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以前,我所吃过的面条,都是北方家庭最常见的打卤面——一碗手擀面,配上西红柿鸡蛋或是炸酱,呼噜呼噜几大碗下肚,肚皮圆滚滚,心里也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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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对面条开了眼界的,是高中校门口那家早餐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抻面”。那会儿还没有“明厨亮灶”的说法,但做面的师傅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忙活。每天清早,他站在厨房里,把一大团雪白的面反复抻拉、摔打,面团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越来越长,越来越细,最后顺手一丢,滑进滚沸的大锅里,白气“呼”地腾起来,满屋都是麦香。

这样的抻面两块钱一碗,如今看来这价钱过于实惠了,但在世纪初的北方小镇,还算是有点奢侈的。我多数时候只舍得买五毛钱两个的豆沙包,偶尔攒下零钱,才郑重其事地坐到抻面摊前,把那碗面吃得汤都不剩。

2002到2005年,即便在我们那座贫困小镇上也没有饥饿的概念了,但若和如今比,到底还是“物资匮乏”的——一袋方便面,都能吃出近乎隆重的幸福感。后来看《深夜食堂》,有人批评吴昕吃泡面的反应太夸张,我却在心里暗暗点头:不夸张啊,高中时的我,就真的吃过那样一碗让我想大喊“好吃”的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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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也是一个早上,同学推荐我去一家小卖店吃方便面。这是一个老大爷开的店,我俩选好面以后,老大爷不慌不忙地点开电磁炉,水一开,面饼和所有料包一股脑倒进去。最妙的环节是油包——他把油包撕开个小口,用筷子夹着袋子在沸水里来回荡,油花一点点融进汤里,等袋子空了才拎出来扔掉。面煮好,老大爷稳稳当当地平分到两个碗里,汤色浓亮,面条泛着油光。我低头吸溜一口,整个人都怔住了——如果那时有镜头对着我,我大概也会脱口而出:“好好吃啊!”

还有一回,中午没回家吃饭,溜到路口新开的馆子。菜单上有一道陌生的名字——炒面。四块钱一份,比抻面贵了一倍,简直是天价。可越贵越勾人,我咬咬牙点了一份。端上来时,我第一眼就愣了——面条是装在盘子里的,金黄灿灿的一盘,顶上卧着一个煎蛋,几片西红柿点缀旁边,光是卖相就值回票价。我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油香裹着蛋香,西红柿的酸刚好解腻——那一刻我在心里惊呼:这四块,值了!

大学时,报考了西安的学校,去之前就充满了期待,早对那里的面食有所耳闻了。报到那晚,放下行李就直奔学校附近的小馆,点了一份炒面。端上来一看,配菜换成了豆芽和甘蓝,和老家风味迥异,但入口那一瞬的惊艳,如出一辙。此后的四年,我像掉进了面食的海洋:biangbiang面宽如裤带,臊子面酸辣开胃,蘸水面得一根一根捞着吃,旗花面精致小巧,麻食像小贝壳一样可爱……可最叫我上瘾的,还是油泼面和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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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泼面最简单,也最致命。葱花、辣椒面堆在面上,一勺滚烫的菜籽油“滋啦”浇下去,香味炸开来,整碗面都活了。凉皮则是夏天食堂里的救星,面皮也好,米皮也罢,我从来吃不出区别,只知道酸辣爽口,吸溜吸溜一碗下肚,整个午后的燥热都跟着散了。那时我们爱说“喋一碗凉皮”,一个“喋”字,带着西北人特有的酣畅。

呼……转眼毕业已经十多年了。天南地北走过不少地方,餐馆里的面条花样更多,摆盘更精致,可那些记忆里的味道,却再也没能找回来。抻面的汤,泡面的油香,炒面的镬气,油泼面的滚烫……它们安安静静地留在世纪初的小镇和青春里,像旧相片一样,微微泛黄,却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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