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飞
一些具有预制化倾向的创作,模块划分不再服务于表演逻辑,而是服从于工种分工与工期进度。
戏曲创作若只剩一套可量化、可预制、可拼装的评价标准,只会走向工业化与预制化的陷阱。
网络传播为戏曲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众曝光,但其背后的传播逻辑也在悄悄改写戏曲的创作标准。一段时间以来出现了一些看似高效速成的创作现象:为迎合流量数据预判,戏曲舞台刻意添加各种元素;跨剧种、跨艺术门类直接套用主创与舞美模式;创作链条不断拆解细化、层层分包。这些现象让一部分戏曲创作越来越像工业流水线——各环节独立生产,最后拼接组装合成。然而,这些工业化生产流程嵌入的同时,却未建立起与之配套的筛选与淘汰机制,偶有割裂违和的作品,也能走完排演、展演、参评的完整流程。
戏曲本身具备模块化特质,声腔、程式、行当、砌末均是可重复调用的艺术单元。但传统戏曲的模块组合根植于表演体系内部,遵循统一的表演逻辑与节奏尺度。演员运用程式并非机械拼装,而是结合人物性格与戏剧情境灵活选用。程式是待赋形的艺术框架,而非标准化的成品。反观一些具有预制化倾向的创作,模块划分不再服务于表演逻辑,而是服从于工种分工与工期进度。舞美、叙事在前期已然定型,演员只能被动适应僵硬的舞台框架,很难做到形神相融、人戏合一,最终造成表演、叙事与舞台整体彼此割裂。
被数据预判的舞台元素。随着短视频发展,一些戏曲精彩片段的视频无意中传播“出圈”,对很多戏曲创作者产生了巨大吸引力。为了获得同样的流量数据,戏曲舞台上出现了一些看似新鲜却不契合戏曲本体规律的元素。比如,有的戏曲为了适应竖屏直播时整体不出画面而压缩舞台表演区域,为了在屏幕上能看清演员的表演,在特写镜头中我们看到的是演员夸张的表情。有的剧目谢幕冗长,演员轮番展示高难度技巧,刻意编排的“技巧秀”谢幕不再是演出的自然回味。若戏曲创作首要考量的不是舞台内容“如何动人”,而是形式上“如何出圈”,很容易滋生惰性风气,透支行业的创作生命力。同时,过度堆砌视觉、追逐流量的创作方式,只会挤压稀释戏曲核心的声腔韵味、身段程式与写意留白,最终戏曲舞台将让位于可被快速传播的“视觉奇观”,成为一场舍本逐末的流量游戏。
被简单平移的通用创作模式。当下舞美、灯光、多媒体与导演手法的跨界创作并不鲜见。这个问题不在于从业者的专业能力,而在于通用艺术范式与各剧种本体语感的适配度。舞台技术与调度手法固然可以移植套用,但每个戏曲剧种都拥有独一无二的表达语感与审美习惯。当通用化的舞台手段不断扩张,却不结合本剧种的艺术特质进行改造适配,必然会陷入水土不服的困境。
更需要警惕的是写实范式对传统戏曲表演的反向改造。具象实景、机械装置、灯光特效的写实范式一旦全面确立,传统戏曲“一桌二椅”所依托的虚拟时空便彻底失效,程式化的身体语言随之失去安放之处。这并非风格取向的差异,而是两套时空逻辑无法兼容并存。表演让出的空间愈多,程式的退化愈速,且难以逆转,最终呈现的剧目看似精致饱满,却丢失了剧种独有的艺术内核与身份标识。
创作基础薄弱的剧种借助外部资源本身无可厚非,问题在于所借手段未经转化即照搬套用。艺术转化需要深耕剧种表演逻辑,甄别适配的创作方式与手段,这一打磨过程需要充足时间,但紧凑的项目周期根本没有为精细化的磨合留出空间。
被分段分包的流水线创作。与“可整可拆”的单元演剧模式不同的是“名家挂名、团队代工”分段分包的流水线创作。前者是为了适配不同的文旅场景,将一部大戏拆分成可独立演出的单元,后者是为了成功获得基金立项或增强宣传推广力度。由知名主创人员挂名,实际创作全部交由团队外包承接,这是预制化、工业化的创作逻辑最终在创作主体分工上的体现。
当同一团队服务大量剧目时,难免出现反复套用固定模板与素材库的现象,这也造成部分相似类型戏曲剧目高度同质化。在具体实践中剧目创作统筹严重缺位:挂名主创较少参与实际创作,执行团队又无权把控整体风格,各环节按工期节点交付,最终合成沦为游离于表演的纯粹技术组装。传统戏曲的打磨依靠主创与演员全程磨合、反复推敲,如同沙里淘金,是以大量时间换取作品的精致度与完整性。而在流水线模式下,演员往往到最后合成阶段才能第一次完整接触整体舞台方案,创作思路早已经没有了表达和呈现的空间。
预判数据强加的元素、跨剧种平移的模式、分段分包的艺术生产,成为当前需要警惕的创作现象。优秀的戏曲作品,应当是声腔、程式、叙事、舞美、人物高度契合、有机共生的整体,而流水线产出的只是零件的组装。工业化生产消解的不只是单部作品的独特性,更是各剧种赖以立足的差异化特质。当戏曲剧目所能提供的视觉效果、叙事节奏、舞台呈现,话剧、音乐剧同样可以实现,甚至做得更加成熟完善,观众便不再有选择戏曲的专属理由。即便这样的戏曲偶然因为新鲜感实现了“可看性”,也无法拥有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必看性”。
值得深思的是,对拼接痕迹最为敏感的,往往是那批不被数据监测的资深戏迷。他们的判断不构成传播热度,他们的离场也不会带来直观的数据波动,却最终造成地方剧种日渐衰落的隐形危机。戏曲创作若只剩一套可量化、可预制、可拼装的评价标准,只会走向工业化与预制化的陷阱。唯有让艺术判断回归舞台本体、让剧种规律主导创作逻辑,守住戏曲独有的程式气韵与声腔特色,传统戏曲才能跳出预制化创作伴生的流水线陷阱,真正实现有根、有魂、有温度的创新发展。
责编:勾晓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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