攥着被单的一角,搭在晾衣绳上没放下来:"大姑来了。"

赵玉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我能进来吗?"

我说:"进来吧。"

她进了院子,步子比从前慢了,脚底下的布鞋底磨得薄薄的,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她站定了之后四处看了一圈,院子里的草莓苗刚栽下去不久,整整齐齐的一垄一垄,东边那间偏房新刷的白墙,窗户上贴着闺女剪的窗花。

赵玉兰看着那扇新窗户,目光停了好一会儿。

她说:"这房子翻新了?"

我说:"去年弄的,把东边那间收拾出来给闺女住了,堂屋顶也换了新瓦。"

赵玉兰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闺女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手里攥着半截粉笔,仰着脸看赵玉兰。

闺女说:"你是谁呀?"

赵玉兰弯下腰,冲闺女笑了笑:"我是你大姑奶奶。"

闺女往我身后挪了挪,抱着我的腿露出半张脸来看她。

我低头跟闺女说:"念儿,进屋里去,妈妈跟大姑奶奶说会儿话。"

闺女"哦"了一声,乖乖跑进屋里去了,脚步声嗒嗒嗒的。

赵玉兰直起身,看着我,嘴唇抿了好一阵子才张开。

她说:"大军媳妇,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个事。"

我把手里那床被单彻底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抻平了,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

我说:"大姑您坐着说吧,我去搬个凳子。"

赵玉兰说:"不用了,我说两句就走。"

我看了她一眼,没坚持去搬凳子,就站在晾衣绳旁边,两只手揣在围裙兜里。

赵玉兰吸了口气,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交握在身前。

她说:"我那生意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说:"听说了。"

赵玉兰说:"货压了一库房,钱全赔进去了,信用社的贷款还不上,我把房子卖了才填上那个窟窿。"

她说着话,目光落在我脚边那垄草莓苗上,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她说:"房子卖了之后,我去镇上跟儿子住,他租的那间屋太小了,我跟儿媳妇住一块儿挤得转不开身,住了没两个月人家就给我脸色看。"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说:"我儿子也不容易,一个月挣两千多,养一家三口,我去了他更紧巴了,我想着不能拖累他,就自己出来了。"

我说:"您现在住哪儿?"

赵玉兰说:"在镇上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三百,地方小,但一个人住也凑合。"

她停了一下,又说:"租房子要押金,我把手里那点钱全交了,这几天连吃饭都……"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跟五年前比老了不止十岁,眼角全是皱纹,腮帮子塌下去了,从前那股子精神头跟被抽走了一样。

我说:"大姑,您想要多少?"

赵玉兰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闪。

她说:"三千就行,我先把房租交上,再买点米面油,等我找到活干就还你。"

我想了想,转身进了堂屋。

大军正在屋里给闺女削铅笔,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大姑来了,在外面。"

大军的铅笔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削,削了两下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赵玉兰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几道粉笔印。

大军回过头看着我,没说话,但那眼神我明白。

我走到柜子前面,打开门,把铁盒子端出来,掀开盖子。

存折上的数字我清楚,六万三,每一分都有来路。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把存折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余额,又合上了。

我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大军还站在门口,闺女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我走出堂屋,又站在赵玉兰面前。

赵玉兰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微微哆嗦着。

我说:"大姑,这钱我不能借。"

赵玉兰脸上那点光一下子就灭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咽了一口唾沫。

她说:"三千……就三千,我写借条,这个月找到活干下个月就还你,我不赖账。"

这句话又扎了我一下,跟五年前我说的一模一样。

我说:"大姑,我不是不帮你,我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赵玉兰的眼神跟我对上了,我看着她,没有躲。

我说:"五年前大军等着开刀,我跪在您跟前求您借六万,您说不借,说我拿什么还您。"

赵玉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说:"您说借了还不上连亲戚都没得做,不如别开这个口。"

赵玉兰的嘴角开始往下撇,眼里的水光慢慢聚起来了。

我说:"我那天从您家出来,靠着门口那棵槐树站了好久才走回去,您知道那天我心里头什么滋味吗?"

赵玉兰低下头,不看我,两只手又在身前绞起来。

我说:"我那会儿才二十多岁,头一回求人,您是我最后的一根稻草了,您把我那根稻草抽走了。"

赵玉兰的肩头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呜咽。

我说:"您给了我二十块钱,我没要,搁您桌上了,那二十块钱我到现在还记得长什么样,卷着边的,有股樟脑丸的味儿。"

赵玉兰一下子蹲下去了,两只手捂着脸,跟上次来借钱被拒的时候一样,肩头一耸一耸地抖。

她呜咽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们……可我那时候……我也是怕……"

我没打断她,也没弯腰扶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蹲在我家院子里哭。

闺女从堂屋门口跑出来了,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看着我。

我说:"念儿,进去。"

闺女没动,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赵玉兰蹲在那儿哭了好一阵子,声音从呜呜的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说:"大军媳妇……我这一辈子……就做了那一件亏心事……"

我说:"大姑,您起来吧,蹲着不好看。"

这句话跟五年前她说我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个位置。

赵玉兰慢慢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她也不讲究了,用手背抹了一把。

她看着我,眼圈红通通的,鼻头也红了。

她说:"行,那我不为难你了,我走了。"

她转身往院门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大军媳妇,你把我当初教你的,学了个十足十。"

我没有接话。

赵玉兰转过头去,迈过门槛,顺着巷子慢慢走远了。

她走路的姿势变了,背有点驼了,棉袄的下摆晃荡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

闺女拽了拽我的手:"妈妈,大姑奶奶怎么又哭了?"

我说:"她心里难受。"

闺女说:"她为啥难受?"

我说:"因为她想要的东西没要到。"

闺女想了想,歪着头说:"那妈妈你为啥不给她?咱们家不是有钱吗?"

我蹲下来,把闺女抱起来,她两只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

我说:"念儿,妈妈以前跟她借过钱,她没借给妈妈。"

闺女说:"为啥不借?"

我说:"因为她怕妈妈还不上。"

闺女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那妈妈现在也怕她还不上吗?"

我没回答,抱着闺女转身往屋里走。

大军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支削了一半的铅笔。

我抱着闺女从他身边过去,他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头发,闺女冲他笑了笑。

我把闺女放到她的小床上,她抱着枕头发了一会儿呆,又问我:"妈妈,大姑奶奶以后还会来吗?"

我说:"不知道。"

闺女说:"她要是再来,你还让她哭吗?"

我坐在床边上,摸了摸她的脸:"念儿,这不是妈妈让她哭的,是她自己心里难过才哭的。"

闺女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枕头闭上了眼。

我给她把被子盖好,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出来。

大军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支铅笔和一把卷笔刀,他盯着那两样东西发呆。

我坐到他旁边,他也摸了摸我后脑勺。

我说:"大军,你怪我吗?"

大军说:"怪你啥?"

我说:"怪我没借钱给她。"

大军把卷笔刀拿起来转了转:"她当初也没借钱给咱,扯平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水泥厂里带出来的灰扑扑的气味。

我说:"可我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大军说:"我也堵。"

他说:"堵归堵,日子还得过,咱家这六万三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没再说话,闭着眼靠着他,听院子里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被单还在轻轻摆动着。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赵玉兰蹲在地上哭的样子,还有她转身走的时候那个驼了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我眼前晃啊晃的,晃得我心里发酸。

我跟自己说,我没有做错,我只是把她当年教我的东西还给她了。

可那个"还"字压在我胸口上,比欠债那两年还要沉。

欠债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欠了谁,欠了多少,该往哪个方向使劲去还。

可现在这个"还"还完了,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蒙在头上。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仔细一听又只有风声。

第二天起来我去给草莓浇水,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摊灰烬,是有人烧了纸钱留下的。

张婶正好从旁边小卖部出来,看见我就招手。

张婶说:"你大姑昨儿个回去之后在屋里待了一整天没出来,今早上有人看见她拎着个包袱走了。"

我说:"走了?去哪儿了?"

张婶说:"不知道,没跟人说,她房东说她天没亮就退房走了。"

我把水桶搁在地上,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摊灰烬被风吹得散开来。

张婶说:"你说她是不是回她儿子那儿了?"

我说:"也许吧。"

张婶又叹了口气:"唉,你说这人啊,风水轮流转,谁也不知道明天轮到谁头上。"

我没接这话,提起水桶往大棚走。

草莓苗喝饱了水,绿油油地铺了一地,过两个月又该红了。

我蹲在垄沟里拔了几根杂草,手指头上沾了湿漉漉的泥,拿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青生生的腥气。

那个气味把我从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里拽出来了,我看着眼前这一棚子草莓,心里头慢慢静下来。

日子是自己的,种下去就有收成,浇了水就长得旺。

赵玉兰去哪儿了,以后还回不回来,那是她的事了。

我起身走出大棚,外头的太阳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照着院子,照着我新翻修的堂屋,照着我养得壮壮的闺女,照着我干活干得黑红黑红的大军。

我站在阳光底下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大军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递给我:"喝口热的,别空着肚子干活。"

我接过来喝了,小米粥稠稠的,里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吃了两口,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今天上班晚了吧?"

大军说:"今天我轮休。"

我说:"那你把大棚东头那几根松了的竹竿紧一紧,我看着要倒。"

大军说:"行。"

他挽了袖子就进大棚去了,我端着粥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弯腰干活,背影稳稳当当的。

那碗粥喝完的时候,我觉着心里头堵着的那团东西慢慢散开了。

第七章:原样奉还,我照搬当年做法寸步不让

赵玉兰走了之后的第三天,张婶又来了。

她没嗑瓜子,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西红柿,是我家棚里结的,她早上来买我没收钱。

张婶把西红柿搁在灶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张婶说:"大军媳妇,我得跟你说个事。"

我正在淘米,水龙头哗哗冲着,我把水关了,转过身来。

我说:"张婶你说。"

张婶看了我一眼,搓了搓手,嘴角动了动。

张婶说:"你大姑搬走那天,是走着去镇上的,有人看见她拎着个蛇皮袋子走到镇口,脚上那双鞋底都磨透了。"

我说:"她没坐车?"

张婶说:"哪有钱坐车,她那点钱交了房租押金就没了,这几天在镇上找活干呢,帮人洗碗洗菜,一天挣三十。"

我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拧开了火。

张婶又说:"昨儿个我去镇上买药,碰见她了,她在菜市场帮人收拾鱼,手泡得发白,也没戴个手套。"

我站在灶台前面,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

张婶说:"她看见我了,躲了一下,没躲开,就冲我笑了一下,说是找份零工干着,先把嘴糊住。"

我把锅盖掀开一条缝,拿铲子搅了搅,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

张婶说:"大军媳妇,我不是来劝你啥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那个人吧,现在确实不容易。"

我说:"张婶,我知道了,您坐着喝口水吧。"

张婶摆了摆手,说家里还有事,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把锅盖盖上,调小了火,靠在灶台边上站着。

厨房里热腾腾的,水蒸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大军中午回来吃饭,闺女在幼儿园不回来,就我们两个人。

我把菜端上桌,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大军盛了饭坐下来。

他扒了两口饭,抬头看我。

大军说:"张婶来过?"

我说:"来过。"

大军说:"又跟你说大姑的事了?"

我说:"嗯,说她在镇上帮人收拾鱼,一天挣三十。"

大军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青菜掉回盘子里。

我说:"你咋想?"

大军说:"我没咋想。"

我说:"你就说你想不想去看看她。"

大军把那片青菜又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了。

他说:"看啥看,她不是自己搬走的吗。"

我说:"她就一个人,租了间平房,连吃饭都成问题。"

大军把碗放下了,看着我:"你是想借钱给她?"

我说:"我没说借钱,我是说去看看。"

大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琢磨我到底想干啥。

他说:"你去了准备咋说?"

我说:"该咋说咋说。"

大军又端起碗来,扒了半碗饭,把汤也喝了,擦了嘴站起来。

他说:"你想去就去吧,我下午没啥事,闺女我去接。"

他拿了外套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军说:"别太为难自己。"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换了件衣裳,从铁盒子里拿了一沓钱。

数了数,抽出二十块,剩下的又放回去了。

我把那二十块钱揣进裤兜里,骑车去了镇上。

骑到菜市场门口我停下来,锁了车,走进去。

菜市场里味道杂,鱼腥味、菜叶子烂了的酸味、卤肉的香料味混在一起。

我沿着摊位一排一排地找,在最里面靠墙的水产摊子跟前看见了赵玉兰。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一个大塑料盆,盆里养着活鱼,她正捞出一条来,拿刮刀刮鱼鳞。

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鱼鳞片,围裙上全是水渍。

赵玉兰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刮刀停住了,鱼从她手里滑回盆里,溅了她一脸水。

她拿胳膊蹭了一下脸,站起来。

赵玉兰说:"大军媳妇?你咋来了?"

我说:"张婶说你在这儿干活,我路过,来看看你。"

赵玉兰低下头,两只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也没擦干。

她说:"那你等会儿,我收拾一下。"

她跟旁边摊位的老板说了几句,解了围裙叠好搁在凳子上,跟着我走出菜市场。

我们在菜市场外面的台阶上站着,太阳晒着,她也暖和了些。

赵玉兰把手揣进兜里,那只手还在微微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赵玉兰说:"你来找我有事?"

我说:"大姑,那天你来我家,我说话可能重了点。"

赵玉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说得对,那都是我当年说过的话。"

我看着她,她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那件棉袄更不合身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我说:"大姑,你以前给我的那二十块钱,我没要,搁你桌上了。"

赵玉兰抿了抿嘴:"我记得。"

我从裤兜里把那二十块钱掏出来,捏在手指头上。

赵玉兰看着那二十块钱,脸色变了变。

她说:"你这是干啥?"

我说:"当初你给我的,我没拿,今天我给你送来。"

赵玉兰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菜市场的墙,眼睛盯着我手指间那张卷了边的二十块钱。

她说:"大军媳妇,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赵玉兰的声音有点抖:"你这是在羞辱我。"

我把那二十块钱折了两折,走上前一步,塞进她棉袄外面的口袋里。

赵玉兰伸手想掏出来还我,被我按住了手。

我说:"大姑,你收着,买点热乎的吃。"

赵玉兰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眼眶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

她说:"你专门跑来一趟,就是来还我这二十块钱的?"

我说:"不是还,是学你。"

赵玉兰的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我说:"五年前你把这二十块钱塞给我的时候,你说这是你做姑的一点心意,让我给大军买点营养品。"

赵玉兰把脸别过去了。

我说:"我今天也跟你说,这是我做侄媳妇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热乎的吃。"

赵玉兰的嘴唇抿得发白,喉咙里"咕"了一声。

我把手从她手背上拿开了,退后一步,跟她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

我说:"大姑,你当初跟我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着。"

赵玉兰慢慢把脸转回来,眼睛里水光滢滢的,她使劲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说:"你说你们拿什么还我,你说借了还不上连亲戚都没得做,你说让我死了这条心。"

赵玉兰的嘴角往两边撇下去,嘴唇颤得厉害。

我说:"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当年做过的。"

赵玉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那你今天来,就是来让我尝尝那个滋味的?"

我说:"是。"

这个字说出来,我胸口里头忽然就松了。

赵玉兰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又睁开。

她说:"好,我尝到了。"

她从口袋里把那二十块钱掏出来,攥在手里看了两眼,又揣回去了。

她说:"这二十块钱我收着,你说得对,我当年给你的,我今天还回来了。"

我看着她把二十块钱收好,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涩涩的又带一点空落落。

我说:"大姑,我走了。"

赵玉兰叫住我:"大军媳妇。"

我转过身,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

赵玉兰说:"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头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一个,站在她瞳孔中间。

我说:"恨过。"

赵玉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下去,落在她棉袄的前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她拿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她说:"那你现在呢?"

我想了想,说:"现在不恨了,但我也帮不了你。"

赵玉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把脸蹭了蹭。

她说:"行,我知道了。"

我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出去几步,她在后面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赵玉兰说:"大军媳妇,你把那二十块钱还给我了,咱俩就两清了。"

我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自行车旁边,开了锁,骑上去。

骑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赵玉兰还站在那个台阶上,棉袄口袋鼓鼓的,那二十块钱搁在里面。

她冲我摆了摆手,我也冲她摆了摆手,然后蹬着车走了。

回家的路骑得不快,春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我把领口拢了拢。

二十块钱。

五年前她塞给我的那张,卷着边,带着樟脑丸的气味,我捏在手里的时候整条胳膊都是僵的。

五年后我还给她的这张,从存折里取出来的,崭崭新新,我揣在兜里揣了一路,兜布都被我捂热了。

钱是一样多的,但压在上头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伸着,跟伸出去讨要什么的手似的。

我看了两眼,踩着脚踏继续走,拐进巷子,到家了。

大军已经接了闺女回来,闺女在院子里拿着小铲子挖土,弄了一脸泥。

大军蹲在旁边帮她扶着花盆,盆里栽着一棵小葱,是闺女在幼儿园种的作业。

闺女看见我回来,举着小铲子跑过来:"妈妈你去哪儿了?"

我把她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泥。

我说:"妈妈去还一样东西。"

闺女说:"什么东西?"

我说:"二十块钱。"

闺女歪着头:"二十块钱很多吗?"

我说:"不多,但是很重要。"

闺女不太懂,又跑去挖土了,嘴里哼着歌。

大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我跟前。

大军说:"找到她了?"

我说:"找到了。"

大军说:"她咋样?"

我说:"瘦了,在菜市场帮人收拾鱼,手泡得发白。"

大军沉默了一下:"你给她钱了?"

我说:"给了二十。"

大军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生气。

他说:"就二十?"

我说:"就二十,她当年给我的就是二十。"

大军想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他说:"你心里好受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闺女蹲在花盆前面拿小铲子轻轻拍土,嘴里嘀咕着什么,像是跟那棵小葱在说话。

春风吹过来,晾衣绳上搭着大军那件白衬衫,来回摆着。

我说:"好受了一点。"

大军伸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他的手粗糙,暖烘烘的。

他说:"那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一觉睡到大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地铺在床尾。

大军已经上班去了,闺女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看图画书,脚丫子晃来晃去的。

我起来洗漱完,把早饭热了,正吃着的时候张婶又来了。

张婶进门就冲我竖大拇指,竖完了又放下,表情有点复杂。

张婶说:"你昨儿个去找你大姑了?"

我说:"去了。"

张婶说:"你给了她二十块钱?"

我说:"给了。"

张婶把声音压低了:"你大姑拿着那二十块钱,站在菜市场门口哭了好一阵子,把旁边卖豆腐的都吓着了。"

我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张婶又说:"她哭完了把那二十块钱叠得方方正正的,放进内衣兜里了,跟你说的?"

我说:"跟谁说的?"

张婶说:"跟卖豆腐的说的,她说那是她侄媳妇还给她的,她得收好了。"

我把粥碗放下了。

张婶又看了我一眼:"你说你这是啥意思呢?还她二十块钱,是跟她扯清了,还是没扯清?"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我说:"扯清了。"

张婶跟着我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洗碗。

张婶说:"扯清了就好,你大姑那个人吧,一辈子好强,临了临了栽这么一跤,也算是知道了求人的滋味。"

我把碗上的洗洁精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张婶又说:"她昨儿个晚上没回出租屋,听人说她去儿子那儿了,不知道这回能不能住下。"

我没接话,把擦手的抹布搭在水龙头把手上。

张婶站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自己讪讪地走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水龙头还在往下滴答水,一滴一滴砸在铁皮水池子里,叮,叮,叮。

我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头比前几天透亮多了。

那二十块钱还回去了,她说的那句话也还回去了,我嘴里那句"你死了这条心吧"一直憋着没说出来,今天也不必说了。

有些话不用张嘴还,做出来就行了。

赵玉兰在菜市场门口哭的时候,大概懂了五年前我从她家出来靠着槐树站着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那个滋味不好受,但她得尝一回,不然她永远不知道当初对我做了什么。

我从厨房走出来,阳光正好照在我家堂屋里,新换的红瓦在头顶上,白墙亮堂堂的,闺女趴在小桌子上用蜡笔画画。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她画。

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旁边站着三个火柴人,两大一小,手牵着手。

闺女指着最小的那个说:"这是我。"

指着两个大的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

然后她在三个人的头顶画了一个方框框,涂成了红色。

我说:"这又是啥?"

闺女说:"咱家的房顶呀,红色的,新换的。"

我看着她把那片红色涂得满满的,蜡笔在纸上沙沙响,心里头暖融融的。

那二十块钱的事翻过去了,赵玉兰的事也翻过去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往前走的路上,我知道自己在哪儿站着,也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八章:人情,冷暖自知守住处事底线

赵玉兰从菜市场门口走了之后,连着好几天没再听到她的消息。

张婶倒是天天来我家串门,但连着三天都没提起赵玉兰,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她不说我也不问。

第四天傍晚我在大棚里给草莓疏花,蹲在垄沟里一棵一棵地掐掉多余的花骨朵,掐完一行站起来活动一下腰。

张婶掀开大棚的塑料门帘钻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张婶说:"大军媳妇,你大姑今天托人捎了张字条过来,搁在我门口了。"

我手里的动作没停,又掐了一棵:"写了啥?"

张婶把字条展开,念给我听:"大军媳妇,我去省城找活干了,我外甥女在那边开了个早餐店,缺人手,让我去帮忙。那二十块钱我带着,留个念想。你和大军好好过日子,我往后不回来了。赵玉兰。"

张婶念完了,把字条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蓝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的,跟赵玉兰这个人一样,连写字都端着一股劲儿。

我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又蹲下去继续疏花。

张婶站在垄沟旁边看着我说:"你不说点啥?"

我说:"她找到活干了就好。"

张婶蹲下来帮我掐了两棵:"你不打算回个话?"

我说:"她说不回来了,回啥话。"

张婶看了看我,笑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说:"张婶,人各有路,她走她的,我走我的。"

张婶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又掀开门帘出去了。

大棚里剩我一个人,草莓花开得正盛,白色的小花瓣一片一片的,花心淡黄,凑近了有股清甜的气味。

我蹲在那儿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棵的花骨朵掐完,站起来伸了个腰。

口袋里那张字条隔着布贴在大腿上,薄薄的一片,有点硌人。

我拍了它一下,没再拿出来看。

那天晚上大军下班回来,我做饭的时候把字条的事跟他说了。

大军正蹲在院子里帮闺女洗她的小书包,肥皂泡抹了一手,抬头看着我。

大军说:"她说她不回来了?"

我说:"嗯,去省城帮她外甥女开早餐店。"

大军把书包在水里涮了两下,拧干,抖开来搭在晾衣绳上。

他说:"那也挺好的,省城比镇上机会多。"

我说:"嗯。"

大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了厨房,站在灶台旁边看我炒菜。

他说:"你心里头啥滋味?"

我手里的锅铲翻着青菜,油滋滋地响。

我说:"说不清楚,有点空,又有点松。"

大军接过我手里的锅铲:"我来炒,你去歇着。"

我让开灶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锅铲在他手里翻得笨手笨脚的,油溅出来烫了他一下,他缩了缩手又继续。

闺女从外面跑进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书包洗好了,香香的。"

我弯腰摸摸她的头:"嗯,明天上学背着香香的书包,老师都夸你。"

闺女高兴地又跑出去玩了。

大军把菜盛出来,端上桌,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闺女一边扒饭一边说:"妈妈,大姑奶奶去哪儿了?"

我说:"她去外地打工了。"

闺女说:"她不回来了吗?"

我说:"嗯,不回来了。"

闺女想了想:"那以后没人来咱家哭了。"

大军被这句话呛了一下,拿手背挡住嘴咳了两声。

我也没忍住笑了一下,夹了一块鸡蛋放进闺女碗里:"吃饭,别说话了。"

那天吃完饭大军去洗碗,我坐在堂屋里翻那本记账本。

账本早就没有账了,后面的白纸空了好多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还清"两个字还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

我拿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二十块钱,还回去了。"

写完这几个字我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心里头的账,清了。"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柜子顶上的铁盒子旁边,拍了拍铁盒子的盖子,锁上柜门。

没过几天,赵玉兰的字条上说的那件事开始在村里传开了。

张婶逢人就说,赵玉兰去省城投奔外甥女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嫂在小卖部门口嗑着瓜子发表意见:"她那个外甥女我也知道,在省城开了家早餐店,听说生意还行,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两千块。"

王家婶子接话说:"那她比在镇上收拾鱼强多了,收拾鱼一天才三十。"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说到最后总要带上一句我。

李嫂压着嗓子说:"你们说大军媳妇是不是真狠?她大姑都混成那样了,她就给了二十块钱。"

王家婶子"啧"了一声:"那二十块钱还有说法呢,五年前她大姑给她的就是二十。"

李嫂说:"那也不能一样啊,五年前的二十跟现在的二十能比吗。"

张婶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人家的事你们少嚼舌头根子。"

我正好从大棚里摘了一筐草莓出来,路过小卖部门口,她们几个立马住了嘴,冲我笑。

李嫂站起来:"哟,这草莓长得真好,给嫂子来两斤。"

我蹲下来给她们称草莓,称好了递过去收钱,从头到尾没接她们那话茬。

她们接了我的草莓,又嘻嘻哈哈地聊别的去了。

我提着空筐回家,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树底下干干净净的,赵玉兰家那扇院门锁着,门缝里塞了几片落叶。

那扇门已经换了主了,开超市的外地人在里头堆了一院子啤酒箱子,每天大清早三轮车突突突地来拉货。

热热闹闹的,跟赵玉兰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我多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拐进了自己家巷子。

大军这天休息,在院里给闺女修滑板车,拧螺丝拧得满头汗。

闺女蹲在旁边递扳手,一会问"爸爸好了没",一会又"爸爸你拧歪了"。

大军抬头看见我回来,冲我笑了一下:"草莓卖完了?"

我说:"卖完了,剩了几斤给念儿留着吃。"

闺女听见了蹦起来:"我要吃草莓!"

我洗了一碗草莓端出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闺女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水,大军拿纸巾给她擦。

春末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的草莓苗上,那几垄苗子已经开过花了,开始挂果,再过半个月又是一茬收成。

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头顶上那排新换的红瓦,瓦片在太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大军吃着草莓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咱刚结婚那会儿,这屋顶一下雨就漏。"

我说:"记得,有一回半夜下雨,我端了四个盆接水。"

大军说:"四个盆都接满了,咱俩没地方睡,坐着等天亮。"

闺女听见了仰起脸:"那我在哪儿?"

大军捏捏她的脸:"你那时候还没生呢。"

闺女"哦"了一声,又埋头吃草莓去了。

我伸手摸了摸椅子扶手,这椅子是新打的,去年冬天大军找村里的木匠做的,上了清漆,摸上去光滑滑的。

院子里这条水泥地也是前年铺的,大军和孙强两个人干了两天,铺得平平整整,下雨天不再一脚泥了。

东边偏房的白墙上,闺女用粉笔画了好多歪歪扭扭的小人儿,我问她画的是谁,她说画的是咱们全家。

一家三口,手拉着手,站在红屋顶底下。

我盯着那些粉笔画看了一会儿,鼻头有点酸,吸了一下。

大军听见了转头看我:"咋了?"

我说:"没咋,风迷眼了。"

大军没拆穿我,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闺女嘴里,站起来说:"我去把大棚的膜松一松,天热了得通风。"

他挽了袖子走了,闺女捧着空碗追上去:"爸爸我也去!"

院子一下子又安静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阳光把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五年前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也是这样缩成一团,但那会儿心里头是空的,凉的,抓不住什么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我心里头有东西搁着,稳稳当当的,谁也拿不走。

那东西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翻修过的屋顶。

是我自己挣来的底气。

走到哪儿都不怕,因为知道天塌下来我有手有脚,能撑住自己,能撑住家。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我在厨房做饭,大军抱着闺女在院子里玩老鹰捉小鸡,闺女尖着嗓子笑,笑声从窗户里钻进来,满屋子都是。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一厨房。

我拿铲子翻了翻肉,又切了一把葱花撒进去,红亮亮的肉块裹着酱色的汤汁,在锅里微微颤着。

大军探头进来问:"啥时候开饭?"

我说:"再炖十分钟。"

大军缩回去了,院子里又传来闺女的笑声。

我把锅盖盖上,调小了火,靠在灶台边上等那十分钟。

窗户外头天色暗下来了,院墙上爬着今年的新丝瓜藤,叶子翠翠绿绿的,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几道干活的裂口,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印子,指节粗粗的。

这双手以前也是细皮嫩肉的,嫁过来头一年连锄头都把不稳。

现在不一样了,一双手能翻地、能摘草莓、能修大棚、能炒菜、能抱闺女、能把一家三口的日子端得平平稳稳。

我看着那双手,心里头踏实得很。

赵玉兰在字条上说不回来了,我就当她是真的不回来了。

她去了省城,有活干,有地方住,总归能活下去。

我不欠她什么了,她也不欠我什么了,那张字条上说那二十块钱她留着当念想,那是她的事。

我这个做侄媳妇的,把该还的还了,把该了的了了。

剩下的是各人的路,各人走。

红烧肉炖好了,我盛出来端上桌,大军抱着闺女进来了。

闺女爬上她的专用小凳子,拿着筷子敲碗沿,大军轻轻拍了她的手一下:"好好吃饭。"

闺女把筷子放下,乖乖等着我夹肉。

我把第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她咬着筷子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亮,埋头大口吃起来。

大军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他说:"好吃。"

我说:"那多吃点,锅里还有。"

大军又夹了一块,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

闺女啃着肉块含含糊糊地说:"妈妈是天下做饭最好吃的妈妈。"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酱香味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我嚼着那块肉,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一个埋头吃,一个吃得满脸油,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屋里亮着灯,暖黄黄的。

五年前那个蹲在医院走廊里凑不够钱的年轻女人,跟现在坐在灯下吃红烧肉的我,隔着好远的一段路。

那段路我走过来了,一步一步,用脚量过来的。

脚底板上磨出了茧子,心口上也磨出了茧子,但磨过的地方更硬实了,更扛事了。

吃完饭大军抢着去洗碗,闺女趴在桌上看她的图画书,我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橘子皮一瓣一瓣地剥下来,露出里面橙黄的果肉,闺女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

我说:"酸?"

闺女说:"酸,但也甜。"

我笑了,把剩下的橘子也剥好放在她手边。

窗外头传来蛐蛐叫,一阵一阵的,像在商量什么事似的。

我坐在灯下看着闺女翻书页的小手,那手指头白白嫩嫩的,跟我那双裂了口子的手一点都不像。

她这双手以后不用翻地,不用扛锄头,不用蹲在大棚里三四个小时。

她这双手会拿笔、会画画、会弹琴,或者干别的什么她都喜欢的。

我能给她的,就是让她手上不沾那些泥,眼里不装那些求人时候的心酸。

大军洗完碗出来,拿毛巾擦着手,坐在我旁边。

他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我,下巴朝闺女的方向努了努。

大军说:"念儿,给爸爸妈妈唱个歌吧,幼儿园新学的那个。"

闺女抬起脸来,把图画书合上,清了清嗓子,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端正坐好。

她唱:"小小的人儿呀,大大的家,爸爸妈妈和我呀,还有红红的瓦。"

唱完了她做了个谢幕的动作,两只小胳膊往两边一划拉,脑袋一低。

我和大军鼓掌,闺女得意地又唱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大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和发红的小脸蛋,看着大军在一旁拍手打拍子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堆。

灯光把他们爷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伸手把闺女嘴角沾的橘子汁抹掉了,她冲我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的洞黑洞洞的,滑稽得很。

大军说:"等念儿长大了,咱家给她念最好的书。"

我说:"对,念最好的书,走最宽敞的路。"

闺女听不懂,又趴在桌上翻图画书去了。

我把手揣进围裙兜里,兜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装。

心里头也空空的,但那种空跟从前不一样。

从前的空是悬着的,不知道往哪儿落。

现在的空是敞亮的,装得下天,装得下地,装得下明天和后天和大后天。

赵玉兰的名字从我心里翻过去了,像一页书翻过去,不再回头看。

往后每一页都是新的,都是我自己写的。

窗外蛐蛐又叫了两声,不叫了,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把闺女抱起来,说睡觉了,闺女搂着我的脖子,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

大军关了堂屋的灯,跟在我身后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新红瓦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那片屋顶在我心里亮堂堂的。

五年前那个漏雨的屋顶,五年后这个结实的屋顶,中间隔着多少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的日子,隔着我弯了多少回的腰,隔着大军躺了多久的病床。

都过去了,都翻篇了。

我抱着闺女迈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听着像是"红烧肉"三个字。

大军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赶紧捂住嘴。

我也笑了,关了闺女的床头灯,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门。

回到自己卧室,大军已经躺下了,我坐在床沿上脱外套。

大军说:"明天镇上逢集,咱去给念儿买双新鞋吧,她那双又小了。"

我说:"行,再买两斤排骨,回来炖汤。"

大军说:"好。"

我关了灯躺下去,被窝里暖烘烘的,大军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他的手热乎乎的,粗糙的掌心贴着我粗糙的手背,谁也不嫌弃谁。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头顶上那片屋顶结结实实地压在那儿。

榆木的梁,新换的红瓦,厚墩墩的,风吹不动,雨打不透。

大军的声音从旁边闷闷地传过来:"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大军说:"那就睡吧。"

我说:"嗯,睡了。"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人在外面巷子口咳了一声,又安静了。

然后我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又沉又香。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闺女扒着眼皮叫醒的。

闺女趴在我枕头旁边,小脸凑得近近的,鼻尖都快贴上我的鼻尖了。

她说:"妈妈快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今天要去买新鞋!"

我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金灿灿的,落在被子上,落在闺女的小脸上,落在她缺了门牙的笑里。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咔咔响,响完了一身松快。

我坐起来,把闺女搂进怀里亲了一口,闺女咯咯笑着躲开。

大军端着粥碗从门口经过,冲我喊了一声:"起来了?趁热喝粥。"

我说:"来了。"

我从床上下来,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凉丝丝的,很踏实。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