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当下舞台创作中的一些浮躁现象,本期“艺海观潮·对话”邀请评论家和舞台艺术从业者,剖析浮躁心态的各类表现与成因,探寻破解路径。
浅析舞台艺术创作中的浮躁心态
梧 桐
当下舞台剧创作,质不均衡、浅层表达与同质审美弊病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凸显,浮躁心态正一定程度侵蚀舞台艺术的创作根基。
所谓浮躁,并非单一的心态偏差,而是贯穿选题策划、创作打磨、舞台呈现、评价传播全链条的系统性问题,不及时纠偏,势必会形成表面繁荣、内核贫瘠的行业困境。
其一,急功近利的速成创作,催生题材同质化。一些舞台创作陷入“节点驱动、功利先行”的怪圈,不少院团与创作者摒弃艺术创作的自然规律,奉行“短平快”的创作逻辑。为赶工期、卡节点、冲奖项,放弃长期生活积淀与深度文本打磨,盲目跟风热点选题,导致同类题材批量复制、叙事套路高度雷同、人物塑造千人一面。
其二,重技轻道,造成艺术本体的边缘化。智能设备全面赋能舞台创作,为艺术表达提供了更多可能性。但一些技术赋能逐渐异化为技术绑架,不少创作者陷入“炫技大于内容、形式大于思想”的审美误区,摒弃舞台艺术以文本为根基、以表演为核心、以情感为灵魂的本体规律,将创作重心置于视觉包装之上。
其三,浅表敷衍的思想表达,导致作品精神内核空心化。浮躁心态最核心的危害,是让创作者丧失深度思考的耐心与深耕生活的定力,陷入“浅表化表达、模板化叙事”的创作惯性。比如一些现实题材创作回避社会痛点、规避人性深度,流于表面化描摹、碎片化记录,缺乏对时代肌理、人性复杂、社会本质的深度剖析。这些现象最终导致舞台作品千篇一律,无法承载时代精神,更难以形成穿越时空的艺术力量。
舞台创作的浮躁风气,绝非创作者个体的心态失衡,而是评价体系、市场生态、创作传承等多重因素叠加催生的结果。
首先,一些功利化的评价与激励体系,倒逼创作陷入短视怪圈。一些短期考核机制让“十年磨一戏”的工匠精神失去生存空间。不少院团项目追求当年立项、当年创作、当年展演、当年结项。这种评价导向,扭曲了艺术创作的价值逻辑,让创作不再是审美创造、精神耕耘,而是功利化的任务完成、指标兑现。
其次,流量化的市场生态,裹挟创作偏离艺术本体。新媒体时代,文艺传播进入流量为王的语境,短视频传播、网红化审美、快餐式消费深刻重塑舞台艺术的市场逻辑。部分创作主体过度迎合浅层审美,刻意追求视觉冲击力、话题热度、传播流量,主动弱化思想深度、人文底蕴、艺术格调。与此同时,文艺市场的浮躁内卷也加剧了创作焦虑,行业内新作迭代速度持续加快,同质化竞争日趋激烈。市场追求短期热度、观众习惯快餐审美、创作者迎合流量需求,不断挤压深耕细作、潜心创作的空间。
最后,创作者定力缺失与传承断层,加剧创作浅表化。浮躁心态的本质,是创作者艺术初心的弱化和职业定力的匮乏。当下不少青年创作者急于成名、急于出圈、急于变现,不愿深入生活扎根基层调研采风,不愿沉潜文本反复打磨推敲,不愿潜心研习传统精进技艺,依赖套路模板、网络素材、现成经验拼凑作品,甚至直接用AI出剧本、报项目、凑成绩。由此陷入“创新无度、传承无力、深耕无术”的困境。
降解舞台艺术创作的浮躁心态,不能依靠单一整改、短期纠偏,须立足行业根源、协同发力,破除功利桎梏,回归艺术初心。
第一,创作者要坚守匠心,筑牢深耕细作的创作定力,从自身摒弃速成思维,敬畏艺术规律,深耕创作细节。舞台艺术的精品诞生,从来都是时间沉淀的结果,没有捷径可走。
第二,行业应构建去功利化的创作导向。根治行业浮躁,须破除唯奖项、唯节点、唯数量的畸形评价体系,不断构建以艺品、人文、传世、口碑为核心的健康体系。
舞台艺术创作只有摒弃浮躁,方能沉淀精品。舞台艺术工作者只有摒弃急功近利的创作心态,挣脱套路化、同质化、景观化的创作桎梏,才能打磨出更多经得起时间检验、市场检验、人民检验的传世佳作。
正本清源,须知“本”识“源”
苗 洁
一位戏曲界前辈谈到当下戏曲创作时曾言道:“从正本清源谈起,你要不知道什么是‘本’,也不清楚什么是‘源’,你就不可能达到正本清源……这和盖楼房一样,没有地基,或者地基不稳,都是虚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话说得实在,直指要害,道出了当前一些文艺作品,特别是戏曲作品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根基浮泛的深层症结。这些年舞台上大制作、声光电、跨界混搭轮番上阵,可静下心来仔细品味,有多少好戏好作品能真的留下来、传得开?问题出在哪?就出在我们常把“正本清源”挂在嘴边,却很少有人沉下心去追问:究竟什么是“本”?什么是“源”?连这俩字都闹不明白,所谓的“正”和“清”,不就成了盲人摸象甚至是南辕北辙、偏离本质吗?
“本”不是什么具体的一出戏、一个身段、一句唱腔。“本”是戏曲之所以成为戏曲的内在规定性,是“以歌舞演故事”这一核心的美学逻辑;是虚拟化的时空处理,是程式化的表演语汇、是“无动不舞、无声不歌”的高度提炼,是演员与观众在假定性舞台上达成的一种审美默契,这才是戏曲艺术的“地基”。不懂这个“本”,就分不清戏曲与话剧、歌剧、舞剧的根本区别,如此所谓的“创新”,都可能变成消解自身的“自戕”。
“源”,不是一个简单的时间起点,更不是指哪个年代、哪出老戏。“源”是一条奔流不息的生命之河,它有两股最重要的活水:一条是技艺的血脉,是千百年来,无数艺人用汗水心血凝结积淀而成的技艺传统与美学精神;一条是中华文化、人性、情感的纽带,是戏曲和老百姓之间那种基于共同伦理、情感和审美趣味的血肉联系,台上的忠孝节义、悲欢离合,台下的心潮激荡、落泪叫好,那是因为唱到了人的心里去。当年的梅兰芳之所以能锐意革新而始终不脱戏曲底色,正是因为他深深扎根在这两股活水中。他知道台下的父老因何落泪、为何喝彩,他的创新是从生命体验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而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的生硬嫁接。
反观当下,我们在创作中常常“失本忘源”。对戏曲传统一知半解,对它的发展脉络更是一片茫然。只捡了几个视觉符号将之作为“元素”随意拆卸、拼贴。于是,我们看到舞台上声光电轮番轰炸,大制作堆砌出视觉奇观,唯独没有了演员精湛的表演;我们看到戏曲身段被舞蹈化、戏曲唱腔被歌曲化,美其名曰“跨界融合”,实则丢掉了戏曲独有的韵味和魅力。
这种创作,正如那位前辈所言,“地基不稳,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样的创作,源自一种“莫名其妙的”和“盲目的追求”。动机上,不是为了表达深切的感悟,而是为了迎合某种潮流、奖项或所谓“市场”;方法上,把别人的地基样式拿来盖自己的楼,用话剧的写实逻辑改造戏曲的写意精神;其结果,必然是“浮躁的情绪”催生出没有“嚼头儿”的作品。这些作品或许能凭借新奇的形式、高强度的宣传,短暂迎合部分观众的猎奇心态,达不到戏曲应有的效果,则在声光电方面大做文章,但喧嚣过后又能留下什么?
没有根的艺术,就像是无根的浮萍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这样的作品无法真正“体验时代”,因为它对时代的脉动只有表面的描摹,没有深切的体察;无法真正“讲清历史”,因为它将历史简化为华丽的背景板,没有深入人物的精神世界去展现命运与时代的激荡;更无法真正“展示戏曲独特的魅力”,因为戏曲真正的魅力,恰恰在于那套“在限制中求无限”的独一无二的美学体系,在于演员用高超的技艺传达出真情实感的那个“魂”。
那么,到底该怎么“正本清源”?
“清源”——想清楚为什么创作。创作的原动力,一定是历史与现实在胸中激荡,是你真动了情、真有了感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不吐不快、不得不发。
“正本”——想清楚该怎么创作。创作的方法,是在深谙戏曲规律的基础上“出新意于法度之中”。那个“法度”,不是束缚,而是这门艺术独特的语言和魅力,是戴着镣铐跳出最自由、最震撼人心的演绎。
真正的“正本清源”,不是复古运动,而是深刻的文化自觉。创作者要怀着敬畏之心,沉潜下去,真正走进传统,去弄懂戏曲的“本”究竟坚固在何处,其生命力又从哪条“源”中来。地基上深挖,源头上畅流,才能盖起既有传统神韵、又具时代气象的艺术大厦。这样的作品,才能让人反复品味、咂摸,才能真正拥有那份沁人心脾、回味无穷的“嚼头儿”。
地基不牢,楼必塌陷;源头不清,流必枯竭。
是时候该静下心来,老老实实知“本”识“源”了。
责编:勾晓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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