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作者：孙锴轩，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4400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七名候选人走上前台
7 月 30 号，联合国安理会举行了第一轮秘书长人选意向投票。会议不向外界开放，15 个安理会成员国分别在赞成、反对和弃权三项中作出选择。
投票没有法律约束力，也不直接产生最后的胜出者。它的作用在于让各国了解各位候选人的支持面和反对面，为下一轮的磋商划出大致的范围。
投票结果公布以后，原先比较混乱的候选人名单开始显现出次序。
格林斯潘（Rebeca Grynspan Mayufis）获得 10 票赞成，罗德里格斯（Carolyn Rodrigues-Birkett）获得 9 票，格罗西（Rafael Mariano Grossi）获得 7 票，这三人暂时排在前面。
巴切莱特（Verónica Michelle Bachelet Jeria）和萨勒（Macky Sall）各获 6 票，埃斯皮诺萨（María Fernanda Espinosa Garcés）获得 5 票，最后加入的奥通努（Olara Otunnu）只得到 2 票。
安理会预计在 8 月 21 日举行第二轮意向投票。按照惯例这类投票还会举行多次，真正的人选可能要等到 9 月底或者 10 月才会敲定。
▲ 图源/搜狐
（一）格林斯潘领跑，罗德里格斯成为黑马
格林斯潘来自哥斯达黎加，曾任该国副总统，现任联合国贸发会议秘书长。她熟悉贸易、债务和融资方面的业务，也有管理联合国机构的实际经验。
首轮投票中她获得 10 票支持，只有 1 票反对，说明多数安理会成员愿意让她继续参选。
她的长处不在提出鲜明的口号，而在于履历完整、立场稳健。
她强调联合国改革和南北发展差距，但没有以某一方利益的代言人自居，因此暂时没有形成强大的反对力量。
罗德里格斯曾任圭亚那外交部长，现任该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她的国际知名度原本不如几位当过总统或者国际机构负责人的候选人。
她在首轮却得到 9 票支持 2 票反对，成为竞选队伍中最大的意外。她长期在联合国从事外交工作，比较熟悉各国的诉求。
她来自加勒比地区的小国，较少卷入大国之间的公开争议。这种情况使她有可能成为不同方面都能够接受的人选。
▲ 图源/搜狐
（二）格罗西声名最盛，争议也最集中
格罗西是阿根廷的职业外交官，现任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他长期处理伊朗核问题和乌克兰核设施安全事务。
在 7 名候选人当中，他的国际安全和危机谈判经验最为丰富。他的优点是知名度高，同主要大国都有直接打交道的机会。
但他的首轮票数只有 7 票支持，另有 2 票反对和 6 票弃权。这说明过去的经历还没有完全转变为稳定的票源。
国际原子能机构管辖范围大多涉及战争、核问题和大国利益。
格罗西以往的报告和表态虽然证明了他的能力，也可能使某些国家产生戒心。对他来说，过去的成绩既是长处，也是负担。
▲ 图源/搜狐
（三）巴切莱特等人为何暂时落后
巴切莱特曾经两度担任智利总统，又做过联合国人权事务高专，履历在所有候选人当中最为完整。
但她首轮只有 6 票支持，同时收到了 5 票反对。她在人权和社会政策方面留下的公开记录比较多，她的支持和反对立场都比较清楚。
萨勒同样得到 6 票支持，却收到 7 票反对，是首轮遇到阻力最大的候选人。
埃斯皮诺萨获得 5 票支持和 2 票反对，另有 8 个国家弃权。她目前的票数虽然不够，但反对的人不多，仍可以等待领先者之间互相消耗。
最后参选的奥通努只有 2 票支持。他虽然担任过乌干达外交部长和联合国副秘书长，但参加竞选比较晚，没有赶上多数前期的活动，暂时还难以建立自己的支持队伍。
首轮投票大体上把候选人分成了三个层次。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是，7 名候选人中有 5 个人来自拉美地区。
候选人多了并没有带来地区优势，反而分散了票源。第一轮排出了个人名次，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拉美国家能不能停止各自为战。
▲ 图源/Google
拉美阵营为何难以合流
从地区轮换的角度来说，拉美候选人确有争取秘书长职务的理由。
然而轮换并非成文规定，美国亦曾明确表示应当面向全球遴选秘书长人选。
拉美国家即使能够推出统一的候选人，也不能据此要求全球其他地区让路。当前问题的关键不在外部，而在内部。
五位候选人分属不同的国家和外交集团，已有各自的竞选部署。
首轮投票刚刚结束，没有人愿意主动退出，把机会让给别人。
这一点决定了拉美地区的票源从一开始就是分散的，而不是集中的。
（一）五名候选人争夺同一块地区票仓
格罗西由阿根廷提名，格林斯潘由哥斯达黎加提名，罗德里格斯由圭亚那提名。埃斯皮诺萨虽系厄瓜多尔人，却由安提瓜和巴布达推出。
巴切莱特原由智利、巴西和墨西哥共同提名，智利新政府随后撤回支持，巴西和墨西哥仍保留其提名。这五人并非同道。
格罗西长于安全事务，格林斯潘侧重经济与发展，巴切莱特在社会政策和人权领域有突出履历，埃斯皮诺萨强调联合国改革，罗德里格斯则代表加勒比小国的诉求。
地区身份有助于争取支持，却不足以消除彼此之间的差异。
联合国秘书长竞选并无地区内部的预选办法。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可以协商，却不能通过一次表决强迫落后者退出。
只要候选人还能得到安理会若干成员的支持，提名国便有理由继续观望。这正是拉美票源难以聚合的制度性原因。
▲ 四位拉美地区候选人（图源/搜狐）
（二）大国、小国与加勒比国家各有打算
拉美大国更愿意扶植同本国关系密切且国际声望较高的人选。阿根廷直接推出格罗西，巴西和墨西哥继续支持巴切莱特，哥斯达黎加则将格林斯潘视为本国外交的重要机会。
各国争的不仅是一个职位，也包括本国在国际机构中的声望和影响。
加勒比国家走的是另一条路。七月初，加勒比共同体正式宣布支持罗德里格斯，将其作为本地区的共同候选人。
加勒比国家单个力量有限，联合表态之后，却能形成一致对外的集团。罗德里格斯首轮得票九张，仅次于格林斯潘，至少说明小国联合并非无足轻重。
她没有大国背景，公开争议也少，更容易向世界说明自己不是任何一个大国安插在联合国的党羽。
然而加勒比共同体的支持并未解决整个地区的分裂问题。加勒比国家可以集中支持一人，阿根廷、巴西、墨西哥和哥斯达黎加却没有理由立即放弃各自的人选。
领先者仍有希望，落后者也在等待下一轮的变化，地区共识很难提前出现。
真正的合流往往要等到几轮投票之后。待到某些候选人的赞成票不再增加，或者反对票证明无法消除，提名国才会考虑改换门庭。
届时各国选择的未必是最能代表拉美的人，而更可能是最有机会通过安理会的人。由此看来，拉美候选人虽多，拉美的胜算却不能一加了之。
五个人共同占据了地区优势，同时也在相互消耗这种优势。谁终能留到最后，不只看背后站着多少国家，还要看个人的履历会带来多少难以化解的反对。
一言以蔽之，候选人越多，票源越分散，地区优势反而成了地区劣势，这正是拉美阵营在首轮投票后面临的根本困境。
▲ 图源/央广网
显赫履历，为何成为负担？
秘书长遴选并不是一场单纯比较资历的考试。候选人需要有足够的分量，证明自己有能力领导联合国，又不能留下太多难以调和的政治印记。
经历太少，外界会怀疑其能力；经历太多，过去的每一次决定又可能成为反对的理由。这种两难处境在秘书长选举中表现得特别明显。
巴切莱特最能说明这个问题。她两度担任智利总统，又先后在联合国人权事务系统任职。这样的履历足以证明她熟悉国家治理和联合国机构的运作，但也意味着各国早已了解她的政策倾向。
她任职期间处理过不少有争议的问题，不同国家对她的评价早已形成。支持者看重她的声望，反对者同样能够给出理由。
格罗西面对的情况与此相近，他长期处在核问题和地区冲突的中心，既有其他候选人难以相比的谈判经验，也积累了大量公开表态。
其中伊核问题、俄乌冲突都牵涉大国利益，有关国家在评价他时，不会只看其工作能力，也会回顾他过去如何判断局势，如何发布报告，又如何同各方打交道。
萨勒的国家治理经验同样没有变成支持票，前总统身份可以提高候选人的声望，却也会把国内政治带入国际竞选。
联合国成员不仅会考察他国内执政时取得了什么成绩，也会关注其执政方式、立场和卸任后的活动。竞选秘书长时，国家元首的光环与包袱往往同时存在。
▲ 图源/新浪
与上述几位相比，格林斯潘和罗德里格斯目前受到的阻力较小。两人并非没有资历，而是较少直接参与涉及各大国核心利益的尖锐争端。
格林斯潘长期负责发展事务，罗德里格斯主要从事多边外交。她们的政策记录不算空白，却没有过早把自己固定在某一条政治条线上。
这正体现着秘书长竞选的特殊之处：普通选举鼓励候选人提出鲜明主张，设法调动支持者。联合国秘书长候选人却要谨慎得多。
主张越具体，越可能触动一些国家的利益；立场越鲜明，越容易被其他方面看成潜在威胁。候选人必须展示领导力，又不能让任何主要力量认为自己将失去回旋余地。
由此看来，真正有利的履历并不是职位越高越好，也不是处理的危机越多越好。
它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能够证明候选人有能力驾驭联合国，又不能使其成为某些国家坚决反对的人。
首轮投票已经显露出这一规律。几位最有名望的候选人并未占据绝对优势，反而是两名争议较少的女性候选人暂时领先。
这并不说明安理会轻视经验，而是说明经验只有在不引起强烈戒心的时候，才能真正转化为选票。到了后续投票阶段，各国考察的重点还会发生变化。
前几轮看谁得到的支持较多，后几轮则要看谁的反对票始终无法消除。候选人的能力决定其能否进入竞争，反对力量的大小则决定其能否走到最后。
最后人选浮出水面
第一轮意向投票排出了候选人的先后次序，却没有揭开最关键的谜底。
现阶段安理会 15 个成员国使用不记名投票，外界只能看到每名候选人所获票数和类别，无法判断反对票是否来自常任理事国。
格林斯潘虽然只有 1 票反对，仍不能排除这张票具有一票否决的分量，其他候选人的处境也是如此。
按照联合国的规定，秘书长由安理会推荐，再由联合国大会任命；候选人要获得安理会至少 9 票支持，且五大常任理事国同时必须一致同意。
由此可知，首轮投票的排名并不能说明实质问题，真正的考验尚在后头。
第二轮意向投票拟于 8 月 21 日举行。安理会表示目前尚未进入使用记名投票的阶段。
到后续投票中，常任理事国与其他会员国将在投票时候表明身份，届时一张反对票是否意味着潜在的否决，才会逐渐明朗。整个过程可能延续到 9 月或 10 月。
▲图源/Google
从这一阶段开始，竞争的重点将发生变化。候选人不再只是争取新的支持票，更要查明反对票来自何处，以及能否通过磋商加以消除。
一般成员国的反对会削弱候选人的声势，常任理事国的反对则可能直接一剑封喉。这也决定了各方不会只看候选人的地区、性别和个人声望。
下一任秘书长要在战争、制裁、发展融资、联合国改革等问题上同各大国打交道。
常任理事国需要判断的，不是谁最符合所有要求，而是谁不会在重大问题上同本国发生无法调和的冲突。
由此看来，格林斯潘的优势在于反对票少，罗德里格斯的优势在于政治负担较轻，格罗西的优势则在于处理危机的经验丰富。
三人各有所长，也各有尚未暴露的风险。只要各国依旧进行不记名投票，外界就无法断定谁已经得到五常的默许。后面的几轮投票还可能催生新的局面。
排名靠后的候选人可能退出，原先支持他们的国家需要重新选择；领先者一旦出现常任理事国的反对，也可能迅速失去优势。
届时各方或许不会继续押注最受欢迎的人，而会转向一名能够同时获得 9 票又不触发否决的折中人选。
秘书长竞选因此有一条看似反常的规律：支持者最多的人可能领跑，反对者最少的人才更容易抵达终点。
7 名候选人已经走上前台，拉丁美洲内部的较量也已展开。真正的胜负，却要等到那些没有公开姓名的反对票逐一揭开帷幕之后，才会有最终的答案。
▲图源/搜狐
作者：孙锴轩
编务：李承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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