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米明城墙，再也回不来了。但那些让它消失的人，不应该就这样“不周到”地翻篇。
▲去年施工中的狐尾沟门楼段城墙。 图/澎湃新闻
文 | 王小杨
据澎湃新闻报道，山西吕梁中阳县一段逾五百年历史的明代古城墙，在“修缮”的名义下被推倒重来，外墙砖和地基条石被当作建筑垃圾倾倒。县文旅局曾两次发函要求保护，省文物专家曾现场勘察并提出原状加固建议。然而，函件石沉大海，建议无人理睬。2025年4月动工、8月完工，一座“高大威武”的仿古门楼拔地而起，而那段承载着五百年风雨的古城墙，永远消失了。
一句“不周到”带过的是对历史的践踏
中阳县林业局相关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如此“反思”：“确实有我们做得不周到的地方。”如此一句“不周到”，轻飘飘带过的显然是对历史的粗暴践踏，是拿五百年历史当儿戏。
这件事最荒唐的地方在于，动工之前，中阳县文旅局曾两次发函给林业局，指出应做好保护。省文物专家也明确提出，应对该段城墙“进行现状加固，补砌北侧墙体，顶部做防水处理并进行顶部海漫，进行局部展示”，同时要求“步道建设应尽量避免对遗址本体的损伤”。
可林业局的选择是什么？用挖掘机把带砖的城墙扒了，把五百年历史的墙砖当建筑垃圾倒了，然后建了一座全新的仿古建筑。林业局站长辩解堪称荒诞，说这不是“拆旧建新”，是“修缮、亮化了一下”。还说，这些外城墙砖“存在安全隐患”“看着不烂，（挖机）拆下来就烂了”。
按照这个逻辑，任何老房子都可以因为“看着不烂”而被推倒重建。更何况，真正存在安全隐患的塌方段至今未修，窑洞内灌满夯土，至今靠居民自己打钢管支木板供人通行，林业局却说“不好协调”“还在做居民思想工作”。安全隐患是假，拆旧建新是真；保护文物是假，搞政绩工程是真。
该县文旅局的角色同样令人困惑。
作为文物主管部门，县文旅局明知古城墙具有文物价值，2023年就邀请专家勘察并初步认定其为明代夯土城墙。他们两次发函要求保护，回函也送到了县林业局。但函件送出之后，县文旅局做了什么？眼睁睁看着县林业局动工、拆墙、倾倒墙砖、建起仿古门楼，全程无动于衷。
顶风作案性质尤为恶劣
县文旅局负责人事后表示，古城墙“目前尚未核定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算是低级别文物”。一个“低级别”的定性，似乎就足以解释为什么两次发函都挡不住一台挖掘机。
可文物价值的认定，难道只取决于一纸公文？五百年的历史，难道非得要一纸“文物保护单位”的证书才能被认真对待？
更令人不安的是，两家单位均表示“没有找到”相关回函。函件找不到，责任也就无处安放。这一句“找不到”，暴露的是基层文物管理档案工作的混乱，也为日后推诿责任预留了空间。
再继续追问，一个县级林业局凭什么有权决定明代城墙的“修缮”方案？
古城墙是文物，不是县林业局的绿化带。即便城墙尚未正式列为文保单位，文物属性早已被专家认定。按照文物保护法，擅自修缮不可移动文物、明显改变文物原状的，应当承担法律责任。而且，文旅局已经发函警告，专家已经提出明确意见，林业局依然我行我素。这种“你说你的、我干我的”做派，背后是对文物法规的无视。
这起事件并非孤例。2019年，住建部和国家文物局曾通报批评5个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不力，其中山西大同被指“在古城内拆真建假”。2026年，江苏仪征南门大码头项目又被曝光“拆真建假”，原生明清文物建筑被擅自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批量新建的仿古建筑。
从大同到仪征再到中阳，“拆真建假”在不同地区反复发作。每一次曝光，相关部门都表态要严肃查处。但问题是，每一次风头过后，类似的事情换个地方继续上演。
中阳县的做法堪称顶风作案，其特别之处在于，它连“历史文化名城”的名头都没有，城墙连县级文保单位都不是。没有“名城”光环的加持，一段残存的明代城墙，在地方官员眼中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低级别”存在。
可历史不会因为一纸认定而被切割成“值得保护”和“可以抛弃”两个部分。五百年的夯土、五百年的城砖，不会因为“尚未核定”就失去价值。
“拆真建假”暴露出监管机制软弱
事已至此，追问不能止步于舆情的热度散去。
谁批准了这个项目？谁决策拆掉城墙？谁同意把城墙砖当建筑垃圾倾倒？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能止于一句“做得不周到”。
中阳县林业局、林业站以及拍板决策的相关负责人，必须对这一事件承担相应责任。文旅局两次发函未能阻止，同样暴露出监管机制的软弱。如果文物主管部门的发函可以被无视，如果专家的保护意见可以被忽略，那么文物保护法就是一纸空文。
五百年历史的古城墙，在一台挖掘机面前不堪一击。而比挖掘机更可怕的，是某些地方官员对历史的漠视、对法规的无视、对专业意见的轻视。
当“民生工程”成为拆毁文物的挡箭牌，当“修缮亮化”成为制造假古董的遮羞布，这段逾五百年历史的明代古城墙留给后人的，将只剩下崭新的仿古砖和一句轻飘飘的“不周到”。
这段明城墙，再也回不来了。但那些让它消失的人，不应该就这样“不周到”地翻篇。
撰稿 / 王小杨（媒体人）
编辑 / 柯锐
校对 / 李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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