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关机陪男闺蜜自驾游,回家路上还琢磨怎么哄好丈夫,母亲却在电话里哭:你儿子肺炎住院4天了,你怎么才开机“念念,你是不是又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了?”
江屹单手握着方向盘,侧头冲苏念笑了笑。
苏念揉了揉太阳穴,懒洋洋“嗯”了一声:“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想被家里那些琐事打扰。”
她心里还在琢磨,等会儿到家该怎么哄丈夫陆承舟——
这次出门没报备,他肯定又要黑脸。
可下一秒,手机刚恢复信号,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你儿子肺炎,在重症监护室躺了4天!你人呢?!”
苏念指尖猛地攥紧手机,脸色煞白:“妈,你说什么?!”
“别叫我妈!”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你配当妈吗?!现在赶紧滚回来!”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苏念浑身冰凉,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01
苏念的指尖轻轻在手机屏幕上缓慢滑动。
代表飞行模式的灰色图标彻底消失不见。
手机信号一格一格缓慢填充屏幕上方的空白区域,断断续续的网络终于恢复正常。
她安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紧绷的安全带勒得胸口微微发闷。
身旁握着方向盘开车的男人是江屹,也是她相处十三年的异性好友。
车窗外延绵不断的高速防护栏向着远方无限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绸带。
车载播放器循环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是出发之前江屹特意下载好的轻音乐。
“音量稍微调小一点吧。” 苏念轻声开口。
江屹闻言立刻抬手,转动旋钮压低了音响的声响。
过去整整八天,两人从内陆城市出发,沿着高原环线一路前行游玩。
他们一同远眺覆满白雪的连绵山峰,深夜裹着厚重防寒外套蹲守户外拍摄漫天星河,在气温偏低的小镇街边吃下热气腾腾的特色肉食火锅。
这样一年一度的长途结伴出行,他们坚持了十三年,从来没有中断过。
“念念。”
江屹温和的声音将苏念飘远的思绪拉回密闭车厢里。
“等下进城我们吃本地特色小吃,还是直接动身回家?”
苏念的目光牢牢定格在手机屏幕表面。
微信应用图标右上角堆积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数字早已超过百条。
她迟迟没有点开消息列表查看内容。
“随便都可以。” 她的嗓音干涩沙哑,听不出半点情绪。
江屹侧过头飞快打量了她一眼。
“是不是担心家里那位和你闹别扭?”
苏念没有接下对方的问话。
她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备注 “母亲” 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她打算先给丈夫发一条消息缓和气氛。
“我快要到家了。”
她敲下这行文字,又全数删除。
“这次旅途玩得很尽兴,我给你带了当地小纪念品。”
这段文字同样被她逐一删掉。
反复斟酌过后,屏幕上只留下短短四个字:“正在返程。”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心里像往平静湖面丢入一块沉重石子,没有收到任何及时回应。
手机机身突然持续震动起来,震动的力道震得她手心微微发麻。
来电弹窗不是微信消息提醒,而是一通直接打入的电话。
屏幕上清晰显示着两个字:母亲。
苏念深吸一大口气,指尖按下绿色接听按键。
“喂,妈 ——”
“念念!”
母亲的哭声透过听筒猛地传过来,尖锐又急促,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你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手机全程失联,消息一条不回,你是打算活活把我急出毛病吗!”
苏念胸腔里的心猛地向下沉落,浑身泛起一阵发凉。
“妈,你先冷静一点,慢慢和我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母亲在电话那头放声痛哭,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搅得苏念心神大乱,连完整的语句都难以说通顺。
“你家小宝患上重症肺炎,躺在医院病房整整四天了!”
苏念的手指骤然用力攥紧手机,指节用力到泛出惨白的颜色。
“你说什么?”
“孩子持续高烧不退,整日躺在病床上输液治疗!你丈夫每天往返公司和医院两头奔波,短短几天就消瘦了一大圈!” 母亲的哭声变得更加响亮。
“我给你拨打了数十通电话,发送了无数条消息,你偏偏等到现在才开机!你到底在外边逍遥快活些什么!”
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防护栏在视线里连成一片模糊灰影,舒缓的钢琴曲依旧在车厢内缓缓流淌。
苏念微微张开嘴唇,喉咙像是被一团吸饱清水的棉絮死死堵住,半个字都无法正常吐露。
江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表面,指尖轻轻敲击两下塑胶外壳。
“直接掉头往市区走吗?”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询问晚餐加不加配菜。
苏念后背靠向座椅靠背,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
“嗯,先赶回市区医院。”
她重新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微信图标上鲜红的一百多条未读消息刺眼地撞进眼底。
她的拇指还没有来得及滑动解锁屏幕,第二通来自母亲的电话再次强行弹了出来。
“喂,妈 ——”
“苏念!”
母亲的叫喊尖锐刺耳,像是铁片用力摩擦玻璃发出的刺耳声响。
“你消失这么多天到底去哪了!你到底有没有把孩子放在心上!”
苏念把手机拿开一段距离,耳廓依旧被尖锐的声响震得发麻。
“妈,你放缓语速,究竟出了什么严重状况?”
“放缓语速?小宝体温冲到四十度!” 听筒里的声音不停发抖,混杂着老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我前后打了四十多通电话,整整四十多通!”
“你关机四天,小宝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四天!”
“你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如此狠心!”
苏念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重症监护室?”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小宝到底怎么了?”
指尖用力抠住手机边缘,塑料外壳被指甲划出细微划痕。
“我出门之前孩子身体明明好好的,妈你告诉我 ——”
“哪里还算得上好好的!” 母亲的声音依旧尖锐刺耳。
“你出门第三天,孩子就开始持续发烧!”
苏念双腿膝盖发软,浑身无力。
“可你全程关掉手机,半点音讯都不肯留给家里。”
母亲每一句话都像坚硬石块狠狠砸在苏念心上。
“只为了跟着这个异性好友出门游玩,直接把亲生孩子丢在家里不管不顾!”
后座摆放的小型毛绒玩偶被窗外阳光照得发亮,刺得人眼睛发酸。
“你干脆直接把手机永久关机算了!”
苏念嘴唇开合数次,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根本不配做母亲!”
母亲在听筒那头大口喘着粗气,重复斥责的话语。
听筒背景里隐约传来父亲低声劝解的动静,却被激动的母亲直接打断。
“妈。”
苏念终于艰难挤出微弱的声音。
“小宝现在在哪一所医院?”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感。
“我现在立刻赶过去 ——”
“市区儿童专科医院!”
母亲报出医院地址,语气像在吐出扎人的钉子。
“住院部三楼重症监护室,你抓紧时间滚过来!”
听筒背景里持续传来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响。
“你父亲得知消息之后,心脏旧病差点复发。”
母亲的声音短暂低沉片刻,随即再次拔高音量。
“你这个毫无良心的孩子!”
通话骤然中断,短促的忙音接连在耳边响起。
苏念呆呆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沉默几秒后转头看向身侧开车的江屹。
“江屹。”
她轻飘飘的声音飘荡在密闭车厢之中。
“把车速加快一点。”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冰凉僵硬。
“小宝住院了,情况很不好。”
江屹眉头紧紧拧起,脸上露出诧异神色。
“住院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完全没有紧张感,“是什么病症,严重到什么程度?”
“肺炎。” 苏念目光紧盯前方不断后退的道路护栏,“人在重症监护室。”
江屹随意发出一声平淡的 “哦”。
“小孩子患上肺炎是很普遍的病症,” 他语气瞬间放松下来,“你不用过度紧张,连续输液几天就能好转。”
他短暂停顿,试图找出例子宽慰苏念,“我家侄子去年也得过相同病症,痊愈之后活蹦乱跳一点事都没 ——”
“我说开快一点!!!”
苏念陡然拔高的喊声猛地撕裂车厢里安静的氛围,连她自己都被这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
江屹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情绪失控的苏念,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最终还是脚下加重力道踩下油门。
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速度仪表盘的指针猛地向右侧偏移。
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轮胎摩擦沥青路面的沙沙声响。
之前循环播放的舒缓老歌还在持续播放,那是从前苏念十分喜欢跟着哼唱的曲目。
她伸出手,用力按下音响开关,彻底切断所有声响。
无边无际的寂静如同潮水一般,将整辆车彻底包裹。
手机再次在掌心不停震动,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丈夫陆承舟。
苏念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按键。
“喂。”
“苏念。”
陆承舟的声音透过电流平稳传递过来,清晰平直,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你现在身处什么位置?”
这样的问话语气,不像是丈夫询问妻子,反倒像工作人员核对行程信息。
“高速路段上,” 苏念能清晰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马上就要进入市区范围。”
她短暂停顿,指甲用力掐进掌心软组织。
“小宝怎么样了,医生给出什么诊断结果?”
“妈和我说小宝住进重症监护室 ——” 苏念的话音再度卡住。
陆承舟那边安静沉默两秒,听筒里飘来医院独有的、模糊的医疗仪器背景噪音。
“持续高烧四天没有消退。”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克制,平稳得让人心里发慌,“最高体温冲到四十一度,昨天确诊为重症肺炎,同时合并呼吸衰竭。”
苏念死死攥紧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密的痛感蔓延开来。
“你出发进入山区之前,在安检通道是怎么和我保证的?” 陆承舟平静发问。
“我答应…… 每天按时和家里视频通话。” 苏念的泪水不受控制涌上眼眶,视线模糊一片,“可是承舟,山区深处网络信号时有时无,我 ——”
“你从周六晚间就主动关闭手机信号。” 陆承舟直接打断她的解释,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一直关机到今天周三下午四点。苏念,你是不是心里觉得,自己不需要对任何人承担责任,包括你的亲生儿子?”
苏念张了张嘴,找不到任何可以辩解的话语。
“护士拿着病危告知书找到我签字。” 陆承舟语速缓慢,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苏念耳中,“她当场询问,孩子母亲的联系方式为什么始终无法接通。你猜猜我当时是怎么回答对方的?”
他刻意停顿片刻,留出空白。
“我告诉她,我的妻子关掉手机,正陪着异性好友在深山里观赏星空。”
苏念的呼吸骤然停滞,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现在马上赶往医院!” 她几乎是嘶吼出声,手忙脚乱摸索座椅上的随身背包,“我立刻预订最快的城际快车,四十分钟之内就能抵达医院 ——”
“不必了。”
陆承舟简简单单三个字,直接让苏念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宝的生命体征已经暂时稳定下来。” 他淡淡说道,“就算你赶到医院,也只能在走廊座椅上坐着等候,没有实质区别。”
苏念手中的帆布背包脱手滑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是,” 陆承舟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清晰得没有一丝波澜,“等你抵达医院之后,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他短暂停顿片刻。
“谈办理离婚手续的相关事宜。”
苏念的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底端的小字,上面标注着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江屹通过车内后视镜悄悄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苏念。
“陆承舟和你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带上一丝紧绷,“别吓我。”
苏念怔怔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灰色护栏。
“他说,”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没有温度的声音,“要和我离婚。”
轮胎摩擦路面的细微声响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刺耳。
江屹沉默着开车驶过两个互通路口。
“念念,” 他终于开口,指尖不停敲击方向盘外壳,“我认为你丈夫这件事做得太过偏激。”
苏念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孩子突然生病又不是你主观造成的。” 江屹微微抬高音量,“谁能提前预料到孩子刚好这几天发烧?再说你当时关掉手机 ——”
“江屹。”
“—— 也是为了山区路段行车安全,高原山路本身信号就断断续续 ——”
“你能不能安静闭嘴?”
“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 江屹说话速度不断加快,“你丈夫平日里管束你的时候就格外严格,上次我们两人单独吃一顿饭,他接连打三通电话追问,这次他肯定是借着这件事故意为难你 ——”
“我让你闭嘴!!!”
尖锐的喊声刺破车厢压抑的寂静。
江屹半张着嘴,没说完的话语彻底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转动方向盘,车辆平稳并入右侧慢速车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绷到发白。
苏念抵达市区儿童专科医院大门口时,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她几乎是不顾一切冲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显示屏数字停留在八楼,迟迟没有向下移动的迹象。
她立刻转身冲向一旁的步行楼梯,皮鞋鞋跟敲击水泥台阶,一路发出急促哒哒的声响。
三层楼梯她一口气狂奔上去,抵达重症监护室门口时,只能扶着冰冷墙面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重症监护室厚重的铁门是灰黑色,门边贴着一张打印好的白色通知纸张。
纸张上面写着探视规定:每日下午三点至四点准许家属进入探视。
她抬头看向墙面悬挂的电子时钟,显示时间四点二十分。
指尖按下门禁对讲按钮的时候,整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杂音,随后响起一名护士平淡无波的女声:“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不允许进入。”
“我清楚已经过了规定时间,” 她急忙凑近话筒,语气满是哀求,“我是十床陆景小宝的母亲,我刚刚从外地赶回来,路上交通延误,我能不能 ——”
“院内规章制度不能破例。”
护士的声音直接打断她,没有丝毫缓和余地。
“就让我看一眼孩子,” 苏念的声音控制不住发颤,“护士,求求你,我只看短短一眼,我的孩子才两岁半……”
对讲机那头陷入长久沉默。
空气里只剩下她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我整整一周没有见到孩子了,”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铁门表面,声音压得极低,“只需要一分钟,行吗?”
几秒钟过后,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 “啪嗒” 声响,铁门自动弹开一道缝隙。
她轻轻推开大门,值班护士从玻璃隔断后方抬起头,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朝走廊尽头病床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
她迈开脚步快步冲过去。
十号病床紧贴病房落地窗摆放。
小宝安静躺在病床中央,薄被盖到胸口位置,小小的身躯看起来格外单薄瘦小。
小脸瘦下去一圈,肤色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白,如同蒙了一层厚重尘土。
嘴唇干燥起皮,裂开好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鼻腔里插着透明供氧软管,医用胶布牢牢固定在两侧脸颊。
一双小手露在被褥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层层白色胶布缠绕包裹,像小小的粽子。
孩子双眼紧紧闭合,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阴影,随着微弱呼吸轻轻颤动。
他的呼吸浅而急促,胸口单薄的衣物跟着快速起伏,看得苏念心口一阵阵发慌。
苏念站在病床侧边。
手掌悬在半空,指尖反复蜷缩又松开,始终不敢轻轻触碰孩子。
她害怕自己的动作惊扰到熟睡的小宝。
内心深处更恐惧,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失去这个孩子。
“小宝。”
她开口说话,声音抖得不成完整的句子。
“妈妈回来了。”
床上的孩童没有丝毫动静。
苏念缓缓蹲下身,尽量凑近病床边缘。
滚烫的眼泪接连不断滚落,一滴滴砸在惨白床单上,晕开深色小小的圆点。
病房空气里弥漫着刺鼻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退烧药淡淡的苦涩味道。
这个味道她记忆深刻。
小宝刚出生那天,产房里也是一模一样的气味。
那时候她还能发自内心露出笑容。
现在只觉得自己身体从内到外裂开无数缝隙,稍微一动,整个人就要彻底破碎。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脚步停下在病房门口位置。
苏念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来人。
陆承舟静静站在门口。
身上深蓝色棉质卫衣皱巴巴堆叠在一起,领口歪向一侧。
头发凌乱杂乱地支棱着,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
下巴冒出一片浓密青色胡茬,仿佛一夜之间全部生长出来。
苏念和他相识整整六年。
这个男人永远收拾得干净体面,衬衫领口永远平整挺括。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狼狈憔悴的模样。
“承舟,对不起 ——”
“有话不要在这里说。”
陆承舟说完,直接转身走出重症监护室大门。
苏念快步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走廊光滑地砖上,持续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
两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家属休息区域。
塑料座椅上丢弃着空咖啡纸杯,两份没有收拾完毕的外卖餐盒,油渍在白色桌面晕开一大片暗沉痕迹。
陆承舟找椅子坐下。
双手交叉撑住额头,手肘抵在膝盖上方,整个人佝偻着脊背。
苏念安静站在他对面,静静等候对方开口。
走廊另一头有护士推着治疗推车经过,滚轮咕噜噜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在远处。
“周六晚间我给你拨打电话。”
陆承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挤压出来。
“电话始终无法接通。”
他短暂停顿片刻。
“周日清晨,小宝体温飙升至三十九度八。”
“我开车送孩子前往医院的路上,连续拨打七通电话。”
“全部处于关机状态。”
苏念嘴唇微微开合,想要解释几句。
“抵达医院之后,医生询问孩子母亲身在何处。”
陆承舟没有抬头,继续平稳叙述。
“我只能告诉对方你在外地。”
“医生告知我需要孩子母亲签字确认文件,还要提供身份证复印件。”
“我只能回复医生,她手机关机,完全联系不上。”
“承舟,我当时身处高原山区 ——”
苏念急着解释,话语才说到一半就被对方打断。
“苏念。”
陆承舟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目光牢牢锁住她。
“你和我说一句实话。”
陆承舟抬眼,沉沉的视线紧紧困住苏念。
“你的手机,”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是真的全程没有网络信号,还是你主动亲手关闭的通讯功能?”
苏念嘴唇轻轻颤动。
那个承认事实的字眼卡在喉咙深处,又硬又涩,怎么都吐不出来。
“江屹发布了社交动态。” 陆承舟将手机屏幕转向苏念,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高原湖泊、山顶观景台、草原经幡,他连续发布数条动态,定位信息清晰完整,手机信号全程满格。”
他短暂停顿,静静等待苏念主动开口解释。
苏念保持沉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我托熟人帮忙核实过。” 陆承舟放慢说话速度,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复打磨过,“你们入住的山间民宿,无线网络稳定流畅,五 G 信号全覆盖。你每天拍照、导航、查找游玩攻略,手机使用频率一直很高。”
他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打开手机,看一看家中孩子的状况。”
“苏念,” 他轻声唤出她的名字,声音终于裂开一道嘶哑的缝隙,刺耳又疲惫,“你不是没有信号。你只是不愿意被任何人打扰,就连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念猛地抬起头,不自觉拔高音量,“我只是想着难得出门放松一次,想要彻底抛开家里琐事清静几天,所以才 ——”
“所以,” 陆承舟打断她,缓缓站起身,“就连身为母亲该承担的责任,也一并‘放松’抛开,对不对?”
他身形高大,此刻垂着眼帘看向身前的苏念。
苏念在他眼底看不到暴怒的情绪。
只有一层深不见底的疲惫,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瞬间喘不上气。
“从前你和江屹出门游玩,哪怕深夜返程,至少会发一条消息报平安。” 陆承舟压低声音,极力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这次你干脆直接关掉手机整整四天。苏念,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日里管束过多,一心想要证明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过得自在快活?”
苏念慌忙不停摇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身上外套衣角:“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只是忘了开机,路上网络断断续续,后来索性就 ——”
“小宝入院当晚,体温飙升到四十度三。” 陆承舟骤然打断她,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医生单独把我叫到走廊,告知孩子肺部存在明显杂音,有可能需要使用呼吸机,让我签署风险知情同意书。所有签字流程,只有我一个人完成。”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空荡荡惨白的走廊墙壁上。
“你的父母远在老家,我的父母还在赶路的城际列车上。我独自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外,那张薄薄的告知书分量重得吓人,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不停发抖。”
苏念的眼泪不断滚落,一滴滴砸在手背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护士过来核对家属信息,询问孩子母亲在哪里。” 陆承舟的声音开始轻微发颤,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颊,手背在眼角停留好几秒,“我只能说你外出办事。护士说最好尽快联系上你,很多病情细节需要母亲知情确认。我只能告诉她联系不上。”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肩膀无力向下塌落。
“那位护士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与疑惑…… 苏念,她心里默认我们夫妻已经分开,默认你是抛下孩子不管不顾的母亲。”
“我没有……” 苏念哽咽着,所有话语全部堵在喉咙里,无法顺畅说出。
“我没办法向旁人解释清楚。” 陆承舟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嗓音沙哑得厉害,“我总不能和所有人说,我的妻子关掉手机失联四天,只是为了陪着异性好友出门游山玩水。”
02
苏念不知道自己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座椅上坐了多长时间。
双腿麻木失去知觉,她也没有挪动分毫。
走廊顶部惨白的日光灯,把地面瓷砖照得泛出冰冷的反光。
没过多久,苏念的父母匆匆赶到医院。
脚步声急促杂乱,由远及近。
母亲王桂兰冲在最前方,眼眶红肿得吓人,还没有站稳身形,巴掌就接二连三落在苏念肩膀上,力道又沉又狠。
“你还有脸面在这里落泪!”
“你还有脸面安安稳稳坐在走廊椅子上!”
“如果我外孙有半点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每一次拍打都带着积攒多日的愤怒与心疼。
苏念没有躲闪,只是微微蜷缩起肩膀,默默承受。
父亲苏建国跟在母亲身后,全程没有看向女儿一眼,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香烟点燃。
他依靠对面墙壁站立,一口接一口吞吐烟雾,朦胧烟气遮挡住他整张脸庞。
全程沉默不语,没有说出半句劝解或是安慰的话语。
江屹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拎着一篮新鲜水果,脚步不紧不慢朝众人走来。
身上更换了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浓烈定型发胶的气味隔着很远就能闻到。
苏念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看向他,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阿姨,叔叔。” 江屹走到众人面前,伸手将水果篮递向王桂兰,“这件事全部都怪我,实在对不起。”
他刻意压低说话音量,脸上摆出十分诚恳愧疚的表情。
“是我主动邀约念念出门旅行,完全没有预料到孩子会突然发起高烧住院。”
王桂兰没有伸手接过水果篮。
她冷冷盯着江屹,又转头看向缩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女儿,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弧度。
老太太平日里心疼外孙,心思却一点都不糊涂。
眼前这个男人她早就认识。
女儿结婚之前两人就频繁来往,婚后也从未减少单独见面的次数。
当初孩子满月刚过去没多久,女儿还能精心打扮一番,出门和对方单独聚餐。
从前她多次劝说女儿保持距离,苏念每次都拿出一模一样的说辞搪塞。
“妈,你根本不懂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我和他只是纯粹的普通朋友。”
“水果篮你直接带回去。” 王桂兰伸手把装水果的塑料袋推回江屹手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外孙现在遵照医嘱禁食,医生明确交代不能食用任何外来水果。”
江屹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几秒,只能把水果篮放置在走廊一把掉漆的绿色旧椅子上。
他转头看向苏念,说话语气瞬间放柔和许多:“念念,我…… 我先去处理一点私事。”
他短暂停顿,手指无意识反复摩挲裤缝,“你在这里好好平复心情,不要胡思乱想,孩子一定会平安痊愈。”
平缓的脚步声在空旷悠长的走廊里慢慢消散,再也听不见动静。
苏建国一直盯着窗外一棵光秃秃的行道树。
香烟顶端堆积长长的一截烟灰,终于 “啪嗒” 一声掉落地面。
他没有弯腰捡拾,直接把燃着的烟头按在窗台边缘,留下一块焦黑印记。
“苏念。”
他的嗓子沙哑粗糙,如同砂纸反复摩擦生锈铁皮,“把这个男人的联系方式交给我。”
苏念紧紧攥住身下座椅布料:“爸,你要他的号码做什么?”
“我问你。” 苏建国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你和姓江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是朋友!” 苏念不自觉拔高音量,又立刻强行压低声线,胸口剧烈起伏,“我们认识十三年,真要是存在别的情愫,早在多年前就走到一起 ——”
“你满口谎话!” 苏建国突然厉声怒吼,指尖夹着的烟头脱手掉落,在地面滚动两圈。
他向前踏出一大步,鞋底碾灭地上残存的火星,“和普通朋友单独出门长途旅行?整整四天主动关机失联?你把你的亲生父母当成没有分辨能力的傻子糊弄吗?”
他伸出手指指向重症监护室紧闭的大门,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你的丈夫在外辛苦打拼维持家庭开销,你反倒在外边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 苏念,你心里还有半点脸面吗?”
“爸!我和他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任何逾矩的事情 ——”
苏念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无法继续往下说。
“你和他有没有出格的举动,我根本没有兴趣深究!” 苏建国的指尖几乎要碰到监护室铁门,语气里满是失望,“我只清楚一件事,你的自私差一点害死我的外孙!你母亲连续四十多通电话打不通,你的丈夫四天四夜守在医院不敢合眼!你呢?你跟着这个异性好友在外肆意玩乐!”
苏念蜷缩在冰凉硬质的座椅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皮肉,清晰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愧疚。
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屏幕上跳出备注 “婆婆” 两个字。
她指尖微微发抖,按下接听键。
“小林啊。” 婆婆张兰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平缓僵硬,像是被熨烫平整一般,“承舟已经把整件事告知我,你平安回来就好。”
听筒那头安静停顿一小会儿。
“小宝的病情你不用过度焦虑,孩童身体恢复速度比较快。”
又是一段短暂沉默。
“不过,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响。
“等小宝出院之后,我打算把孩子带回老家居住一段时间,你觉得可行吗?”
苏念握着手机,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根本不是商量,只是长辈单方面的通知。
婆婆打算把孙子带走抚养。
经过这件事,老人再也无法放心把孩子交到自己手上。
“妈,小宝留在市区生活会更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看他 ——”
张兰芝没有等她把话说完,直接出声打断。
“小林,我就直白和你讲清楚。”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硬邦邦像一块硌人的石块。
“承舟平日里工作繁忙,原本我们全家都放心你在家专职照顾孩子。”
短暂停顿。
“可这次发生的事情,让我实在没办法再放下心。”
“只为出门游玩,你直接关掉手机四天。”
“孩子高烧到四十度,全家所有人都找不到你的踪迹。”
“万一孩子出现无法挽回的意外 ——”
老人没有把后半句危险的话说出口。
但其中蕴含的沉重意味,已经清晰传递给苏念。
苏念指尖发凉,紧紧握住手机。
听筒里响起单调的忙音,嘟嘟声响反复回荡。
仿佛全世界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句评判:你不配成为一名母亲。
当晚九点多,陆承舟再次出现在走廊。
他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布袋,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今晚由我留下来守夜。”
他把布袋递到苏念面前。
“你回家休息一晚。”
苏念伸手,没有接过布袋。
“我不回去。”
“我要留下来陪着小宝。”
“你留在监护室外没有任何用处。”
陆承舟语气平淡。
“重症监护室不允许家属通宵陪护。”
“听话,回家休息。”
苏念抬起头,望向满脸疲惫的丈夫。
“承舟。”
“我们能不能,静下心好好谈一次话?”
陆承舟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作答。
他将布袋轻轻放在地面。
双手插进裤袋之中。
走廊惨白的白炽灯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
“你想聊什么内容?”
“离婚这件事,” 苏念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是认真做出这个决定的吗?”
“你觉得我会拿离婚这种大事随口开玩笑?”
她深深吸入一口气,指尖持续掐着掌心。“我不想办理离婚手续,小宝年纪还这么小 ——”
“你出发出门之前,也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陆承舟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你说这是最后一次单独和江屹出门远行,承诺往后所有重心全部放在家庭身上。”
他短暂停顿,抬眼看向苏念。
“苏念,你仔细算算,这是你第几次做出这样的承诺?怀着小宝的时候你说过一次,孩子三个月大你说过一次,去年你又重复一次。”
“这次和以往完全不一样。” 她向前挪动半步,眼眶泛红,“这次我真的是 ——”
“这次确实不一样。” 陆承舟打断她,灯光在他睫毛下方投出浅浅阴影,“这次小宝直接住进重症监护室。这次你主动关机整整四天。这次,” 他的声音轻轻下沉,“我彻底想通了所有事情。”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和站立的苏念保持同一高度。
苏念抬头的角度,能清晰看见他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
那些血丝如同细密红网,困住所有疲惫、委屈与心碎。
“苏念。”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问你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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