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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骤然停电,屋子瞬间坠入沉沉黑暗。我坐在电脑前,怔然坐着,不愿挪动分毫。“这时候,要是有一盏煤油灯就好了。” 母亲一声轻叹,伸手在暗处摸索起来。

煤油灯

仿佛一根火柴“噗”地擦亮,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与煤油灯有关的往事,便如山潮奔涌,刹那间漫上心头。

年少时,村里尚未通电,家家户户都靠煤油灯照明。家里灯盏不多,统共两盏:一盏带玻璃防风罩,是罩子灯;另一盏没有灯罩,便是光秃秃的灯盏。每到入夜,点灯便成了一桩为难的事, 母亲要缉纳鞋底,父亲要伏案记账,我和弟弟妹妹还要赶做功课。于是,夜里总免不了一番争执,我们兄妹几个常常争抢父亲那张办公桌。父亲记账必须用光亮更足的罩子灯,那灯光,远比无罩的油灯亮上许多。

我吵着让父亲再添置一盏罩子灯,母亲却不肯。一来罩子灯价钱不菲,花销不小;二来煤油全凭票供给,得来不易。

升入初一,学校要上晚自习,煤油灯便成了读书人的必需品。那时候,校园里盛行自制的 “墨水瓶牌” 煤油灯。英雄牌纯蓝墨水是彼时最受欢迎的文具,白纸落上蓝字,澄澈如水,恰似少年澄澈朦胧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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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制煤油灯,工序并不简单。先寻一只墨水瓶,清洗干净,彻底擦干待用。再剪下一块圆铁皮,比照瓶口画出大小合适的圆,沿边缘斜斜剪出两厘米长短的豁口,拿老虎钳向外弯折,灯头的基座便成型了。

接着要在灯头的中心打孔,安置灯筒。打孔时,把灯头倒扣在地面,捏起粗洋钉,挥锤重重敲打。倘若孔眼不够宽大,便用两根铁钉反复扩凿。最难的,当属卷制安放灯芯的铁皮筒,既要凭力气,更要讲究巧劲。得把薄铁皮卷成细密圆筒,接口还要咬合严实。我的那只灯筒,是父亲亲手做的,还为此伤了一根手指。

最后穿上灯芯,往瓶中灌入煤油,一盏简易油灯便大功告成。为了让光线聚拢,更好地照在书页之上,我还动了心思,给它加装一副铁丝支架。顺着墨水瓶的瓶颈缠牢铁丝,向上分出三根如同伞骨一般的爪钩。晚自习读书时,摊开一本书搁在爪钩上,便能遮挡四散的余光,把光亮收拢到桌面。

这般改造过后,昏黄摇曳的灯火竟亮堂不少,伏案读书,心神也更容易沉静下来。同学们见了我的巧思,也纷纷效仿。

不知听何人说起,老虎刺的红果投入瓶中,既能冲淡煤油刺鼻的气味,还能省下些许煤油。这话传开,我便也摘了一把丢进灯里。说来也奇,煤油呛人的气息果真淡了几分。

如今回想,想来并无多少科学道理,多半是少年人的心理作用罢了。就像年少时闻见汽油味,不觉刺鼻有害,反倒生出一丝莫名的欢喜,大抵是同一个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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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倦怠之时,瓶底沉落的红果果,便成了苦读间隙独有的意趣。伏案久了,便支着下巴静静凝望,一颗颗红果浸在浅黄煤油里,宛如一双双调皮的眼睛,悄悄打量着灯下苦读的少年。看得倦了,轻轻晃一晃灯身,那些红果便似舞女一般,在油液里翩跹回旋,闪动着细碎迷离的光。

那时候,没有电扇,更谈不上空调。盛夏的夜晚最是难熬,教室闷得如同蒸笼,几十人挤在一室,读书格外煎熬。不少同学索性把课桌搬到走廊自习,老师们见了,也只是含笑默许。

在走廊上晚自习,自有一番快意。晚风徐徐拂过,一扫屋内的闷热憋闷。抬眼可见漫天星斗,树影绰约的梓树遥遥伫立,远处村落灯火点点,池塘浸在沉沉夜色里,蛙鸣、蝉噪、虫吟、鸟啭声声入耳,这般景致,哪里是密闭的教室所能比拟。

可走廊读书,也藏着不少隐患。为了抵御夜风,煤油灯总要用书本围护起来。稍不留神课桌一晃,书页便会扑向跳动的火苗,手忙脚乱之间,很容易引燃书本。同学小敏晚自习伏案打盹,就不小心烧到了头发,这件事,往后许久都被大家当作笑谈。

最凶险的莫过于煤油加注过满,灯口汪着一层油,灯芯一点,“噗啦”一声,火舌骤然窜起,四下乱舔,浓烟滚滚,人人都慌得手足无措。每每这种时刻,还是班主任卢老师反应迅疾,一把拽出灯头甩落在地,一盆冷水泼下,险情方才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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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豆成熟的时节,晚自习途经田埂,我们便偷偷揣上一把蚕豆回校。下了晚自习,躲进宿舍,把蚕豆放进剪开的健力宝铝罐,添上少许清水,吊在煤油灯的铁丝支架上慢煮。读书之时,把罐子搁在桌肚,一边翻书,一边往嘴里塞几颗。蚕豆滋味清淡寡薄,可对于饥肠辘辘的少年,已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凛凛冬夜,这一盏油灯又权充了小小的暖炉。晚自习坐得久了,十指冻得僵硬发麻,望着那一团融融灯火,便忍不住伸出双手拢在灯焰外侧,暖意顺着掌心缓缓漫遍全身。性子急躁的,还会把脸庞凑近火苗,稍有不慎,鬓发眉毛便会被燎到。一旦空气中飘来焦糊气息,不消说,定又有人做了一回“飞蛾扑火”。

当年教我语文的是民办教师胡老师。他生得敦实憨厚,说话瓮声瓮气,一口浓重的乡土方言。田野间常常能望见他的身影,头戴一顶破草帽,裤脚高高卷起,赶着耕牛,满身泥水,躬身劳作于水田之中。这般模样,乍看全然没有文先生的斯文气派。

因为我的语文成绩尚可,胡老师格外看重我。每轮到他晚间在校值班,便叫我过去陪他留宿。一盏罩子灯,一张旧办公桌,我们各占一方,他伏案备课,我埋头写作业。

灯芯烧得久了,顶端便会结出炭黑的灯花,灯光随之黯淡。这时胡老师便取下玻璃灯罩,拿筷子头轻轻一拨,炭花簌簌坠落,屋子顿时重归明亮。他常常借着这个光景教诲我:“灯不拨不亮,人不学不明。” 待到瓶内煤油将尽,灯火昏沉,他又旋开灯头添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方言俗语:“要使灯亮,加油一当;要想进步,努力不误。”

岁月流转,胡老师课堂上讲过的课文,我大多已经模糊,可每当望见灯火摇曳,眼前总会浮现他满怀期许的目光,时时警醒我,不敢稍有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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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老师是我的班主任,也是年少时我最为敬畏的人。他脸上布满麻点,一只眼睛生有角膜白斑,说话声调低沉严峻,嘴角说话时微微抽搐。一旦动怒,便会揪住学生的耳朵用力拉扯。这般样貌,这般脾性,全班学生无一不对他心存畏惧。

记忆最深的,便是那个煤油灯下的夜晚。我要参加省级数学竞赛,他把我叫到他简陋的办公室,细细询问我的备考情况,问我可有夺奖的信心。见我意气昂扬,他面露喜色,又找出几道自己揣摩的竞赛模拟题让我演练,逐题细致讲解。临别之时,他塞给我一双球鞋,还有十元钱。那球鞋,是他儿子穿过的旧物。

我执意不肯收下,他宽慰我说,鞋子儿子已经穿不下,丢弃可惜;十元钱,算作预支的竞赛开销。话已至此,我只好默默收下。

后来我才知晓,事实并非如他所言。那双球鞋,是他硬生生从儿子脚上脱下来的,孩子为此还哭了一场;那十元钱,更是他自掏腰包。他深知我家中境况拮据,又顾及少年人那一份要强的自尊,才想出这般委婉的法子。

万幸,那次竞赛我拿了省二等奖,总算没有辜负他一番苦心。这件喜事,卢老师逢人便提起,念叨了许多年,反倒叫我时时感到几分局促不安。

一灯如豆,最是牵惹万千相思。而今站在岁月渡口蓦然回望,那些曾经的艰难困顿,全都洗濯成明净温润的旧日光景。

感念煤油灯相伴的年少光阴,感念灯下苦读的朝朝暮暮,更感念如油灯一般质朴纯粹的师长。是他们,点亮我前行的漫漫长路,温暖我记忆里的浩瀚星河,丰盈我曾经单薄贫瘠的灵魂。

(原载《河南文学》2026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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