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王秀兰,甘肃定西人,今年四十二。男人三年前在工地出事走了,留下我跟两个娃,还有一屁股债。我在镇上的水泥批发站找了卸货的活儿,一吨十块钱。今天来了一车十吨,我一个人从早上卸到下午,肩膀磨破了皮也没吭声。卸完最后一袋,老板老杨站在边上瞅我半天,忽然说秀兰你别走了,我让食堂下了面条。我没客气,坐到那张油腻腻的桌子前,端起来就吃。他坐对面看着我吃了五大碗,愣是没说话,就倒了一杯水搁我手边。我抹了把嘴抬头问他:“杨老板,这顿饭管饱,工钱能不能也痛快点?”他脸色变了变。
第一章 十吨水泥压弯了谁的腰
早上六点半,天刚麻麻亮,我就到了水泥批发站。大门口铁栅栏还锁着,我蹲在墙根底下等,手里攥着个冷馒头啃了两口,就着保温杯里的白水咽下去。七点整老杨开着那辆破皮卡来了,跳下车看见我就喊:“秀兰你这么早,车还没到呢。”
“那我等着。”我把馒头袋子折好塞回兜里。
等了快一个钟头,一辆红色半挂车轰隆隆开进来,车厢里码着一层层水泥袋子,灰扑扑的,车轮碾过带起一股白灰。老杨指着那车说:“十吨,两百袋,一袋五十公斤。你一个人能行不?不行我喊个小工帮你。”
“不用,我行。”
我从随身的蛇皮袋里掏出那双破手套戴上,左手的拇指那块磨得露了线,套进去有点紧。抬头看了看车厢里的水泥垛子,深呼吸一口,踩着车尾的梯子爬上去。车厢里的灰呛得人喉咙发痒,我咳了两声,弯下腰抱起第一袋。
一袋一百斤,十吨就是两万斤。我估摸着卸完得到下午。干活这种事,不能想总量,一想就泄气,只能一袋一袋来。
我从车尾一袋袋往下搬,搬到车沿再摞到旁边那块水泥地上。头几十袋还行,到了五六十袋胳膊就开始酸了,腰椎那块有根筋扯着疼。我停下来直了直腰,手背蹭了把额头上的汗,灰和汗混在一块儿,糊得眼皮都沉。
老杨搬了把椅子坐屋檐底下喝茶,远远喊了一声:“秀兰你累了歇歇。”
我摆了摆手,继续搬。歇啥歇,歇一袋就是十块钱,我家老大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两千多,债主上个月又催了一回。想着这些,胳膊上的酸劲儿好像也没那么要命了。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铁皮车厢烫手。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车帮上,里头那件灰色长袖被汗浸成了深色,背上糊着一层白灰。中间有个开三轮的小伙子路过停下来瞅了两眼,问我:“姐你一个人卸啊?”我嗯了一声。他嘬了嘬牙花子说“真能干”,开着三轮走了。
到中午的时候卸了一大半,地上的水泥袋子码了好几摞,歪歪扭扭的但好歹都整齐。我蹲在墙根阴凉地方歇了会儿,拿保温杯灌了几口水,从兜里掏出早晨剩的那半个馒头,已经压扁了。就着灰和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觉得腮帮子酸。
这时候老杨过来了,手里端了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热茶。“秀兰你吃这个哪行,去食堂让老王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带了吃的。”我把馒头往身后藏了藏。
老杨也没再说啥,把茶缸子搁我脚边说“那你喝完”,转身走了。
中午的太阳顶在脑门上,水泥地上冒着热浪。我站起来接着卸,剩下的几十袋比上午的沉,也说不清是水泥沉还是我胳膊沉了。搬到倒数第三十袋的时候,左手手套拇指那块彻底磨烂了,线头崩开,大拇指直接蹭在粗糙的水泥袋子上,火辣辣的。我摘下来看了看,指头上磨破了一层皮,露出粉红的嫩肉,沾着灰,灰里渗着点血丝。
我把破手套揣兜里,换了右手那只能用的,左手光着又拎了一袋。疼是真疼,但忍忍就过去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
下午两点多终于卸完了最后一袋。我站在车厢里往下看,地上两百袋水泥码得整整齐齐,像一片灰白色的坟包。我缓了口气,膝盖打晃,扶着车帮慢慢爬下梯子,脚尖踩到地面的时候差点没站住。
老杨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地上的垛子,又看了看我,点点头说:“秀兰你歇着,我去给你结账。”
我靠着墙根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浑身汗湿透了,风一吹打了个冷颤。左手大拇指上的伤口沾了灰,这会儿血不流了,但肿了一圈,一跳一跳地疼。我从包里翻出一块创可贴贴上,贴完才发现是去年的,胶都发黄了,凑合用吧。
老杨进了办公室过了十来分钟才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票子。我站起来走过去,他把钱递给我,崭新的一沓,都是二十的。我数了数,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正好二百。十吨,一吨十块,二百整。
“秀兰,食堂煮了面条,你去吃一碗再走。”老杨指了指后面那间小厨房。
“我回家吃。”
“回啥家,你从早晨干到现在没正经吃饭,跟老王客气啥,他面擀得好。”老杨说着已经往厨房那边走了,“来来来,吃了再走。”
我犹豫了一下,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从早晨到现在就啃了半个冷馒头,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我跟着老杨进了那间小厨房,里头一张方桌四把凳子,墙上挂着两串干辣椒。一个胖乎乎的大叔正往锅里下面条,看见我说:“坐坐坐,马上好。”
我坐下,老杨坐我对面,给我倒了杯热茶。我端着杯子暖了暖手,拇指上的创可贴泡了汗有点松,我按了按。
面条端上来了,一个大海碗,汤清面白,上头漂着几片菜叶和一勺油泼辣子。我端起来,筷子一挑,呼噜呼噜几口下去,半碗就没了。老杨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也没说话,等我把汤都喝干净了,他问:“再来一碗?”
我看了看空碗,觉得还能吃点,点了点头。第二碗端上来,我又呼噜完了。然后是第三碗、第四碗,每一碗我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老杨的表情从看着到愣着再到张着嘴说不出话。第五碗端上来的时候他忍不住了:“秀兰,你慢点吃,别噎着。”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面,含混地说:“杨老板,这顿饭管饱,工钱能不能也痛快点?”我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上个月那六十块钱,你说月底结,这都过了一个礼拜了。”
老杨脸色僵了一下,两只手搓了搓膝盖:“秀兰,那六十块钱吧,我不是不给你,是那批货的款子还没下来……”
“杨老板,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我盯着他,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清楚,“我卸一吨水泥才挣十块,那六十是我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卸了六吨的力气钱。你要真周转不开,你跟我说个准日子,别老让我等。”
老杨嘴唇动了动,面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皮夹子,翻出三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秀兰,对不住,是我不对。这六十你拿着。”
我伸手把钱接过来叠好塞进口袋,站起身:“谢谢杨老板的面。”说完转身出了厨房。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老杨还坐在桌边,面前的空碗摞了五个。我往外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晒了一天的水泥地冒着余热。左手拇指上的创可贴彻底掉了,伤口露着,我看着那道磨破的口子,想着明天还得来干活。
但刚才那五碗面是真管用,吃饱了,走路腿都沉不了。
第二章 一顿饭的旧账与倔强
从水泥站走回家要四十分钟。我家在镇子西头那排老平房里,租的,一个月一百八,两间屋带个巴掌大的小院。平时走路腿沉得很,今天吃了五碗面倒是脚下有劲儿,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推开院门,老大建军正蹲在水池边上洗菜。他今年十六,在镇上职高读高一,放学回来知道做饭。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妈你咋这么晚才回来,我蒸了米饭。”
“今天活多。”我把包挂在门边的钉子上,弯腰换鞋,“你妹呢?”
“屋里写作业呢。”
我洗了手进了屋,老二建芳趴在桌上,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字,看见我进来抬头喊了声妈又低头继续写。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沓钱,老杨给的二百加上后来那六十,一张张捋平了数了数,一共二百六。
建军端了碗饭进来,看见我数钱:“妈,今天卸了多少?”
“十吨。”
“十吨?”他嗓门都高了,“妈你一个人卸十吨水泥?你腰受得了吗?”
“受得了受得了,吃了五碗面呢。”我笑着把钱收进铁盒子里,“老杨请的,他老婆擀的面,香得很。”
建军没笑,皱着眉头站那儿:“妈你明天别去了,礼拜六我跟你一块儿去,两个人干快。”
“你好好上你的学,那活不是你干的。”
“你干的我就干得。”他犟起来跟他爸一个样,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
我没跟他争,端起饭碗扒了一口:“去把菜端过来,吃饭。”
那晚饭吃得安静,建芳叽叽喳喳说了几句学校的事,说她数学考了九十二。我夸了她两句,她高兴得又多吃了半碗饭。建军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我看他扒饭的时候时不时看我左手一眼。那个创可贴掉了,拇指上磨破的口子发红,在灯光底下挺显眼。我把手往桌下缩了缩,他别开眼没再看。
晚上洗脚的时候,建军端了盆热水放我脚边,又拿了一卷新创可贴搁在凳子上。“妈你手贴上,别发炎了。”他说完就出了屋。我看着那卷创可贴,白底红边的,上面还印着小熊图案,大概是他放学路上在小卖部买的。
我把手上的伤口冲洗干净,撕了一张贴上,小熊脑袋正好盖住破皮那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想了很久。老杨欠我那六十块钱我催了他三回,他每回都说快了快了。今天当着面把话说破,他给了,但给得肉疼。我干活从没偷过懒,卸多少袋就是多少袋,一袋都不少。该我的钱,我一分也不能让。
可我也清楚,老杨是镇上唯一一个肯用女工卸水泥的老板。别的站嫌女人没力气,嫌出工伤麻烦,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老杨虽然抠门爱拖工钱,但至少肯给我活干。我不能把他得罪死了,不然下回连这十块一吨的活都捞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水泥站,老杨正在院子里拿水管冲洗地面,看见我来了招呼了一声:“秀兰来了?今天没车,你歇一天。”
“那明天呢?”
“明天有车,十二吨。”老杨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跟你说,你要是干不动就跟我讲,我好找人搭把手。”
“干得动。”
老杨看了看我的左手,拇指上贴着小熊创可贴,他笑了一下:“你这创可贴还挺时髦。”我没接话,问他:“十二吨,一吨还是十块?”
“那不能变,都这个价。”
“行,明天我准时到。”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杨老板,明天卸完能不能别请我吃面了,你直接把钱结清楚就行。”
老杨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咳了两声:“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准结。”
我走出水泥站大门,太阳刚升起来,照得门口那根铁柱子明晃晃的。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头老杨又开始拿水管冲洗地面,水声哗哗的。心里那块石头放下来一点,至少明天的活有着落了。
但是回家的路上,碰见了张婶。她站在巷口跟人唠嗑,看见我就招手:“秀兰,你过来一下。”我走过去,她拉着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老杨家那个水泥站要转让了?”
“转让?啥意思?”
“我听说他欠了人家不少货款,撑不下去了,要把站盘出去换钱。他要是转手了,你这活……”
张婶没说下去,但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杨的站要是关了,我在镇上就真找不到第二家肯用我的水泥站了。我今年四十二,去工地没人要,去饭店人家嫌我年纪大,去超市人家要年轻姑娘。就只有卸水泥,虽然累但能养活我们娘仨。
“婶,你听谁说的?”
“我侄子在那站里开叉车,昨天晚上回来吃饭说的。说老杨这几天愁得饭都吃不下。”
我站那儿手脚有点发凉。这时候张婶拍了拍我:“不过你也别急,他不一定真转,听说他媳妇在跑贷款。”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转身往家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昨天那五碗面吃得踏实,今天这话一进耳朵,又觉得碗底空了。
建军中午回来问我咋没出工,我说今天没车。他哦了一声,看了我一眼说:“妈,要不我周末去打零工吧,镇上那家烧烤店招串串的。”
“不行,你好好读你的书。”
“妈,我读那职高有啥用,出来也就是个技工。”
“技工也是本事。”我给他盛饭,“你爸以前就是技工,镇上好多人家电线水管都找他修。”
建军没再吭声,闷头扒饭。我知道他心里想啥,他怕我累垮了。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怕就能躲开的,肩膀扛着的东西,没人替你接。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镇上那家农信社,看了看存折上的余额。三千二百多,里头有我自己攒的,也有男人走后那笔一次性抚恤金剩下的。建军的学费再交两个学期就毕业了,建芳还得读好多年。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我站在信用社门口盯着那条街看了半天,来来往往的人没一个认识。甘肃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点沙土打在脸上。我裹了裹外套,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小面馆,窗口飘出来油泼辣子的香味,跟老杨食堂那面汤一个味道。我站在窗外看了两秒,走了。
第三章 十二吨水泥与无声的赌注
第二天我六点不到就去了水泥站,十二吨的半挂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老杨正在跟司机说话,看见我来了招了招手:“秀兰,今天十二吨,我琢磨着找了个人帮你,马上到。”
“不用帮,我自己行。”
“十二吨你一个人卸到天黑,再说你手……”他看了看我左手,昨天的创可贴换了新的,还是小熊图案。
“手没事,皮外伤。”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来了,瘦高个,穿件蓝色工装,冲老杨喊了声“杨叔”。老杨介绍说他叫小陈,在附近工地上干杂活的,今天歇工过来搭把手。小陈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腼腆:“姐,我帮你搬,你歇着。”
“不用,你搬车尾的,我搬车头的,各干各的。”
我踩上梯子爬进车厢。十二吨是两百四十袋,比昨天还多四十袋。小陈干活倒是利索,一袋袋往下甩,比我快,但垛得没我整齐。我一边搬一边把歪的袋子扶正,老杨在旁边看着,喊了句:“秀兰,让他垛就行,你少操那闲心。”
我嗯了一声,但看见歪着的还是忍不住伸手拽一下。
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凉快,干着痛快。等日头一升高就遭罪了,车厢里跟蒸笼似的,水泥灰混着汗在脸上糊了一层又一层。小陈中途歇了两回,喝了两瓶水,我一口没喝,不是不渴,是觉得喝水耽误时间。
搬到一百袋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小陈从车尾绕过来:“姐你可真能扛,我胳膊都酸了。”
“你年轻,多练练就好了。”我说完又弯腰抱了一袋。
小陈后来不歇了,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女人都不歇他不好意思歇。俩人闷头干到下午两点,车厢里终于空了。小陈从车尾跳下去,蹲地上直喘气。我扶着车帮慢慢爬下来,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落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老杨拎了两瓶水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秀兰你喝口水。”我接过来拧开盖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冲出一道白沟子。
“钱呢?”我喝完水问。
“在屋里,我这就给你拿。”老杨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秀兰,进屋坐会儿,今天凉快。”
我觉得他今天态度不对劲,平时给钱跑得比谁都快,今天啰里啰嗦的。我没多想,跟着进了屋。老杨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数了数塞给我:“一百二,十二吨,你点一下。”
我点了两遍,没错,揣进兜里。“小陈的工钱你另算,别从我这边扣。”
“我知道我知道。”老杨摆摆手,然后忽然搓了搓手,有点犹豫地开口,“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一紧,想起张婶的话。
“我这个站,可能干不长久了。”老杨低声说,“我欠了供货商快八万货款,人家催得紧,我媳妇去跑贷款还没跑下来。要是月底还不上,这站就得转出去。”
“那你转出去了,我还能来干活不?”
“那得看接手的人用不用你。”老杨看着我的脸色,赶紧补了一句,“但我给你推荐,我跟下家说你干活是一把好手。”
我站在那张办公桌前没说话,兜里一百二十块钱隔着裤兜贴着大腿。老杨又说:“秀兰,你要是愿意,月底前还有三车货要来,加起来大概三十吨。你要是把这三车干完了,我手里要是还能撑着,我就把上个月的欠账都清了。”
“你上个月还欠我八十。”
“我知道我知道,那三车干完一起算。”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神躲了一下,随即又正回来。我点了头:“行,干。”
出了水泥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站在门口捏着兜里那一百二,心里算着月底三车三十吨就是三百块,加上之前的欠账,一共能拿小四百。可要是老杨撑不住转手了,这四百可能就泡汤了。但眼下我没别的路走,只能赌他会把钱给我。
回家路上我拐了一趟菜市场,买了块豆腐和二斤排骨。建军和建芳都在长身体,今天挣了钱,得让他们吃顿好的。
到家建军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我拎了排骨回来愣了一下:“妈你咋舍得买肉了?”我说今天挣得多,犒劳犒劳。他看了看我肩上那层白灰,没再问,接过排骨拿去厨房。
晚上炖了一大锅排骨豆腐汤,建芳喝了三碗,建军吃了两碗米饭。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手里的馒头掰成小块泡着汤。建芳一边吃一边跟我讲班上有个男生给她传纸条,她没接。我笑了:“那男生啥样?”她说:“胖墩墩的,字还写得歪。”建军在旁边跟着笑,屋里头热热闹闹的。
等孩子们都睡了,我坐在院子里洗那件灰扑扑的长袖。肥皂搓了三遍水还是浑的,我蹲在地上慢慢搓着,手指关节泡得发白。左手拇指上的伤口结了痂,被肥皂水浸得有点发软。我盯着那道痂看了好一会儿,想起老杨说的“站要转手”的话,想着要是真转了我去哪干活。
水龙头滴答滴答响,月亮挂在老槐树梢上头,明晃晃的。我搓完衣服站起来晾在铁丝上,风一吹,袖口在月光底下轻轻晃,灰是洗不掉的了,但晾干了还能穿。
回到屋里,我翻开那个铁盒子,把今天的一百二放进去,数了数总数。跟白天信用社那块存折加一块儿,家里总共就这么点底子。我把盒子盖上塞回柜子最里头,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想着月底那三十吨水泥。三百块钱,我得一袋一袋搬到手。老杨要是耍赖,我就把他那食堂的五碗面都给吃回来。
第四章 月底最后一天暴雨和苦活
接下来小半个月我接了老杨两车货,一车八吨,一车十吨,都结了现钱。我天天数着日子盼最后一车来,可偏偏到了月底那几天,天就跟漏了一样下起暴雨来。水泥不能淋雨,货拖了三天没到,我坐在家里盯着窗外的雨帘子发愁。
建军看我在屋里转圈圈,说了句:“妈你别急,雨总会停的。”
“月底了,老杨那边要是周转不开……”
“那也得货到了才能卸啊。”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就是踏实不下来。那八十块钱欠账连着上回小陈搭手那天的三十块,加一起一百一,再加上最后一车十吨就是二百一,这笔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
第四天雨终于小了,下午阴着天但没下。我坐不住了,披了件旧雨衣跑到水泥站看看。老杨正拿着把铁锹在清院子里的积水,看见我进来直起腰:“秀兰你来了正好,货到了,在路上了,估计一小时后到。”
“十吨?”
“十吨。”
我说那我等着。老杨把铁锹靠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他脸色不大好看,眼袋耷拉着,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
“秀兰,我今天跟你说实话,货款我还没凑齐。”他吐了口烟,“刚才我媳妇打电话说银行那边不给批,我这边估摸着,干完这车就得停业了。”
我站在院子里,脚底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凉意从鞋底往上渗。“那我那二百一……”
“只要货卸完,我砸锅卖铁也给你结。”他掐了烟头,“秀兰你信我这一回。”
我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疲惫和焦虑。他是不容易,可我也不容易。我点了点头:“信你,你让车来吧。”
半挂车来的时候天又滴起雨点来,不大但缠绵。司机是个中年汉子,下车看了一眼天气骂了句“真倒霉”,然后打开车尾门让我搬。老杨递了顶草帽给我,我扣在头上,爬进车厢。
雨丝落下来打在水泥袋子上,袋子外面那层牛皮纸返潮了,变得有点滑。我抱起来的时候得格外小心,不然容易脱手。地上的积水没过鞋底,我把水泥码在站里那间库房门口,摞了一层又一层。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密了。草帽不顶用,脖子里的雨水顺着脊背淌下去,凉飕飕的。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手上全是灰,一擦脸就成了花猫。搬了大概六七十袋,我发现每袋比平时沉,不是重量变了,是纸皮沾了水,吸了点潮气,摩擦力大了,胳膊更费力。
那场雨里我干了快四个小时,中间没歇。老杨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后来实在看不过眼了,也戴上手套过来帮我搭了几把。他胳膊上没力气,搬一袋就喘,我让他回去:“杨老板你坐着吧,你这身子骨别折腾了。”
雨停的时候正好卸完最后一袋。我从车厢里爬出来,浑身透湿,雨衣里头的衣服全黏在身上,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响。老杨在库房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看见我下来赶紧递过来:“秀兰你数数,二百一,一分不少。”
我当着他的面拆开数了,没错。我把钱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里,贴着皮肤,隔着湿衣裳也能感觉到那几张纸的棱角。
“秀兰,这站……我明天就关门了。”老杨声音很低,“供货商下午来了最后通牒,我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老杨这个平时抠抠搜搜的老板,此刻像棵被拔了根的老树,蔫在门口。我说:“杨老板,谢谢你这些年给我活干。”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是我谢你才对,不是你帮忙,那些货我早烂在那了。”
我没再说啥,转身往外走。出了大门,天边竟然透了一点亮,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光。我踩着那些水洼走回家,口袋里的钱贴着胸口,湿透了也没松开。
第五章 店关门了路在哪儿
老杨的站果然关了。第二天我路过的时候铁栅栏门锁着,里头的空地空荡荡的,连那把老杨常坐的藤椅都不见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件东西。
建军放学回来问我:“妈你咋这么早回来了?没活干吗?”我说水泥站关门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正好,你歇歇,家里那点钱够撑一阵。”
我没接他的话。歇?我这辈子就没学会咋歇。
接下来的日子我到处打听活干。镇上几个工地都跑遍了,包工头一听说我四十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姐这活重,我们年轻人干都腰疼。”我说我比年轻人有力气,人家不信。饭店招洗碗工,我去问,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你年纪大了点,我们想找个利索的小姑娘。”超市理货的,人家要三十五以下,我超了七岁。
跑了十来天,腿都跑细了,一份正经活儿没捞着。有天回来建军看见我鞋上全是土,皱了皱眉说:“妈你别跑了,我在学校打听过了,职高能申请减免学费,我去跟老师说。”
“减免也得吃饭。”我把鞋脱了放到门口,“你别操心,妈再跑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镇子上的营生挨个过了一遍,哪个都不行。凌晨三点多我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盯着窗户外面。月亮挂在槐树梢上,跟我爸走那年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我爸临走前跟我说的话:“秀兰,人穷志不穷,砸锅卖铁把娃娃供出来。”他走八年了,那句话我还记着。
第二天一早我骑了借来的电动车去了隔壁镇,那边有个砖厂,听说卸砖也能挣钱。到了人家说淡季不招人。我又跑了第三个镇、第四个镇,太阳落山的时候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家。建军在家门口等着,看见我推车回来跑过来:“妈你咋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车没电了,明天充上就行。”
他把我推进屋,厨房里饭菜热着。建芳正在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写。那顿饭我吃得不多,建军看见我碗里的饭剩了一半,把自己那碗推过来:“妈你多吃点,我饱了。”
“你吃你的,妈不饿。”我把碗推回去,他没动。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我几乎要放弃去镇上找活的时候,张婶来了。她站在院门口冲我喊:“秀兰!镇东头那家新开的建材店招搬运工,你不去试试?”
我站起来:“真的?多大了要?”
“说是五十以下都行,你赶紧去。”
我擦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就往外跑。那家建材店开在镇东头新修的商业街上,铺面不小,门口堆着瓷砖和沙子。我进去问,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短卷发,看见我进来问:“找啥?”
“你们招搬运工?”
“招,我老公在里头呢。”她朝后面喊了一声,“老胡,有人来应聘。”
一个壮实的汉子从后头出来,穿着件旧T恤,肚子微凸,打量了我两眼:“大姐你搬得动不?我们这瓷砖一箱五六十斤,水泥一袋一百斤。”
“干过,卸了两年水泥了。”
老胡跟老婆对视了一眼:“那行,你试试。搬运按件计,搬一箱一块钱,水泥一袋两块钱,干一天一结。”
“今天就能干吗?”
“能,后头来了一车瓷砖,你帮忙搬进库房。”
我换了双球鞋就去了后门。一车瓷砖码在车上,每箱确实沉,比水泥袋子利索但硌手。我搬了三个多小时搬完了,老胡出来数了数,一共一百二十箱,给我结了一百二。我攥着那几张票子站在后门口,心里头那颗悬了半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胡在我走的时候说了句:“大姐你干活利索,明天再来呗。后天还有车。”我回头说:“来,肯定来。”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斤肉和一袋橘子,建军和建芳看见我又拎东西,建军说:“妈你找着活了?”我说找了,建材店搬瓷砖。他啊了一声:“那比水泥轻点不?”我说轻多了。其实是差不多,但我不想让他操心。
晚上我坐在院里洗那件工装,肥皂搓了两遍水清了。我晾衣服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挺多,亮晶晶的。老杨的站关了,但日子没断,路也没断。我攥着晾衣绳的手指头关节还有点疼,但心里是敞亮的。
建军从屋里探头出来:“妈,你明天几点走?”
“七点。”
“我送你,我上午没课。”
我回头看了看他,那小子站在门框里头,被灯光勾出个轮廓,肩膀比以前宽了。我笑了笑:“行。”
第六章 搬瓷砖遇见老熟人的援手
建材店的活干了一个多礼拜,我渐渐摸清了门道。瓷砖分大箱小箱,大箱重但是价钱贵,小箱轻快但数量多。我挑了最笨的办法——不挑不拣,有大搬大有小搬小,反正一天下来能挣一百出头。老胡和他媳妇看我干得稳当,对我态度也越来越好,有时候中午还留我吃顿饭。
老胡姓胡,大名胡建设,听口音也是本地人。熟了之后有回他问我:“秀兰姐你以前在哪儿干?”我说老杨的水泥站。他愣了一下:“老杨那站关了你知道不?他欠了供货商一屁股债。”
“知道,他关门那天我就在。”
老胡叹了口气:“老杨那人吧,心不坏,就是账上太糊涂。你也别怪他拖你工钱,他自己也被人拖得一干二净。”
我没接话。过去的事翻来翻去也没意思,眼下这活干着顺当就成。
但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后头库房码瓷砖,听见前头有人说话,声音挺耳熟。我没在意,继续干活。过了一会儿老胡媳妇过来喊我:“秀兰姐,外头有人找你。”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看见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人——老杨。他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的褶子多了,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夹克,手里拎了个塑料袋。
“秀兰,听说你在这干活。”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杨老板,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家里腌的咸菜,给你带了一罐。”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罐子口还贴着保鲜膜。我说:“杨老板你太客气了。”他摆摆手:“不是啥值钱的东西,你拿着。”然后他看了老胡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老胡,这是秀兰在我那干活的工钱证明,我把她上几个月的出工记录都抄了一份。她这人心实,干活不偷懒,你留着心里有数。”
老胡把信封收了:“杨哥你费心了。”
老杨又看了看我:“秀兰,以前拖你那钱对不住。以后站里清了账要是还能开,我第一个喊你回来。”说完他冲我们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店门。我拎着那罐咸菜站在柜台边,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那天下午我干活格外有劲儿,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连老胡都说“秀兰姐你今天跟开挂了一样”。我没说为啥,但心里暖和了一整天。
晚上回家我把咸菜罐子打开,是芥菜丝的,酸辣口,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建军和建芳就着咸菜多吃了半碗饭,建军问:“妈这谁给的?”我说杨老板。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之后建材店的活稳定下来了,一天没断过。老胡甚至开始把卸货的活都交给我排,来车了打电话让我去接,搬完了给钱,没有中间人抽成。我一个月下来算了算,挣了将近三千块,比在水泥站强多了。
有天傍晚我搬完最后一车货坐在后门口歇脚,老胡媳妇端了杯茶出来递给我:“秀兰姐,你一个人带俩娃,累不?”我接过茶喝了一口:“累也得撑,娃娃们长大就好了。”她坐在我旁边:“我娘家有个表姐,也是一个人拉扯孩子,后来苦尽甘来了。你也会有那一天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头觉得这世上好人还是多。老杨拖过我的工钱,但他也记着给我送咸菜。老胡跟我非亲非故,但每天结工钱从不含糊。这日子,难是难了点,但不是没光亮。
晚上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月亮又圆了,照在路面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我骑着车哼了两句秦腔,风把调子吹散了,散在田埂和树梢上。镇口的灯亮着,有人家的烟囱冒炊烟,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黄光。我突然觉得这地方是我该待的地方,苦也好累也好,它养人。
进门建军在院里浇花,那几棵月季是他春天从别处移来的,开了几朵粉花。看见我回来他说:“妈,建芳今天数学又考了九十五,老师表扬她了。”我笑着进屋,建芳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喊了声妈,又低头刷刷刷写起来。厨房里有一碗她俩留的菜,我用开水泡了泡,坐在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吃完。
等孩子们都睡了,我拿出铁盒子算了算这个月的总收入。扣掉房租和日常开销,竟然还剩下一千六。我捏着那叠钱,手有点颤。照这个速度,建芳明年上初中的学费能攒出来。
我把钱放好,关灯躺下。窗户外头虫鸣一阵一阵的,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啥也没梦见,就睡了个踏实觉。
第七章 工地上的小陈与旧情谊
活干顺了之后,我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建材店对面是个五金店,老板姓陈,他儿子就是之前老杨找来帮我搭手的小陈,大名陈志刚。小陈见了我嘿嘿直笑:“秀兰姐,你现在搬瓷砖了?比水泥轻快吧?”我说差不多,就是箱子棱角硌手。他看了看我手上的茧子说:“姐你手都糙成啥样了,回头我给你弄双好手套。”
过了两天他真拿了一副帆布手套过来,厚实的,掌心那块还加了层皮料。我戴上试了试,搬瓷砖箱子的棱角确实不硌了。“多少钱我给你。”我说。小陈摆手:“送你的,不值几个钱。你以前在老杨那边照顾我,我心里记着。”
小陈这小伙子实在,后来熟了逢年过节还往我家送点东西,一袋子土豆或者两条鱼。我不好意思老收他的,就让他来家吃饭。建军跟他也聊得来,俩人有时候蹲院里修电动车一修一下午。
有一天傍晚在建材店收工后,小陈忽然叫住我:“秀兰姐,我跟你说个事。那个老杨的水泥站……有人接了。”
我愣住了:“谁接了?”
“隔壁镇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姓刘。他跟老杨谈妥了,过几天就要重新开张。”小陈说,“刘老板那边缺熟练的装卸工,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递句话。”
我站在那儿,脑子转了好几圈。建材店这边干得挺好,老胡两口子对我不差,每天一结从不拖欠。但水泥站的活累归累,一吨十块折算下来一天能挣得更多,要是活儿不断,一个月能比现在多千把块。
“秀兰姐,你别急着回,考虑考虑。”小陈拍了拍我胳膊,“刘老板那边我熟,不会像老杨那样拖工钱。”
晚上回家我思来想去,吃饭的时候建军看我想事不出声,问了句:“妈你咋了?”我把水泥站要重新开的事说了。建军碗放下来:“妈你还想回去卸水泥?你腰……”
“钱多。”
“钱多也不能拿命换。”他拧着眉头,“你现在搬瓷砖一天挣一百多,够咱仨过日子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建芳,小姑娘低着头扒饭不说话。我明白建军心疼我,可这份心疼背后是我每天早上出门前算账的时候多出来的那几百块钱。我确实可以不去,但攒钱的速度就得慢半拍。建芳明年升初中,校服课本杂七杂八一堆费用,晚一年攒够就晚一年安心。
“妈还没定呢,再看看。”我夹了一筷子菜搁建军碗里,“吃饭。”
那几天我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事。老胡大概也听说了,有回他媳妇跟我说:“秀兰姐,你要是想回水泥站我们不拦你,你啥时候想回来都行。”这一句话把我心里的纠结又拉长了一截。老胡两口子是好人,我不能说走就走像啥样子。
但我还是找了个周末去了一趟水泥站旧址。铁栅栏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打扫,一个穿夹克衫的瘦高个在指挥工人。小陈也在,看见我就招手:“秀兰姐,来,这是刘老板。”刘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眼镜,说话和气,听小陈介绍完我之后,他点了点头:“你就是那个卸十吨水泥的女同志?陈志刚跟我说过,你是个顶梁柱。”
“刘老板,你这边一吨给多少?”
“跟老杨一样,十块,但活儿管够,一周至少四车。另外,你要是能多带一个人来,我给你每吨加一块钱提成。”
我算了算,十吨加一块就是十块,一个月下来多好几百。刘老板又说:“你哪天能干?我这后天有一车。”
“建材店那边……”
“没事,你随时来,哪天都行。”他递了张名片给我,“想好了给我电话。”
我攥着那张名片走出水泥站,门口那棵老杨树还在,叶子开始泛黄了。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我肩膀上。我拍掉叶子,把名片收进兜里。
那天晚上我跟建军摊开了说:“水泥站的活钱多,我去干一阵。建材店那边我谈好了,有空余时间去帮忙,两边不耽误。”建军想反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说:“那你戴小陈给的那副厚手套,别再磨破手了。”
“听你的。”我拍了拍他肩膀。
第二天我去跟老胡媳妇说了这事,她倒爽快:“行,你啥时候有空过来搭把手都行,按件算钱。别把自己累着了。”我连声道谢。出了建材店的门,我长长吐了口气,感觉脚底下踩实了。这镇上的人虽然各忙各的,但有事的时候都愿意伸手拉一把。老杨、小陈、老胡、刘老板,不管以前有啥不痛快,到头来都成了帮衬。
日子东拼西凑着往前走,看着乱,其实有根线在牵着——只要肯出力,总有人看得见。
第八章 不再沉默终于挺直了腰
水泥站重新开张那天我去了,刘老板说话算话,一周来了五车货,我全包了。小陈有时候来搭手,我跟他说好了他搬的袋数我帮他记着,钱从刘老板那边另结,不扣我提成。小伙子干了两回就说:“姐你太实在了,别人都恨不得多扣点。”我说实在人活得久,亏不了。
有天搬完一车水泥,我坐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歇脚,小陈递了瓶水过来坐我旁边。他忽然说:“秀兰姐,有个事我问你别生气啊。你男人走了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想过,有那功夫不如多搬两袋水泥。”
“我不是那意思,”小陈挠了挠头,“我是说有个伴多少能帮你分担点。你看你一个人扛着俩娃,家里有啥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有建军呢,他现在顶半个大人了。”我笑了笑,“再说我这岁数了,找啥找,别给人添麻烦。”
小陈没再往下说,但我看他那表情,像是还有话没出口。后来他跟老胡媳妇闲聊我才知道,他叔伯有个鳏夫,五十出头,在县城开修车铺,老实本分,想找个伴搭伙过日子。小陈大概是想牵线又不好意思直说。
我装作不知道,这事就算了。不是不想,是觉得眼下顾不上。俩娃长大成人之前,我没心思琢磨自己那些事。
时间过得快,转眼入了冬。甘肃的冬天冷得早,十月底就开始结霜。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烧壶热水灌进保温杯,戴上小陈送的那副厚手套,裹紧棉袄出门。路上黑咕隆咚的,只有镇口那盏路灯亮着,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寒风,到水泥站的时候手指头都冻僵了,得搓好一会儿才能搬袋。
刘老板看天冷了,在库房里装了个电暖器,让我们歇的时候进屋暖暖。有回他跟我聊天说:“秀兰,你干活我放心,从来不短斤少两。以后有啥困难你跟我讲。”
“没啥困难,有活干就行。”
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上个月你介绍小陈来干活的提成,按吨算了,你收着。”
我打开看了看,比我想的多。我说刘老板这多了。他说不多,你应得的。
我攥着那个信封走出办公室,外头北风呼号,卷着干枯的落叶贴地跑。但我不觉得冷,口袋里的钱隔着棉裤暖着大腿。这一年从水泥站到建材店再回水泥站,兜兜转转的,总算找到个稳稳当当的落脚处。
腊月里刘老板要请工人吃顿饭,说年底聚一聚。饭馆是镇上那家老字号羊肉馆,桌上一大盘手抓羊肉,热腾腾的。刘老板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年站里能撑住,全靠大伙儿出力。明年咱再接再厉,工资再提一提。”
大伙儿鼓掌的鼓掌,碰杯的碰杯。我坐在桌边夹了块羊肉慢慢吃,小陈坐我旁边给我倒茶:“秀兰姐你吃点菜,光吃肉腻。”我说不腻,甘肃人吃羊肉还能腻?
那顿饭吃到一半,刘老板忽然说:“秀兰,我跟你商量个事。明年开春我打算把装卸队正式组起来,你当队长,工钱给你按月算,三千二保底,加上提成,旺季能上四千。你干不干?”
全桌人都看着我了。我端着茶杯愣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放下来:“刘老板,我干水泥装卸才两年,你让我当队长,我怕带不好人。”
“咋带不好?你干活那架势,谁来都服你。”小陈在旁边起哄,“秀兰姐你就应了吧,我们跟你干。”
老胡也在,他端着酒杯说:“秀兰姐你行,我建材店那边啥时候都欢迎你回去,但这队长你也该当,你有那个担当。”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有老有少,有老板有工人,目光里全是信任和起哄。我突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我在老杨的食堂里就着五碗面条跟他要那六十块钱,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年后我能当装卸队长?没人能想得到,我自己都想不到。
“行,我干。”我端起茶杯跟刘老板碰了一下,“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脾气直,谁干活糊弄我可不客气。”
刘老板哈哈笑了:“要的就是你这个直脾气。”
那天回家路上我骑着电动车,北风刮着脸生疼,但嘴角一直翘着合不拢。建军在家等我,看见我进门笑呵呵的,他问:“妈你咋这么高兴?”我把刘老板让我当队长的事说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我:“妈你太厉害了。”那小子比我高半个头了,搂着我的时候胳膊箍得紧紧的。
建芳从屋里跑出来也跟着喊“妈妈当队长了”,三人在院子里闹腾了半天,邻居家狗都被吵得叫了两声。那天晚上建军非要去买瓶啤酒说庆祝庆祝,我拦他说太晚了明天买,他作罢了,但进屋的时候还在嘿嘿笑。
我躺在床上,黑暗中听着隔壁屋俩孩子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大得像在吼,但屋里暖烘烘的。一年前我蹲在老杨库房门口吃冷馒头的时候,哪能想到今天?哪能想到明年?
第九章 当队长后的风波与和解
正月十五刚过,水泥站就开始忙了。开春工地多,货一车接一车地来。我当上队长之后头件事就是把装卸队定了个规矩:每天几车货、每个人分多少袋、几点来几点走,白纸黑字写清楚贴在库房墙上。小陈说我搞得太正规了,我说正规了好,谁都别糊弄谁。
队里有五个人,除了我和小陈,还有三个从周边村子招来的汉子。有个姓马的,四十出头,力气大但爱偷懒,中间歇起来没完没了。我盯了他两回,头一回我提醒他别歇太久,他嗯了一声但照旧。第二回我直接走过去说:“马大哥,你这一上午搬了四十袋,人家小陈搬了八十,你要是不想干可以走,我不拦。”
老马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人都停下手里活看着。他站起来冲我嚷:“王秀兰你一个女人指手画脚的,凭啥管我?我干的活不比你少。”
“那咱俩从这会儿开始比,搬到中午看谁多。”我摘了手套站他面前,“你要输了你往后别耍滑头,我要输了我把队长让给你。”
老马瞪着我愣了好几秒,旁边小陈喊了句“秀兰姐算了”,我没理他。老马咬了咬牙说了声“比就比”,甩开膀子就往车厢那边走。
那天上午我俩每人搬了将近一百袋,中间谁都没歇。到中午的时候老马蹲在地上喘得像头老牛,我也喘,但撑着没蹲下。老胡正好来送货,看了这场面拍了拍老马肩膀:“老马,跟女人比成这样,输赢都丢人。”
老马那顿饭没吃,下午干活倒是老实了。打那以后他再没偷过懒,见了我虽然不太说话,但活干得利利索索。小陈偷偷跟我说:“秀兰姐你真行,老马那样的人你都能治住。”我说不是治不治的事,是把话说在明处,谁也别委屈谁。
可也不是所有事都顺当。三月里有天下了场倒春寒,路滑,我跟小陈去送货的路上电动车翻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裤腿破了个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一片。小陈赶紧扶我起来要送我去卫生所,我说没事皮外伤,回去拿碘伏擦擦就行。到了站里我咬着牙搬了一上午,中午脱了裤子一看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了一大块。小陈二话不说骑了他摩托把我拖去了卫生院,缝了三针。
建军晚上知道了气得饭都没吃:“妈你腿都那样了你还不歇着?那活不干了行不行?”
“不行,明天约了车。”
“那我替你去。”
“你替啥替,你不上学了?”
他憋着一股气回屋了。我躺在床上看着膝盖上缠的白纱布,心里清楚这小子心疼我,但我更清楚我歇一天工钱就少一天。建芳扒在门口悄悄看我,小声说:“妈你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跑过来在我床边蹲下,拿小手轻轻碰了碰纱布边沿:“妈你以后小心点。”
我摸了摸她脑袋说好。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站里,刘老板看见我膝盖上鼓鼓囊囊的纱布,说了句“你歇着吧”,让老马和小陈多顶一下。我没犟,坐在库房里帮他们记账。老马路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队长你坐着就行,外头我俩来。”我抬头看他,他脸别过去走了。就这一句话,我知道上回那场比试让他服了。
过了几天膝盖好点我又接着搬。刘老板说我太拼了,我跟他说:“刘老板,不是我拼,是我等不了。俩孩子等着吃饭上学,我多干一袋就多一袋的钱。”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在工资里给我加了一百块全勤补贴。我没推辞,收下了。
春天来得快,水泥站的生意越来越好。队里五个人的配合也磨合出来了,老马负责车尾接袋子,小陈跟我往库里码,另外两个人负责转运。一条线转起来跟机器似的,效率比头几个月高了快一倍。刘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说要给我们发季度奖。
那天晚上我请大家在羊肉馆吃了顿饭,我掏的钱。老马头一回跟我碰了杯:“秀兰姐,以前我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当这个队长我服。”我说以前的事不记得了,以后好好干。
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一排排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小陈骑着摩托路过我跟前喊:“秀兰姐上车我捎你一段。”我摆了摆手说走着回去消消食。他也没坚持,按了下喇叭走了。
我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不冷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点春天的土腥味。路两边有人家在院里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我走得不快,脚步稳稳的,膝盖还有点瘸但不太碍事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建军在院里收衣服,月光底下他那身板比去年又壮实了一圈。他回头看见我:“妈你回来了,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呢。”
我应了声好,进屋掀开锅盖,一碗热乎乎的面条卧在碗里,上头卧了个荷包蛋,葱花飘在汤面上。我端起碗来慢慢吃着,汤鲜面滑,跟去年老杨食堂那五碗一个味道,但吃在嘴里,觉得这碗比那五碗都踏实。
吃完面我坐在院里刷牙,月亮在老槐树顶上挂着,圆鼓鼓的,像一张大饼。我仰着头吐了口泡沫,想着明天还有车,该睡了。
第十章 苦尽甘来一碗面条的圆满
清明过后天彻底暖和了。水泥站门口那棵老杨树冒了新叶,绿油油一片。我每天早上骑车路过的时候都看一眼,看那叶子一天比一天密,心里也跟着舒坦。
老马的媳妇前阵子也来站里干活了,负责打扫和做饭。她做的面食特别好,油泼面扯得又长又筋道。有一回中午她做了面,我端着一大碗蹲在库房门口吃,老马在旁边笑话我:“队长你这吃相跟去年一样凶。”我抬头冲他龇牙笑:“你做的饭香我才吃得凶。”
老马媳妇听了直乐。小陈从旁边冒出来:“马婶你手艺比镇上那家面馆都好。”马婶笑得合不拢嘴,又给我们一人加了半勺臊子。
建军今年职高毕业了,在镇上找了个汽修厂的活,学徒工,工资不高但跟师傅处得好。他跟我说等出师了要自己开个小店,我支持他。建芳上初中了,个子窜了一大截,说话声音也粗了点,回到家就钻进屋里写作业,有时候写到半夜我催她才睡。
日子没以前那么紧了。去年欠的债还了大半,家里存折上的数字慢慢往上涨。我给自己买了件新棉袄,给建芳换了个新书包,给建军买了双好一点的工鞋,剩下的还是放铁盒子里,留着备用。
六月初,刘老板说站里今年效益不错,要给大家开个年中聚餐。还是那家羊肉馆,还是满满一大桌。刘老板站起来说:“今年上半年营业额比去年翻了一番,大伙儿功劳最大。我宣布一件事,从下个月起,每人基本工资涨两百,队长涨三百。”
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老马第一个端杯子:“队长你带得好,敬你。”五六个杯子举到我面前,我站起来端着茶跟他们一个一个碰过去。茶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那顿饭吃到尾声,刘老板忽然说:“秀兰,你跟大家说两句吧。”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这一桌人。老马、小陈、马婶、老胡两口子,还有几个从开工就一直跟着的熟面孔。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为老杨那六十块钱蹲在他食堂里吃面条,现在我跟这些人坐一块儿,他们有把我当队长的,有把我当姐的,有把我当朋友的。
“我也不会说啥。”我开口,“就是谢谢大家,谢谢你们不嫌弃我。我从定西农村出来,没文化没本事,就有一把力气。你们肯给我机会,让我干到队长,我心里头记着。以后我还在,咱一块儿干,好好干。”
老马带头鼓了掌,鼓得最响。小陈在旁边喊了句“秀兰姐说得好”。我坐下的时候手有点抖,低头夹了块羊肉嚼着,把那股激动劲儿压下去。
聚餐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跟去年冬天一样挂在树梢上。我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回走,夜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麦子抽穗的清香。路过那家老杨以前常去买烟的小卖部,灯还亮着,老板坐在门口乘凉。我冲他点了个头,他也冲我摆了摆手。
到家门口,建军正在院里跟建芳说啥,俩人听见我电动车的声音都站起来。建芳跑过来接我的包:“妈你今天咋这么晚?”我说刘老板请吃饭。建军接过电动车推进院里,回头看了我一眼:“妈你喝酒了?脸有点红。”
“喝茶喝的,没喝。”
进了屋建军端了盆热水放我脚边:“妈你烫烫脚。”我坐下来把鞋脱了,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建芳在旁边坐着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建军靠在门框上刷手机,院里那几棵月季开得正盛,花香从窗缝钻进来。
我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脚,脚底板的茧子厚厚一层,脚趾头有些变形,是常年穿工鞋挤的。但泡在热水里暖着,一点也不觉得难看。这是干活人的脚,实实在在踩在地上的脚。
建军忽然开口:“妈,今天我师傅说了,我上手快,年底能出师。到时候我自己接活,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不累,你妈不累。”
建芳抬头插了句嘴:“妈你以后别去搬水泥了,等我长大了赚大钱养你。”
我笑出声来:“行,等你赚大钱。现在先把作业写完。”
那晚我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上。铁盒子已经快装满了,但我没打算换更大的,够装就行。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现出去年那个雨夜,我一个人卸完十吨水泥,老杨端了碗面给我,我闷声吃了五碗。那五碗面改变了什么?好像啥都没改变,又好像改变了一切。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力气是自己的,活是干出来的,日子是熬出来的。你低头搬一袋,再搬一袋,搬着搬着,天就亮了。今年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
我翻了个身,隔壁屋建芳的呼噜声传过来,建军在院子里冲脚的水声哗啦一下。我听着这些响动,嘴角弯了弯,闭上眼。
明天还有一车水泥,十二吨。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