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启动的汽笛声还没落定,我就看见自己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
她弯着腰,手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易拉罐和几个矿泉水瓶。
我刚开口说了句“阿姨,这个位子是我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拽起大妈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妈,快起来,这是咱们公司新来的董事长!”
大妈手里的蛇皮袋掉在地上,瓶子罐子滚了一地。
周围乘客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
我看着那个男人,总觉得在哪见过,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不起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只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就拉着大妈往车厢连接处走。
那天下午,我让魏桂云调了技术部所有中层管理者的档案。
看到“程永刚”那三个字时,我手指一抖——那个在高铁上拉走他妈的男人,果然是他。
而那张被揉皱的药房小票上的药名,此刻又浮上我心头。
01
我叫薛佳琪,三十二岁,恒达集团新任董事长。
公司是我爸薛国良用了二十年打下的江山。
去年冬天他突发心梗,走得很急,连遗嘱都没来得及立。
我妈在灵堂上哭得站不住,最后拉着我的手说:“佳琪,你爸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你不能让它垮了。”
我接了。可接过来才发现,这哪是什么江山,分明是个烂摊子。
账面是盈利的,但人心已经散得不像话。
我爸在的时候靠威信压着,他一走,派系斗争直接摆上台面。
老员工抱团,新员工观望,管理层各怀心思。
我上任第一天,连个来汇报工作的人都没有。
我决定先摸清楚底牌。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开什么动员大会,先去下面分公司走走,看看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高铁票是魏桂云帮我订的。魏桂云跟了我爸十五年,从我记事起她就是公司人事部的主管。她办事稳妥,话不多,但心里门儿清。
那趟车是从本市到临市的,四十分钟车程。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就看见了那个大妈。
她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
她穿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边角有缝补过的痕迹。
手边那个蛇皮袋鼓鼓囊囊,里面装的应该是捡来的废品。
我没想太多。高铁上占座这种事我见过不少,有时候是老人不懂,有时候是不想动。我刚要开口,那个中年男人就冲过来了。
“妈,你快起来。”
他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发抖。
不是冷得发抖,是紧张得发抖。
他一把拽起大妈,大妈还没反应过来,蛇皮袋就掉在地上,里面的塑料瓶哗啦啦滚了一地。
“这是咱们公司新来的董事长。”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大妈愣住了,抬头看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慌张,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说话,弯腰把滚到脚边的几个瓶子捡起来,放回蛇皮袋里。
“没事,阿姨,您坐吧。”我说。
“不不不,您坐您坐。”大妈连连摆手,抓着蛇皮袋就往后退。
那男人也赶紧说:“薛董,对不起,我妈她……她不太懂规矩。”
我看了他一眼。
他三十四五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胸口别着恒达集团的工牌。
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技术部主管,程永刚。
我没认出他。但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坐哪?”我问。
“我……我在隔壁车厢。”他指了指后面,眼神躲闪。
“那阿姨跟我坐一起吧,反正旁边空着。”
“不用不用。”大妈急着摆手,声音沙哑,“姑娘,不,薛董,大妈站一会儿就行,下一站就到了。”
我没再坚持。
他们母子俩一前一后往车厢连接处走,大妈走得很慢,脚有点跛。
程永刚走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那个蛇皮袋。
我坐回座位上,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卖零食。我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幕。
一个技术部主管的母亲,在高铁上捡废品?
我掏出手机,给魏桂云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查技术部程永刚的档案。”
三分钟后,魏桂云回了两个字:“好的。”
车窗外,田野飞快地往后掠。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程永刚那张脸——普通,疲倦,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像个刚干完活的工人。
他怎么都看不出来是个主管。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拉他妈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个青灰色的纱布。纱布很小,像是什么地方扎了针。
02
到了临市分公司,已经是下午三点。
分公司的经理姓朱,叫朱建辉,四十多岁,是我爸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带着几个主管在门口迎接,客客气气地把我请进会议室。
汇报会上,朱建辉把业绩表一项一项念给我听。
数据看着不错,但我在翻报表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技术部的预算连续三年在缩减,支出却一点没少。
按说预算少了,项目也该少,但技术部今年接的项目数量比去年还多了百分之二十。
“朱经理,技术部的人够用吗?”我打断他。
朱建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够,够,大家都挺拼的。”
“今年做了多少个项目?”
“二十三个,比去年多了四个。”
“那预算怎么少了百分之十五?”
“这个……”朱建辉搓了搓手,“薛董,是这样的,技术部的预算有一部分被销售部借调了。销售部今年重点开拓新市场,所以……”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这种借口我听得太多了。
销售部借调技术部预算,说白了就是挪用,但谁敢说?
朱建辉不敢得罪销售部,销售部那头是徐海波的人。
徐海波,公司第二大股东,跟我爸一起创业的老兄弟。我爸在的时候他规矩,我爸一走,他的胃口就大了。
“朱经理,你把技术部今年的项目明细和销售部的调拨清单发到我邮箱。”我说。
“好的,薛董。”
汇报会结束后,朱建辉要请我吃饭,我婉拒了。我说我想自己转转,让司机把我送到高铁站附近。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看见对面马路边上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打开,几个工人正往下搬东西。
其中一个背影有点眼熟,弯腰的动作,走路的步伐……
是程永刚。
我放下筷子,隔着玻璃看他。
他从面包车上搬下一个大纸箱,扛在肩上,走几步进了旁边的巷子。
过了几分钟他又出来,又搬一个。
动作很利索,一点都不像个主管,倒像个装卸工。
他在这里干什么?
我结了账,走出去,远远地跟在后面。
巷子尽头是一个旧小区,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学府路23号院”。
程永刚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一个单元门,擦了把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我。
我愣住了。
“薛董?”他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惊讶里有慌张,慌张里又有点心虚。
“程主管,你在搬家?”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不是,这个……我帮朋友搬点东西。”他说得很含糊,眼睛不敢看我。
“哦。那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您说。”
我没急着问。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卖部,“进去买瓶水,你喝什么?”
“我不渴,谢谢薛董。”
我给他买了一瓶矿泉水,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拧开盖子。
“程主管,你在公司干了几年?”
“五年零三个月。”
“你哪一年进的恒达?”
“2018年,三月份。”
“之前在哪工作?”
“在苏州,一家电子厂,做了三年技术员。”
我点点头。他的履历跟我看到的档案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程主管,你觉得现在技术部的氛围怎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还行。”
“还行?”
“就是……大家比较忙,有时候加班多,但年轻人嘛,都挺拼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捏着矿泉水瓶的盖子。瓶盖被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技术部的预算被销售部调走了,你知道吗?”
他的手停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知道。”
“你也没意见?”
“有意见也没用。”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意外。我原以为他会抱怨几句,或者替自己辩解,但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里没有怨气,也没有愤怒。
“为什么没用?”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他手上的纱布。纱布蒙住了半个手腕,边缘有点发黄,像是旧了。
“你这手怎么了?”
他赶紧把手缩到背后,“没事,蹭破点皮。”
“嗯。”我没追问,“你回公司吗?我开车带你一程。”
“不用,薛董,我坐公交就行。”
“上车吧,顺路。”
他没再推辞,跟着我上了车。一路上他都没说话,低着头看窗外。后排传来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他工装上沾的灰土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儿。
快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薛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查我档案,是不是因为我妈占您座的事?”
我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知道,那事不该。我没管好我妈,给人添麻烦了。”
“你妈平时都捡废品吗?”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她……退休金低,没事干,就捡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03
回到公司,我打开邮箱,朱建辉已经把项目明细和调拨清单发了过来。
我一条一条地看。
技术部今年做了二十三个项目,其中十五个项目的负责人签字是程永刚。
但再往下翻,项目成员名单里,程永刚的名字几乎不在前面。
排在前面的是销售部的人——肖正豪手下的几个人。
我又翻了调拨清单。调拨理由写得敷衍——“配合销售部新市场开发”。金额加起来三十多万,不多,但也不少了。
这事明显有问题。但问题在哪?
我拨了内线电话,“魏姐,你过来一下。”
魏桂云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薛董,你要的档案。”
“放桌上吧。我问你个事,技术部的程永刚,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魏桂云坐到我对面,“老员工了,业务能力很强,但性格比较闷。跟他同期进公司的,该升的都升了,就他还在原地踏步。”
“为什么?”
“有说法是,他这个人不太会来事,跟领导走得不近。还有说法是……”魏桂云停了一下,“他背了好几个处分。”
“什么处分?”
“项目质量不达标,耽误工期,给公司造成损失。”
我一个一个翻档案。处分记录很完整,有签字,有日期,有项目编号。但仔细一看,这些项目的执行人,都是肖正豪那边的人。
“这些处分,程永刚没申诉?”
“没有。他认了。”
“认了?”
“薛董,有些事您刚来可能不清楚。技术部这几年跟销售部的关系,一直不太正常。销售部缺人,就从技术部借。技术部的人去了,活干了,成绩算销售部的。出了事,责任算技术部的。”
“没人管?”
魏桂云摇摇头,“以前薛总在的时候,徐总那边压得住。薛总一走,就没人敢说话了。”
我没说话,继续翻档案。翻到工资那一栏,我注意到一个事:程永刚的月薪不高,但年终奖很高。高得离谱,比同级别的其他主管高出将近一倍。
“他年终奖为什么这么高?”
魏桂云看了一眼,“可能是……技术部核心骨干,公司有特殊奖励。”
“特殊奖励谁批的?”
“一般是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是谁?”
“以前是徐海波兼着,后来给了肖正豪。”
我把档案合上。肖正豪,销售部主管,徐海波的亲信。三年时间,从一个普通销售一路升到主管,掌控了销售部和半个技术部。
“程永刚家里条件怎么样?”我问。
“不太清楚。只听人说,他父亲三年前去世了,家在农村,可能有点困难。”
“困难到让他妈去捡废品?”
魏桂云愣了一下,“他妈捡废品?”
“我在高铁上碰见的。他妈占了我的座,蛇皮袋里装的都是塑料瓶。”
魏桂云沉默了。
“魏姐,你觉得程永刚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实人。”魏桂云说,“技术好,脾气好,不会拒绝人。这种人在单位里,容易被欺负。”
“那他是被欺负的人吗?”
魏桂云看了我一眼,“薛董,您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程永刚背着这些处分,到底是真干砸了,还是替别人扛的?”
“这个……我没查过。”
“那就帮我查一下。调一下技术部这三年的工作日志、项目记录、还有肖正豪跟技术部的往来邮件。什么都可以,越多越好。”
“好的。”
魏桂云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程永刚这个人,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技术主管,月薪最低,年终奖最高,这不合逻辑。
一个背了五个处分的人,年终奖却比没背处分的人还高,这不合常理。
怎么解释?
两种情况:一种是他真的犯了错,但公司舍不得他走,用钱留人。另一种是他没犯错,但有人想把他摁在技术部的坑里,用奖金堵他的嘴。
如果是第二种,那这个人,心就太黑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让魏桂云把程永刚叫到我办公室。
他进来的时候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干净的白色,显得格外扎眼。
“坐。”我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腰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程主管,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手上那纱布,是不是输液的淤青?”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不是,就碰了一下。”
“程永刚,你多大岁数了?”
“三十五。”
“三十五岁的人,碰一下,需要包纱布?”
他没说话。
我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你爸去世三年了,对吧?”
他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您……您怎么知道的?”
“你妈那天来公司的时候,给我带了张化验单。”
“我妈来了?”他猛地站起来,“她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她以为我要找你麻烦,冲到公司来替你求情。”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妈很担心你。”我说。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可她不该来公司。”
“她为什么不该来?她是替你担心。她说你三个月没发奖金,工资还少了。她想不通为什么儿子在公司干了五年,还混成这样。”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程永刚,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没有。”
“那你说说,你爸去世后,你家欠了多少钱?”
他的肩膀一僵,“薛董,这些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是私事。但我已经查到了——你爸胃癌,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报销后还欠着十几万。你妈退休金一千二,你工资七千,每个月还完债剩下的钱,够你们生活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全是血丝。
“薛董,您能不能不查了?”
“因为……因为不值得。我就是个普通员工,您查我有什么用?”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替别人背黑锅。”
他愣住了。
“肖正豪是不是威胁过你?”
他不说话。
“他把你们家的事捅到你妈那去了?”
他还是不说话。
“程永刚,你妈在你心里有多重,我能看出来。但你不能为了她,把自己搭进去。你知道你这么扛着,你妈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薛董,我不是怕丢人。我是怕她知道了,会更难受。”
“什么意思?”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福。我爸病了三年,她伺候了他三年。我爸走了,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去工地打零工,去城乡结合部捡废品,吃最便宜的菜,穿最旧的衣服。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拦不住。她说,她闲不住,她不想让我一个人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要是再告诉她,我在公司被人欺负了,她会怎么想?”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个人,三十五岁,技术主管,年薪勉强够吃饭。
他的母亲在火车站捡废品,他自己替别人背黑锅。
他明明可以抗争,可以反抗,可以去找领导投诉,但他什么都没做,只因为他不想让母亲知道真相。
他怕她知道了,会更苦。
“程永刚,我给你一个机会。”我说,“你别急着拒绝。你先听我说完。”
他抬起头。
“销售部和技术部的问题,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我需要一个懂技术、懂业务的人,帮我把这两年的账理清楚。你愿不愿意干?”
“我……”
“你别急着答应。我告诉你,这事有风险。肖正豪背后是徐海波,徐海波在公司待了二十年,人脉比我深。你要是接了这事,就等于站到了他们对面。”
他沉默了很久。
“薛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技术好,因为你老实,因为你还没被他们拉过去。”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干。”
05
程永刚答应的第二天,他妈程梅芳又来了。
这次她没在公司门口闹,而是直接闯进了我办公室。魏桂云拦都拦不住,她推开门的时候,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纸。
“薛董,我求您了,您放过我儿子吧!”
她说着,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我一把扶住她。
“阿姨,您起来说。”
“我不起!薛董,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阿姨,您先起来,我答应您,什么都答应您,您先起来说话。”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她坐下来,手还在抖,那张纸从她手里掉下来,我捡起来一看——是程永刚的体检报告。
报告上有个指标用红笔圈了出来:GDS-15抑郁筛查量表得分12分,中度抑郁倾向。
我的手僵住了。
“薛董,这是我在他床头柜里翻出来的。”程梅芳的声音嘶哑,“他藏了两年了,从来不让我知道。我就说他怎么越来越瘦,越来越不爱说话,原来……原来是这个病。”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厉害。
“他爸走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我当时忙着还债,没太在意。他爸走了半年,他瘦了二十斤,我说你去看看医生,他说没事,就是工作累了。后来他不瘦了,但他晚上睡不着,整宿整宿地翻来覆去。我问他是怎么了,他说是加班压力大……”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薛董,我知道他在公司不好过。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每次回家都笑,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发自内心地笑,后来那个笑,是装的。他怕我担心,他一直在装。”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董,您别赶他走。”她抓住我的手,“他没了这个工作,他会撑不住的。他爸走了以后,他跟我说,妈,我不能倒下,我倒了,这个家就没了。他就是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您要是把他开了,他就真的完了。”
“阿姨,我没打算开他。”
程梅芳抬头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不仅不开他,我还打算重用他。”
“重用他?”她愣了一下,“那……那他会不会更累?”
“阿姨,他累不累,不在于我重不重用他,而在于他自己愿不愿意干。他这个人,心里有根绳子,一直绷着。我要做的不是松那根绳子,而是让他觉得,绷着也没那么难过。”
程梅芳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抓住我的手,用力攥了攥。
“薛董,大妈跟你说句实话。大妈年轻时候在卫校上过学,也干过几年护士。那药治什么病,大妈清楚。我儿子是他爸走后,心里压了太多事,才得的那个病。但只要他不放弃,大妈就不放弃。薛董,您要是能帮他,大妈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程永刚手上那个纱布,不是输液淤青,是他自己扎的。
他那个病,比体检报告上写的,恐怕要严重得多。
06
程永刚接手这件事后的第一周,我开始行动。
我给朱建辉打了一通电话,让他把技术部的人事权从徐海波手里收回来。朱建辉犹豫了半天,最后答应配合。
第二周,我让魏桂云在公司内部发了一则通知:技术部和销售部工作对接流程标准化,所有项目调拨都需双签,技术部要留底。
肖正豪很快就坐不住了。
他闯进我办公室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一看就是挤出来的。
“薛董,您这新规定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信任销售部?”
“肖主管,我只是想让流程更规范。销售部调技术部的资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总得有个记录吧?”
“记录?以前薛总在的时候,都是口头说一句就行,什么时候变这么麻烦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肖正豪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就走。
他走的时候,门甩得震天响。
三天后,徐海波约我吃饭。
饭局设在一家私人会所,包厢装修得很雅致,但徐海波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雅致。
他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酒,笑眯眯地说:“佳琪啊,你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你这哪是还行啊?你这都好到要把我这个老叔给踢出局了。”
“徐叔,您这话说得我不爱听了。我什么时候要踢您出局了?”
“那你动我的技术部,动我的人,是几个意思?”
“技术部是公司的技术部,不是谁的私有财产。”
徐海波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佳琪,你爸走的时候,我是答应过他帮你。但你要是这么干下去,我也帮不了你。”
“徐叔,您帮不了我,没关系。我能帮自己。”
饭没吃完,我就走了。
走出会所的时候,魏桂云打来电话。
“薛董,查到了。肖正豪和技术部之间,这两年有三十多笔不合规的转账记录。时间都集中在项目结算后的几天。金额不大,三万、五万,但加起来有四五十万了。”
“钱都转去了哪?”
“肖正豪的个人账户。”
我挂了电话,站在会所门口,夜风吹在脸上。我掏出手机,给程永刚发了条消息:“那个方案,你写好了吗?”
他很快回复:“快了,还差最后一部分。”
“抓紧。他们很快就要动你了。”
07
果然。
第三天下午,董事会紧急会议。
徐海波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央,旁边坐着他在董事会里的几个老兄弟。肖正豪站在他身后,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我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我这边只有魏桂云和两个年轻董事。
“佳琪,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谈谈公司最近的管理问题。”徐海波语气平缓,像是在跟晚辈聊天,“听说你这段时间做了不少大动作,又是整顿技术部,又是调整流程。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你动作太大了,容易伤到人。”
“徐叔,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你任人唯亲,把销售部调拨技术部的流程改了。你还越过技术总监,直接让一个技术主管给你做事。你还想怎么干?把公司拆了重盖?”
“徐叔,我只是想让公司更规范。”
“规范?”肖正豪突然开口,“薛董,您所谓的规范,就是让一个从来不写汇报的技术主管,去查销售部的账?”
“程永刚是我让他查的。他技术好,业务熟,为什么不能查?”
“因为他是我部门的人!”肖正豪拍了一下桌子,“薛董,你新来的,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这么搞,我没办法干下去了。”
“那就别干了。”我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
肖正豪的脸色变了。徐海波也收起了那副和善的面孔。
“佳琪,你说什么?”
“我说,肖主管觉得干不下去了,那就别干了。”
“你……”肖正豪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走?”
“你走不走,跟我没关系。但你在走之前,最好把账算清楚。”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把一沓资料推到桌子上。
“肖主管,近两年销售部调拨技术部资源三十七次,经手金额九十六万七。但这些钱,有将近一半转了回头,进了你私人的账户。总额四十三万。”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看看。”我把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你从三月份开始,用技术部三个项目的拨款名义,给自己转了五万二。一次三万,一次两万二,都备注是‘项目误工费’。但项目都没误工。”
肖正豪的脸瞬间白了。他转头看徐海波。
徐海波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刀子。
“佳琪,你把证据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这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徐叔,您想看?好。”
我按下手机免提,拨了个号码。
“程主管,你进来一下。”
门被推开,程永刚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U盘。
“徐总,薛董,”他语气平静,“我这里有技术部两年来的完整工作日志和转账记录。另外,我还存了一份在云端。”
肖正豪站起来,“你……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些东西?”
“两年前。”程永刚看着他,“肖主管,你让我背第五个处分的时候,我就开始留记录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寂静。
徐海波突然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永刚,你是个聪明人。”
“徐总,您过奖了。”
“但你知道,聪明人容易短命。”
“我知道。”程永刚看着他,“但我觉得,跟当傻子比起来,短命也值了。”
08
徐海波输了。
程永刚那份U盘里的记录,把他和肖正豪在过去三年的操作全翻了出来。
挪用技术部预算、虚报项目经费、吃空饷、伪造员工考勤——每一笔都是有凭有据。
肖正豪被当场解雇。
徐海波被迫让出了一部分股份,退居二线。
董事会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程永刚跟在我后面。
“薛董,谢谢您。”
“不用谢我。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抓住了。”
他低下头,“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您坦白。”
“什么事?”
“我妈那天占您的座,不是她不懂事。是她捡了一上午废品,头晕,实在站不住了。”
“她没告诉我,是我后来问她的。她说她在高铁站捡废品,看见了您的座位空着,就坐下来歇歇脚。她以为您会上车,所以想等您来了再走。但她坐着坐着,头晕得更厉害了,就没起来。”
他声音越来越低。
“薛董,您别怪她。她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程永刚,你妈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那您……”他抬起头,目光有些犹豫,“您还打算追究她那天的事吗?”
“追究什么?追究她头晕没让座?”
他笑了,笑得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压了很久的重担。
“程永刚,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但你不能老是被这些东西牵着走。”
“我懂。”
“那你的病,打算什么时候治?”
他的笑容凝固了。
“薛董,您……”
“你妈在我办公室哭了半天。她把你的体检报告拿给我看了。”
“薛董,那药,我一直吃的。”
“吃多久了?”
“两年。”
“有用吗?”
“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
“没用了怎么办?”
“没用了,就换一种。”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太不容易了。
09
一个月后,程永刚正式升任技术总监。
他上任那天,我让魏桂云给我订了一束花,送到他办公室。花是一盆绿萝,魏桂云说,养绿萝的人,命硬。
但我没去参加他的任职仪式。
那天我出差,又坐上那趟高铁。
列车拐过第一个隧道的时候,窗外闪过一个背影——一个穿新棉袄的老太太,被一个年轻女人扶着,正在过天桥。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程梅芳。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棉袄,头发整齐地拢在耳后,脸上气色好多了。她身边那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她女儿,程永刚的妹妹。
我隔着车窗看了她几眼。她没看到我。
列车驶过天桥的时候,她正好转过身,往站台方向走。她走路的步子稳了,不像上次那样一跛一跛的。
我掏出手机,给程永刚发了条消息:“你妈今天穿新棉袄来着?”
他很快回复:“您看见了?我妹带她去买的。她说自己老了,穿那么好看也没用,但拗不过我妹。”
“挺好的。你们家,总算有件让人高兴的事了。”
“别谢我。谢你自己吧。你那个方案,让公司省了三十万成本。这是你自己的功劳。”
他没再回复。
到了目的地,我下了车,在站台上买了瓶水。准备出站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不是喊名字,是喊“姑娘,姑娘!”
我转过头。
程梅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脸上全是汗水。
“姑娘,不……薛董,”她喘着气,“我在这儿等你好几天了。我知道你这几天要出差,肯定要走这趟车。”
“阿姨,您有事?”
“有,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这是我家院子里结的,永刚他爸还在的时候种的。你拿回去尝尝。”
我接过橘子,看着她的脸。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薛董,大妈跟您说句话。”
“大妈这辈子,没求过谁。但大妈求你,以后永刚要是有什么事,你不要嫌他烦。他就是一根筋,不会说话,但他是个好人。”
“阿姨,我知道。”
“那……那大妈走了。你路上慢点。”
她转身往站台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薛董,橘子要是甜,明年还给你摘。”
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里是亮堂堂的。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我坐在办公室里,魏桂云敲门进来。
“薛董,刚才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程永刚打来的。”
“他说他妹妹订婚了,邀请您去喝喜酒。”
“他妹妹订婚?”
“对,他妹妹找了个男朋友,是临市一家医院的医生。程梅芳高兴得不得了,说要请您去喝喜酒。”
我笑了,“行,我去。”
“那我给您安排车。”
“不用,我坐高铁去。”
我又坐上那趟高铁。
车厢里人不多,靠窗的座位空着。我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看着窗外。
列车启动了。
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一帧一帧地往后闪过。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橘子味,是那天程梅芳给我的橘子留下的。
我把橘子放了一个多月都没舍得吃,最后实在放不住了才剥开。
很甜。
车过临市站,我下了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我走出出站口,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梅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站在站台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看到我,赶紧小跑几步过来。
“薛董,您来了。”
“阿姨,您怎么还来接我了?”
“永刚说要来接你,我硬是没让他来。大妈来接,大妈想跟你一起走。”
她说着,把布袋子塞到我手里,“这是家里新摘的,比上次的甜。你带回去,给同事也尝尝。”
我接过布袋子,沉甸甸的。
“阿姨,您坐高铁方便吗?”
“方便的,方便的。我这辈子没坐过几次高铁,但大妈知道,以后坐高铁的次数,肯定越来越多。”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薛董,您跟大妈合个影?”她掏出手机,屏幕有点旧,壳子都磨掉漆了。
“好。”
我们站在一起,她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不香,但让人心里踏实。
她按下快门,看了一眼照片,“薛董,您长得真好。以后找对象,一定得好好的。”
“阿姨,您这话说得有点早了。”
“不早,不早。永刚他妹妹都要嫁人了。您也得抓紧。”
她还在笑,但我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角有泪。
是高兴的泪。
那天晚上,我跟程永刚一家坐在一张圆桌上喝喜酒。程梅芳喝了两杯白酒,脸上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话都有些含糊了。
“薛董,大妈这辈子,值了。儿子出息了,女儿嫁人了,以后的日子,不用再愁了。”
程永刚坐在她身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妈,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她端起酒杯,看着我。
“薛董,大妈敬您。”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阿姨,您别叫我薛董了。叫我佳琪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佳琪。”
她把酒一口喝完。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屋里的灯光都显得有些多余。程梅芳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眼皮慢慢合上了。
她睡着了。累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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