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下午四点半,律师电话打进来:“薛女士,您与封腾先生的离婚手续已全部办妥。”
杉杉正在做月底报表,手指顿在键盘上,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继续对账,数字一个都没敲错。
下班后,她叫了三辆货车,把自己从网上买的小摇椅、碎花碗碟、阳台上的绿萝,全部搬走。珠宝首饰一件没拿,只带走了那个旧便当盒——她曾每天用它给封腾送饭。
钥匙留在玄关,微信被拉黑。她给那个号码发了最后一条短信:“钥匙还你。祝好。”
深夜,封腾陪完元丽抒回到家,推开衣帽间的门——杉杉那半边衣柜全空了。空荡得像从没人住过。
01
下午四点半,财务部的日光灯白得晃眼,薛杉杉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睛有些发涩。
手边的马克杯里,红枣枸杞茶已经凉透,她没顾上喝一口。
月底关账,她这个刚升上来没多久的小主管,忙得脚不沾地。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她划开接听,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数字。
“喂,您好。”
“请问是薛杉杉女士吗?”那边是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平稳又专业,像在念一份标准文件。
“是我,您哪位?”
“这里是明正律师事务所,我姓周。”对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措辞,“受封腾先生委托,通知您,您与封腾先生此前签署的那份离婚协议,已于今日上午完成全部法律程序,离婚证已经办好。”
杉杉敲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了下来。
指甲划过键盘边缘,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新。
“相关协议副本及您的个人证件,封先生吩咐我们交给您。请问您方便来取,还是我们派人给您送到府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隔壁工位同事点鼠标的声音,远处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嗡鸣,都变得异常刺耳。
杉杉觉得耳朵里有点痒,好像有只小虫子在爬,她伸手揉了揉,指尖冰凉。
“薛女士?您在听吗?”
“哦,在听。”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干,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今天……办完了?”
“是的,法律上您与封腾先生已解除婚姻关系。”律师的声音没有起伏,“关于财产分割,按照协议,封先生名下的动产、不动产及风腾集团股份,与您无关;您名下的存款、车辆以及您个人经营的那家甜品工作室,归您所有。此外,封先生一次性支付您三千万元作为补偿,钱已经打到您个人账户,您可以核对一下。”
杉杉没说话。
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四点三十一分。
窗外是这座城市常见的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但光线还算亮堂。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封腾在衣帽间打领带,她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挺括的西装面料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
他没回头,只是对着镜子调整领结,说了句“晚上有个应酬,晚点回”。
她“嗯”了一声,松开手,帮他理了理并没有皱的衣领,就像过去很多个寻常早晨一样。
“薛女士,您还在听吗?”
“在。”杉杉松开夹着手机的肩颈,坐直身体,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那只凉透的马克杯,“东西派人送过来吧,送到风腾大厦楼下前台,写我名字,我下班去取。”
“好的。另外,封先生希望您能尽快搬离璟园别墅。当然,协议给您预留了三十天时间,您不必着急……”
“不用了。”杉杉打断他,声音稳得出奇,几乎没什么波澜,“我今天就搬,钥匙我会留在家里。还有别的事吗?”
律师似乎停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样利落的反应。
“没有了。后续有任何法律问题,您可以随时联系我。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杉杉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盯着黑色的屏幕看了一小会儿,里面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然后她重新握住鼠标,点开网银页面,登录,查询余额。
那一长串零跳出来的时候,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觉得那些数字很陌生,像别人的钱。
退出网页,她继续做表格,数字、公式、对齐、核对,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旁边工位的王姐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过来,看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杉杉,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杉杉抬头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王姐。”
王姐把咖啡放到她桌上:“喝口热的,别光顾着干活。”
杉杉道了谢,等王姐走远,才把咖啡推到一边,怕自己手抖洒在文件上。
五点整,下班铃响了。
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说明天见。
杉杉保存文件,关电脑,收拾背包,动作有条不紊。
陆双宜从隔壁部门跑过来,扒着门框探头:“杉杉,晚上一起吃火锅吧?新开那家,毛肚特别脆!”
杉杉拉上背包拉链,抬起头对陆双宜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
“今晚不行啦,有点事,改天我请你。”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陆双宜嘟囔了一句。
“回头跟你说。”杉杉拍了拍陆双宜的胳膊,指尖的温度传到陆双宜皮肤上,凉得陆双宜缩了一下。
等电梯的时候,杉杉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李师傅吗?对,是我,杉杉。嗯,想请您帮个忙,现在有空吗?我需要搬点东西,对,现在。地址我发您。再麻烦您多叫两辆大一点的车,和几位师傅一起过来。工钱按三倍算。好,谢谢您,一会儿见。”
挂掉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周阿姨,今晚家里不用做饭了,对,封先生不回来吃。您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现在就可以离开了。这个月的工资和三个月的补偿金,我会打到您卡上。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门锁密码今晚我会改,您不用再回来了。”
第三个电话,她打给了小区物业。
“我是璟园七栋的业主薛杉杉。今晚我需要搬一些大件物品离开,会有三辆搬家货车进入地库,时间可能比较长,麻烦您登记放行,跟夜班保安打好招呼。对,今晚,谢谢。”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她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的身影。
一楼到了,她穿过挑高的大堂,前台小姑娘笑着跟她打招呼:“杉杉姐,有你一个文件袋,下午送来的。”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安静地躺在台面上。
杉杉走过去拿起来,有点分量,她没拆,直接塞进了随身的大挎包里。
“谢谢。”她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旋转玻璃门。
初夏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杉杉站在写字楼前的台阶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璟园。”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堵得厉害,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杉杉靠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招牌、橱窗、车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她忽然想起刚来上海那年,也是这样的傍晚,她提着行李站在人潮涌动的火车站广场,心里满是茫然和一点点兴奋。
后来她遇到了封腾,像一脚跌进了一个巨大又华丽的梦境。
现在梦醒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梦,只是她一直闭着眼,假装天还没亮。
出租车驶入安静的高档社区,绿树成荫,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七栋到了,杉杉付钱下车。
别墅里黑着灯,只有门口的地灯亮着,勾勒出建筑冷硬的轮廓。
她用指纹打开大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照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空气里有淡淡的白茶香味,是她喜欢的味道。
一切整洁如常,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门,随时会回来。
杉杉在玄关站了几秒,然后弯腰脱下脚上的中跟鞋,整整齐齐摆进鞋柜属于她的那一格。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走到客厅,打开所有的灯。
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照亮昂贵的意大利沙发、巨大的羊毛地毯、一尘不染的茶几。
这里很大,很空旷,说话甚至有回声。
她没有坐下,径直上楼,走进主卧,打开衣帽间的门。
左边是封腾的区域,清一色的高级西装、衬衫、领带,按照颜色和季节排列,一丝不苟。
右边是她的,从她刚搬进来时那些略带学生气的连衣裙、牛仔裤,到后来封腾让人给她置办的各色当季新款,再到她自己赚钱后买的那些更合她心意的衣服。
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杉杉的目光扫过封腾那边,然后收回,拖出一个最大的行李箱,平放在地毯上。
02
她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东西,只拿自己买的衣服。
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是发了第一笔年终奖买的,摸起来软乎乎的,带着她自己的温度。
几条棉质的碎花连衣裙,网购的,很便宜但穿着舒服。
几件纯色T恤和牛仔裤,还有几套舒服的家居服,她都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行李箱。
内衣和袜子用单独的收纳袋装好,鞋子也只拿自己买的三双平底鞋和一双短靴。
化妆品和护肤品挑着常用的装进洗漱包,梳妆台上那些封腾送的珠宝首饰,她看都没看。
抽屉里有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他们的结婚戒指,她的那枚很简单,就是一个铂金圈,内侧刻了封腾名字的缩写。
她拿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触感,然后轻轻放回了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回抽屉深处。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平板电脑和几本看了一半的书,她塞进背包,又拿了充电器和数据线。
一个小相框里是她和封月、陆双宜去年在游乐场拍的大头贴,三个女人笑得龇牙咧嘴。
她拆开相框,把照片抽出来夹进一本硬壳笔记本里。
走到书房,靠窗的小书架上有一个是她的,里面放着注册会计师的教材、财务报表分析案例,还有一些甜品制作和店铺经营的书。
她把它们全都抽出来摞在一起,用绳子捆好。
书桌抽屉里有她甜品工作室的账本、合同印章,还有一个独立封存的文件袋,装着她从小到大的重要证件和几张老照片,全部拿出来装进背包。
最后她回到卧室,从床头柜最下层摸出一个有些旧的铁皮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几张大学时的饭票、和爸妈在老家门口的合影、第一份工作的工牌,还有一张很皱的纸条。
那张纸条上面是封腾当初“命令”她每天送饭到他办公室时,龙飞凤舞写下的“菜单”。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合上铁皮盒,紧紧抱在怀里。
楼下传来货车的刹车声,杉杉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三辆厢式货车停在了庭院门外,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搬运师傅下了车。
她放下窗帘,抱起那摞书,拎起行李箱,转身下楼。
搬运师傅们训练有素,手脚麻利,杉杉指挥着他们,声音平静,条理清晰。
“客厅沙发旁边那个藤编摇椅是我在网上买的,搬走。”
“餐厅那张木质小边桌,上面有划痕那个,是我从旧房子带过来的,搬走。”
“厨房里那个粉色的珐琅锅,还有那套印着小番茄的碗碟,是我的。冰箱里我自己做的那些酱料和小菜,用保鲜盒装好,都带走。”
“阳台上的花草,除了那几盆名贵的兰花,其余的多肉、绿萝、茉莉花都是我养的,连盆一起搬走,小心一点别碰坏了叶子。”
“楼上主卧衣帽间,我整理出来的衣服在那个行李箱和几个纸箱里,都搬下去。书房靠窗那摞书,捆好的,还有书桌下面那个小纸箱。”
“客卧不用动,里面没有我的东西。”
李师傅是杉杉甜品工作室合作过的货运司机,人很憨厚,一边小心地搬着那盆长势喜人的茉莉花,一边忍不住问:“薛小姐,您这是要出远门啊?搬这么多东西?”
杉杉正把冰箱里最后一罐自己腌的糖蒜拿出来,闻言淡淡笑了一下:“不是出远门,是搬家,以后不住这儿了。”
李师傅“哦”了一声,看看这豪华的别墅,又看看杉杉平静的侧脸,没再多问。
东西比想象中多,除了衣物和书籍,还有她陆陆续续买回来的地毯、挂画、小摆件、香薰机、瑜伽垫、烘焙工具,零零碎碎竟然也装了小半车。
都是些不怎么值钱但充满了她生活痕迹的东西,她像一只谨慎的松鼠,一点点把属于自己的松子搬离这个过于华丽的树洞。
别墅渐渐变了模样,客厅少了那张她常窝着看剧的摇椅和彩色的编织地毯,显得更加空旷冷清。
餐边柜上她淘来的那个手工陶土花瓶被拿走,留下一块略显突兀的空白。
阳台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几盆名贵但疏于打理、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兰花。
最后杉杉走进厨房,从橱柜深处拿出一个便当盒,粉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
这是当初她每天给封腾送饭时用的盒子,后来不用送饭了,她也没舍得扔,洗干净收了起来。
她打开水龙头,把便当盒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用干净的布擦干,水珠顺着光滑的塑料表面滚落。
然后她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厨房中岛台的正中央,那个位置,封腾每天早上倒水时一眼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客厅中央,三辆货车已经装得差不多,师傅们在做最后的固定。
她拿出手机,点开封腾的微信聊天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中午,她问他晚上想喝什么汤,他回了一个字:“忙。”
往上翻,大多是她的碎碎念,他的回复简短,有时甚至隔好几个小时,她曾经为他的一个“嗯”或“好”而开心半天。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开始打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封腾,家里的钥匙我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了。物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密码锁我会解除我的指纹和密码,新的密码如果你需要可以自己设置。离婚证和协议我收到了。钱也收到了。谢谢。祝你以后一切都好。薛杉杉。”
没有称呼“老公”,没有质问,没有眼泪,甚至连一个表情符号都没有,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发送。
绿色的对话框弹出,很快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惊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下面有一行系统小字: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杉杉看着那个红色惊叹号,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扯了一下嘴角,那像是一个笑,又不像。
她退出微信,找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拨通。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挂断,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没有再尝试第三次,直接点开短信,把刚才微信上打的那段话一字不差地又发了一遍到那个号码。
这一次,发送成功。
好了,都结束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对等在一旁的李师傅说:“李师傅,我们走吧。先去我工作室那边,把东西卸在仓库,然后麻烦您和几位师傅送我去个地方,工钱我再加。”
夜色已深,货车驶离璟园,融入城市的车流。
杉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
那个红色的惊叹号和“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像两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口那片空旷的麻木上,泛起一丝迟来的、尖锐的刺痛。
但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松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
同一时间,市中心一家格调高雅的私房菜馆包间里,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打在精致的骨瓷餐具上泛着温润的光。
菜已上齐但动得不多,封腾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酒杯细长的杯脚,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江景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比白天多了几分随性,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阿腾,这道清蒸东星斑火候正好,你尝尝?”坐在他对面的元丽抒轻声开口,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雪白的鱼肉,细心剔掉边上一丝小刺,然后自然地放到封腾面前的碟子里。
她今天穿了一条珍珠白的真丝连衣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封腾“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看了眼碟子里的鱼肉却没动筷子:“你多吃点,最近好像又瘦了。”
“有吗?”元丽抒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容有些勉强,“可能是书店刚扩张,事情多,有点累。”
她顿了顿,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阿腾,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我知道你忙。”
“应该的。”封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醇厚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脑子里有些乱,像缠在一起的线,早上律师打来电话说事情妥了,他当时正在开会,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一整天,各种会议、邮件、决策占据了他的思绪,直到刚才坐在这里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那份被他刻意压下的烦闷才又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想起最后一次和杉杉提离婚是在一个月前,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低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干脆得让他意外,甚至有些不舒服,好像他重重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阿腾?”元丽抒又唤了他一声,眼里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是不是有心事?公司的事吗?”
封腾回过神,对上元丽抒温柔的目光,摇了摇头:“没事。”
他拿起筷子终于吃了那块已经微凉的鱼肉,味道的确不错,但食不知味。
“书店扩张还顺利吗?资金方面有没有问题?”
“还好,前期投入是大了点,但还能应付,郑琪也帮了不少忙。”元丽抒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阿腾,你和杉杉最近还好吗?那天封月还说,好久没见杉杉去老宅吃饭了。”
听到那个名字,封腾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最近忙。”
他简短地回答,不愿多谈。
元丽抒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一些书店的趣事,又提到几本新到的绝版书。
封腾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在沉默,这顿饭吃得安静而疏离,与其说是约会,不如说是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饭后,封腾送元丽抒回她的公寓,车子停在大楼下,元丽抒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侧过身,看着封腾在昏暗车内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轮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真皮包的带子。
“阿腾,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可能只把我当妹妹、当朋友,可是我对你……我对你的感情从来就不是妹妹对哥哥。以前我不敢说,怕说了连待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可是现在,你和杉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是,你能不能看看我?我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车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
封腾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转过头看向元丽抒,她眼里有期待、有害怕、有多年隐忍的爱慕,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这张美丽的脸庞他看了许多年,熟悉到闭上眼都能勾勒出每一处细节,她是他生活圈子里最符合“封太太”标准的人选,家世相当,知根知底,温柔得体。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点头,或许这样最好,和丽抒在一起,回归他熟悉、安稳、可控的轨道,所有人都满意,包括他自己。
但他眼前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圆圆的,不施粉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而开心得手舞足蹈,也会在被他欺负后鼓着腮帮子生闷气,但一颗糖就能哄好。
那样鲜活,那样具体,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蛮横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丽抒,你很好,一直很好。”封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但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当最好的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郑琪他对你很好。”
元丽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点明亮的水光迅速凝结然后破碎。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良久才用极力维持平稳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声调说:“我知道了。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谢谢你今晚陪我,也谢谢你的坦诚。”
她飞快地推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公寓大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仓皇。
封腾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点燃了一支烟,车窗降下,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
烟雾缭绕中,他俊朗的眉目显得有些模糊,心里那团烦闷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元丽抒刚才的告白变得更加滞重。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联系人是“杉杉”,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天中午发的,问他晚上想喝什么汤,他没有回复,后来就忘了。
他点开她的头像想发点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该打什么字,问她离婚证收到了?问她钱到账了?还是问她晚上吃了什么?
最后他退出了聊天框,又抽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算了,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该再拖泥带水,离婚协议签了,证办了,钱给了,以她的性格或许会难过一阵子,但有了那笔钱她可以过得很好。
他发动车子,驶离公寓楼下,朝着璟园的方向开去。
03
车子开进别墅地库时已经接近午夜,地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车轮滚动的声音。
停好车,他走进电梯按下通往一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略带倦容的脸。
电梯门打开,他迈步出去,指纹按在门锁上,“嘀”一声轻响,门开了。
玄关的灯应声而亮,封腾弯腰习惯性地想去鞋柜拿拖鞋,动作却顿在半空。
鞋柜旁属于杉杉常穿的那几双家居拖鞋不见了,那个她买的毛茸茸的猫咪形状鞋拔子也不见了。
玄关柜面上平时会放着她随手丢下的钥匙、发绳、小零食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一把孤零零的银白色钥匙,下面似乎压着一张纸条。
封腾皱了皱眉,脱下皮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玄关柜前拿起那把钥匙,是他给她的那把家门钥匙。
下面压着的是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杉杉工整的字迹:“钥匙还你。密码已解除。祝好。杉杉。”
很简单的两行字,封腾盯着那纸条,眉心越蹙越紧。
他抬眼看向客厅,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客厅里似乎有些不一样,那张色彩鲜艳的编织地毯不见了,显得原本厚重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格外空旷。
沙发旁边她常窝着看书玩手机的那个藤编摇椅也没了踪影,视线所及之处少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茶几上那个她放零食的彩色玻璃碗、电视柜旁她养的一小盆绿萝、墙边她买的那个造型奇怪的懒人沙发,都不见了。
一股莫名的、细小的不安,像冰冷的蛛丝悄然缠上封腾的心头。
他大步走进客厅,又转向餐厅,餐边柜上空了一块。
厨房,他快步走到厨房门口,中岛台上那个粉蓝色的、有些旧的便当盒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在冷白的灯光下刺眼得像个不合时宜的展览品。
封腾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猛地转身,几步跨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异常响亮,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他一把推开主卧的门,按亮顶灯,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平整,但走进衣帽间打开灯,他的那半边一如既往,西装、衬衫、领带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丝不乱。
而杉杉的那半边,空了,不是那种搬走大部分、留下零星衣物的空,而是彻彻底底的空。
衣柜里一件衣服都没有,抽屉拉开空空如也,放包的格子、放饰品的抽屉全部空了,只有空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她常用的那款柑橘味洗发水的淡香,证明这里曾经被填满过。
封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定定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半边衣柜,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旁边她的首饰台,那些他送的或者品牌方赠送的、价值不菲的珠宝、手表、首饰盒全都原封不动地摆在原位,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奢华的光泽,她一件都没拿。
他又去了书房,她的书架空了,客卧从未动过,他甚至走到客房自带的浴室,她的那些可爱但廉价的洗发水、沐浴露瓶子也消失了。
整个别墅上下三层,所有属于薛杉杉的个人物品,所有她带来的、购买的、充满她生活气息的痕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只有那个放在厨房中岛台的旧便当盒,和玄关柜上那把钥匙、那张纸条,像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宣告,宣告着她曾存在,又宣告着她的彻底离去。
封腾回到空荡荡的主卧衣帽间中央,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柑橘香似乎也正在消散。
他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在平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可是为什么他感觉有些透不过气?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肺叶,让他呼吸变得困难,眼前空荡荡的衣柜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嘲讽。
他忽然想起律师下午在电话里最后说:“封先生,薛女士说她就今天搬走,钥匙会留下。”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在意,他以为的“搬走”是收拾行李,或许会带走一些衣服和日常用品,他给了她三十天时间,他甚至想过她或许会哭、会闹、会要求见他、会试图挽回,他连如何应对、如何用最冷静理智的方式让她死心、如何安排后续都想过。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安静,如此彻底,如此决绝,像一阵风吹过他精心构筑的世界,然后了无痕迹地离开,只留下满室冰冷的空旷。
手机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在过于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封腾猛地回神,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是别墅区物业的号码。
他接通,声音有些发干:“什么事?”
“封先生,晚上好,打扰您了。”物业经理的声音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这样的,大概晚上七点左右,薛女士,哦,就是您太太,她联系了我们,说今晚会有三辆搬家货车进入地库搬运一些私人物品,让我们登记放行。我们核实了她的业主身份后,就按照流程办理了。搬家工作大约持续到晚上十点才全部结束,车辆已经全部离开。我们打电话来是想跟您确认一下,是否还有其他需要物业协助的事项?另外,薛女士之前登记在系统的指纹和入门密码,她已经申请解除,我们这边已经操作完毕。如果您需要重新设置密码或者添加新的指纹……”
搬家货车,三辆,晚上七点到十点。
封腾捏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平静地指挥着工人,把她所有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这个家里搬空,就在他坐在高档餐厅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元丽抒说话、想着如何体面地结束一段关系的时候,就在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给了她“补偿”、为她预留了“时间”的时候。
“封先生?您还在听吗?”
封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知道了。”
他声音冰冷,没什么情绪,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点开手机屏幕,找到薛杉杉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和之前一样,他想起晚上在餐厅外他也下意识拨过一次,也是这样的提示,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她在忙或者没听到。
他又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杉杉,你在哪?”
消息发出,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有一行系统小字: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拉黑了,电话、微信,全部拉黑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猛地窜上封腾的心头。
他握着手机,因为用力,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她在哪里?搬去了哪里?工作室?还是陆双宜那里?或者她离开了上海?
不,不可能,她那么胆小,那么依赖他,离开他离开上海,她能去哪里?
可是那个安静地、彻底地搬空了的家,那个还回来的钥匙,那张写着“祝好”的纸条,还有这个鲜红的感叹号,都在无声地反驳着他的认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助理。
“小陈,立刻查一下薛杉杉名下的车辆今晚的出行记录,还有她常用的那几个信用卡有没有大额消费或者订酒店、机票、火车票的记录,要快。”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格外漫长,封腾站在空荡荡的衣帽间中央,第一次觉得这个他住了多年、无比熟悉的房子大得让人心悸,安静得让人窒息。
空气里连她最后留下的那点淡香似乎也彻底消失了。
手机震动,助理小陈回电了。
“封总,查到了。薛小姐名下那辆MINI Cooper,今晚七点十五分从璟园地库驶出,九点四十分左右出现在她甜品工作室所在的创意园区附近,之后就没有再离开那个区域的记录。信用卡从下午五点半左右有一笔支付给‘顺利搬家’公司的费用,之后就没有其他消费记录。没有查到任何酒店、机票、火车票的预订信息。”
工作室,她去了工作室。
封腾挂断电话,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踉跄。
他得找到她,立刻马上,他要问清楚她这是什么意思,用这种决绝的、沉默的方式,来反抗他?来报复他?
车子冲出地库,在深夜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疾驰,夜晚的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混杂着怒意、焦躁和某种近乎恐慌的情绪。
他第一次发现这座城市原来这么大,夜晚的街道原来这么空旷,而那个平时总觉得有点吵、有点闹、总在他身边打转的女人,一旦真的决定消失,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立刻把她找出来。
不,他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室。
车子一个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朝着创意园区的方向飞驰而去。
夜色深浓,路灯的光线被飞速抛在身后,封腾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薛杉杉,他要当面问清楚。
深夜的创意园区寂静无人,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多是熬夜加班的广告公司或游戏工作室。
杉杉的甜品工作室位于一栋loft风格建筑的三楼,楼下是几家小众设计品牌店,此刻都已打烊,黑着灯。
封腾的车子一个急刹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下车,“砰”地甩上车门,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他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熟悉的、挂着“杉杉来迟”可爱招牌的窗户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在,她在这里。
封腾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取代。
他几步跨上建筑外侧的金属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急促沉重。
来到工作室门口,玻璃门上挂着“CLOSED”的牌子,但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抬手用力拍打玻璃门,“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薛杉杉,开门!”
里面的人影顿了一下,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陆双宜,她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件杉杉的工作围裙,手上还沾着点面粉,看到门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封腾,明显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
“封……封总?”陆双宜下意识地挡在门口,语气有些警惕,“这么晚了,您有事吗?”
封腾根本没看她,视线直接越过她肩头投向室内。
暖黄的灯光下,工作室里显得有些凌乱,好几个纸箱堆在墙边,有些打开了,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衣物、书籍和小摆件。
靠窗的工作台前,薛杉杉背对着门口,正在整理一堆烘焙工具,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听到拍门声和陆双宜的声音,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把手里的一个打蛋器放进面前的纸箱里。
“薛杉杉。”封腾的声音很沉,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杉杉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没什么情绪地看着站在门口、与这间凌乱温馨的工作室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穿着昂贵的手工西装,头发因为刚才的疾走和楼梯间的风略显凌乱,脸上是她熟悉的、那种居于上位者的冰冷和不容置疑,但眼底深处似乎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更复杂的情绪。
“双宜,没事。”杉杉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平稳,“让他进来吧。你帮我把那些书搬到里面小仓库去好吗?”
陆双宜看看杉杉,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封腾,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低声对杉杉说:“我就在里面,有事叫我。”
然后抱起一摞书,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后面的小仓库,却没关严门,留了一条缝。
封腾迈步进来,随手关上了玻璃门,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锐利的目光扫过屋里堆积的纸箱,最后定格在杉杉脸上。
工作室里飘着淡淡的、甜腻的奶油和面粉的味道,混合着纸箱的油墨味,还有一种属于她的干净的气息。
“你这是什么意思?”封腾开口,声音冷硬,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他朝那些纸箱抬了抬下巴:“把家里搬空?拉黑我的电话和微信?薛杉杉,你在跟我耍脾气?”
杉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弧度。
“封总,”她开口,用了最疏离的称呼,“离婚证我收到了,协议我也看了,钱也到账了。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拿走我自己的东西,不应该吗?”
“我给了你三十天时间!”封腾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我没有逼你立刻搬走,你用得着像逃难一样连夜把东西都搬空?还把钥匙留下?薛杉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杉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颤动,“我想干干净净地离开,不打扰封总您的新生活。三十天?不用了,一天都不用。既然离婚了,我就没有理由再住在你的房子里,早点搬走,对彼此都好。”
“我的房子?”封腾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那也曾是你的家!”
“家?”杉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浓浓的嘲讽,但她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封腾,那从来就不是我的家。那是你的房子,你买的,你装修的,里面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我住在那里,就像一只暂时被允许进入华丽笼子的鸟。现在,笼子的主人决定把鸟放走了,鸟难道还要赖在笼子里,数着日子,等待主人或许会回心转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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