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第一次觉得自己活成了笑话,是去年冬天在合肥老家的同学聚会上。

那天他本来不想去的。群里班长吆喝了快半个月,说毕业八年了该聚聚,连着发了十几个红包才把人数凑够。程朗最后一个点"参加",因为那天晚上他本来约了个考研咨询的课,一个学生家长付了三百块试听费,他犹豫了十分钟,还是把钱退了回去。

聚会在县城新开的一家徽菜馆,包厢挺大,能坐二十个人。程朗到的时候人都差不多齐了,他扫了一圈,心里默默盘点:班长张伟在县财政局,副班长李雪在妇幼保健院,当年坐他前面的胖子王磊开了个五金店,好像做得不错。还有几个面熟的,叫不上名字了。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赵磊,高二就辍学了,现在搞装修。

菜还没上,大家先聊近况。轮到程朗的时候他说在合肥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教高中物理。班长说哟不错啊,合工大毕业的果然厉害,当年咱们班就你一个考了985。程朗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喝茶。

赵磊在旁边接茬:"程朗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程朗噎了一下,说万把块吧。

赵磊掏出手机翻了翻,说那还行,我上个月刚接了个活,给政务区一家别墅做全屋定制,光设计费就拿了四万。程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赵磊接着说不过我这活累啊,天天泡在工地,不像你坐办公室吹空调。

一顿饭程朗吃得没滋没味。他看见赵磊结账的时候掏出一沓现金,红色的,厚厚一摞。班长说AA就行,赵磊摆摆手说今天我请了,这几年大家难得聚。最后那顿饭花了两千多,赵磊眼睛都没眨。

程朗回家的路上骑的是共享单车,十二月的风灌进脖子里。他想起八年前拿到合工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都轰动了。他爸放了一挂五千响的鞭炮,他妈挨家挨户送红鸡蛋。村里人都说程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985的大学生。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程朗这辈子稳了。

程朗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从合工大机械工程专业毕业那年是2015年,校招的时候来了不少好单位,他挑挑拣拣最后签了合肥一家汽车零部件厂,月薪四千八。那时候他想得很简单,先干着积累经验,过两年跳槽,薪资翻倍不成问题。毕竟他是985啊,金字招牌。

结果干了一年半,厂子效益不好,裁员裁了三分之一。程朗是主动走的,因为公司说要给他调到车间做质检,三班倒。他觉得自己堂堂985去车间有点亏,递交辞呈的时候还挺硬气。

然后他就发现事情不太对了。外面的工作没那么好找,他投了二三十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要么薪资太低要么岗位不匹配。最后去了一个做非标设备的私企,老板是初中毕业自己创业的,给程朗开的工资是六千。

那家私企他干了三年,每天画图纸改方案,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但工资涨得特别慢,三年涨了两回,最后一次涨到七千二。老板有天喝多了跟程朗说,小程啊,你是高材生,但咱们这小庙养不起大佛,你要是有好的去处就走吧。

程朗没走,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也没别的去路了。2018年他考过一次公务员,笔试过了面试被刷。2019年考过一次教师资格证,拿到证了但公立学校都要师范专业。他后来去了一家培训机构教物理,算是专业对口,底薪加课时费一个月能拿八千多,好时候能过万。

但是合肥的房租从一千二涨到了两千,他租的是瑶海区一个老小区的单间,厨房和卧室连在一起,炒个菜满屋子都是油烟味。

去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他租的房子空调坏了,房东说修要五百块,要么程朗自己出钱要么就这么住着。程朗咬着牙买了台风扇,每天晚上光着膀子躺在床上,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起大学宿舍里二十四小时的空调,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程朗存款不多,去年年底的时候他查过一次,余额宝加银行卡一共四万三千多。他算过一笔账,每个月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交通话费杂七杂八五百,给家里寄一千,剩下来的他尽量存着,但时不时就有意外花销,同学结婚随礼、自己看病买药、手机坏了换新的。八年了,他就攒了四万多。

赵磊在聚会上说他去年全款买了辆二十万的车,程朗没接话。但回家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银行APP看了又看,那四万三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了。

论学历,他985。论努力,他每天备课到十一二点,周末最忙的时候一天上八个小时课,嗓子都讲哑了。论脑子,他高中物理竞赛拿过省二等奖。可他就是存不下钱。

前几天他刷到那个"存款30万等于考985"的视频,本来想划走,手指却停住了。视频里那人说,对普通人来说,存款30万的难度和考上一本线上的985差不多,都是需要持续多年的自律和坚持,都是要对抗无数次的诱惑和动摇。

程朗突然觉得这话说得真他妈对啊。他当年高考考了623分,全省排名四千多,上了合工大。可他现在存款四万三,离三十万还差着二十五万七。如果存款相当于考985,那他现在的存款大概也就是个大专水平。

那天晚上他给赵磊发了条微信,问他干装修这一行怎么入行。赵磊回得很快,说你想转行?程朗说就想了解一下。赵磊说那你明天来我工地看看,正好有个活。

第二天程朗请了假去了赵磊的工地,包河区一个新楼盘,赵磊接了十几家的装修。他带着程朗转了一圈,说现在家装行业虽然累但来钱快,尤其是设计加施工一起做,一套房子赚个两三万很正常。赵磊说他自己一年能接二十多个活,去掉成本净赚四五十万。

程朗看着满屋的灰尘和切割机的轰鸣,说磊子你不容易。赵磊递给他一支烟,说谁容易啊,我十六岁跟着我舅干装修,第一年手指头被电锯削掉半截指甲,疼得嗷嗷哭。你现在让我画个CAD我都不会,我只会量房算料跟工人吵架。但你让我一年挣五十万我能挣到,别的我也不会。

程朗把烟点上,呛了一口。赵磊拍他肩膀说程朗你要是真想干我带你,你脑子好使学得快,但我得跟你说实话,这活比你在办公室累一百倍,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业主一个电话你就得屁颠屁颠跑过去。

程朗把烟掐了说让我想想。

回家路上他经过合工大老校区,校门口那块"合肥工业大学"的牌子还跟八年前一样。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天,看见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走进去,有说有笑的。他们应该也在为高考考了高分而骄傲吧,就像当年的自己。

程朗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评论区有人说现在985毕业也挣不了几个钱,有人说存款30万算什么我一年就存到了,有人说别再拿读书说事了读书有用吗。

程朗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突然想,其实考985和存30万有一点很像,就是你得一直往前走,停下来就不行了。他高考那年在自习室坐到凌晨两点,把理综卷子刷了三遍。现在他想存钱,大概也得这么干。

他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回家,晚上还有个学生的课要备。路上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问他过年回不回去。程朗说过年课多可能回不去。他妈说那你注意身体,钱够花吗?程朗说够。

挂了电话他蹬着自行车拐进巷子,老小区门口的炒面摊冒着热气,老板喊他小程来份炒面?程朗说好,加个蛋。

他坐在摊位的小马扎上等炒面,看见对面楼上亮着灯的窗户一扇又一扇。里面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985毕业的,也有初中没读完的。有人存款三十万,有人存款四万三。大家都在活着,用各自的方式。

炒面好了,程朗接过来往楼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爬了四层。

开门进屋,打开台灯备课。他翻开那本用了好几年的物理讲义,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明天要讲的是电磁感应,这个知识点他讲了不下两百遍了,但每次备课时还是会认真看一遍。

备完课他拿出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自己的财务状况。把花呗关了,把每个月给家里的钱固定下来,把不必要的支出砍掉。他算了半天,如果每个月能存四千,一年就是四万八,存到三十万需要六年多。

六年,他都三十八了。

但程朗还是把那个数字记在了本子上。他想起自己高考前也写过目标分数,623,最后真考到了。人这一辈子能实现的目标不多,但他想试试这个。

关灯睡觉前他看了一眼手机,赵磊发了条语音,说明天工地有个活缺人手,问他要不要来帮忙,一天三百。程朗回了个好。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混着谁家电视里放的新闻联播。程朗闭上眼睛,想起八年前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阳光特别好,他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飞起来了。

他现在没飞起来,但也没掉下去。他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