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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晨瑾 | 撰文

又一 | 编辑

“今年以来,手握GLP-1产品的药企很着急。据我了解,几乎每一家企业都在寻找保司,希望先把产品放进商保。”长期研究健康险的周凯(化名)观察到。

今年上半年,已有一些合作落地。

4月份,京东平台先后上线了“瘦益保”和好药保2026版两款产品。

前者用380元保费,撬动半年最高1200元的指定减重药报销。后者则将诺和忻三款司美格鲁肽产品纳入保障范围,每月最多报销三次,每次200元,报销比例为实际支付金额的60%。

此外,淘宝也相继推出“关爱宝”。诺和忻在阿里健康大药房的购买页面显示,产品可参加“关爱宝”,最高报销比例为40%。

另一些合作仍在策划中。

据悉,已有数家TPA平台尝试将GLP-1纳入企业补充医疗保险,在原有门诊保障中增加糖尿病或肥胖用药责任。

过去两年,陆续有慢病原研药进入商保健康险目录。但轮到GLP-1时,药企的愿望更加迫切。

在医保仍占据药品支付主导地位、商业健康险尚未形成大规模药品支付能力的中国,一张保单能为GLP-1带来什么?

药企开始主动

三年前,一款原计划覆盖数十种原研药的保险产品,停留在设计阶段。

参与项目的医药行业人士吴敏(化名)回忆,当时团队想开发一个低杠杆产品,产品已有了雏形,药品目录里包含几十种原研药,患者在保障期内用药,可以按一定比例报销。

“但与药企沟通时,感觉药企普遍动力不是特别足。”

彼时,不少慢病原研药仍能在医院开出,并由医保支付一部分费用。

药企对于保险产品能带来多大的患者量、购药量,并不感冒,与其把钱给保司或者给TPA(医药创新科技公司)、流通企业,不如直接投到院内,转化更明显。

但近两年,随着集采扩面,未中标的、游离在院外的慢病原研药品种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医疗反腐力度加大,药企与医生接触的合规要求趋严。以往的投入与转化渠道,不再像过去那样立竿见影。

对于GLP-1而言,一面是渠道空间收窄,一面是行业竞争日趋焦灼,压力已经传导至商业化端。

2026年初,据不完全统计,国内获批减重适应症GLP-1共6 款,其中4款是国产。仍在申报和临床后期的产品,还在继续排队。在诺和诺德、礼来之外,信达生物、仁会生物、华东医药、先为达等企业已先后进入市场。

“GLP-1和保司的沟通频次肯定增加了,大概是这两年开始变多,今年有明显增加。”吴敏表示。

周凯同样感受到这点。他认为,GLP-1的商业化有些特殊。药企尽管有市场预算,但处方药不能像普通消费品一样,直接在小红书、抖音等平台投放广告。

“药企想方设法让产品有更多曝光,让大家对产品有更多认识。但他们更愿意扶持一个已经有一定声量、从一到十的故事。从零到一的事情,反而很多药企不愿意做。”周凯表示。

而医药电商平台恰恰拥有这样的优势,是流量入口、能直接触达患者,拥有互联网医院、药房和配送体系,保险只需再嵌进支付这个环节。

据悉,京东好药保上线以来,已有几千万的销售额。折算为消费者的购买量,这对于慢病药企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

与此同时,近些年院外电商已经是一个不容小觑的补充渠道。

熟悉健康险的资深人士刘清颖(化名)估算,在不少药企的相关产品销售中,京东、美团等电商平台贡献的占比已经超过30%。这正是GLP-1药企重视平台型保险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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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保险,还是买药羊毛?

上半年陆续推出的平台型保险产品有个共性,保单被直接嵌进了购药流程,用户在下单时便能看到报销额度。

例如,“瘦益保”主要包含两项责任:第一项是每月200元的在线问诊药品费用,半年最高1200元;第二项是120万元的重度恶性肿瘤特定药品费用责任。

从消费者的感受来看,前一项的吸引力更直接。投保后购买指定药品,可以“直赔立减”,只需支付剩余费用。

有业内专家认为,该类产品的药品折扣,患者可以“薅羊毛”,保险只是“套了一层壳”。

不过,该类产品依然遵循了射幸法则,保险背后的测算逻辑不是有多少购保人会买药,因为主动投保的人,可能原本就有较强的减重和购药需求。但不确定的是患者最终的用药周期。

例如,有人购买保险,使用GLP-1数月后因不良反应停药;部分患者在体重下降后暂停,达到减重目标后不再继续购药;也有人很难坚持长期使用。

患者实际使用的时间,决定了最终赔付金额。因此,半年1200元并不一定会全部赔出。

“有人能用满额度,也有人用不满,它测算的是一个数学概率。”刘清颖说。

产品得以成立,药企是主要的推手。药企可能给平台提供协议供货价、采购返利或市场费用。不同项目采用的方式并不一致,“合作形式五花八门”。

而保险公司通常不会逐一寻找药企。流通企业和第三方平台已经与多家药企建立联系,由它们出面谈价格,更容易一次形成较大的药品目录。

在传统健康险中,保司需要识别风险、确定费率,并通过核保、理赔和医疗管理控制支出。在平台购药产品中,药品、用户和使用场景已经相对明确,保司更多承担承保和赔付职能。

近些年,平台类保险经常被业界纳入“创新支付”的框架下讨论,也被一些专家称为PBM(药品福利管理)。但实际上,平台类保险与完整的PBM还存在距离。

2024年发布的《中国药品福利管理(PBM)发展研究报告》中指出,发端于美国的PBM模式,不仅涉及药品采购和配送,还包括药品目录、处方审核、支付标准、同类药替代及长期费用管理。在不降低治疗效果的前提下,PBM机构还会推动低价仿制药替代高价药,以控制处方药支出。

刘清颖认为,目前已经上线的平台产品,主要完成的是药品优惠、线上问诊、购药和理赔。“至于患者为什么使用这种药,是否存在成本更低的替代方案,长期用药能否减少后续医疗费用,尚未看到成熟的管理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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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险是下一个入口吗?

在一位资深行业专家看来,目前药企与保险公司的合作主要有三种形式:

第一种,药品进入保险公司已有的目录。药企希望获得一个报销入口,需要给出协议价格或其他形式的让利。

第二种,双方围绕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等特定疾病,共同设计一款保险,重新测算参保人数、药品费用和服务内容。

第三种,医药企业直接进入到保险事业中。企业为员工统一购买补充医疗保险,再在原有门诊责任中增加相应药品。

眼下已经上线的GLP-1产品,大多接近第一种形式:药品进入平台的保障目录,患者投保后获得购药报销。

不过,与电商平台上的“买药折扣”相比,另一种GLP-1保险正在团险市场酝酿。

据刘清颖了解,已有数家TPA平台尝试将GLP-1纳入企业补充医疗保险,在原有门诊保障中增加糖尿病或肥胖用药责任。这些项目目前仍处于产品设计和费用测算阶段。

企业团险的逻辑与电商平台不同,并非先锁定购药患者,再向他们销售保险,而是针对已经参保的企业员工,从中识别糖尿病、肥胖及其他代谢风险人群,进而提供保障。

对于保司来说,团险覆盖的人群更加稳定。愿意为员工提供补充商业保险的企业,员工数量可能达到数万甚至数十万。

多家企业的团险业务集合起来,覆盖人群庞大,增加了保司与药企谈判的话语权,可以争取更低的药品价格。

不过,在刘清颖看来,GLP-1进入团险不单是增加一款报销药品这么简单,其背后还隐藏着团险责任的结构性矛盾。

“现在的团险责任还是比较老,沿用的是‘医保报完,剩余部分再报’的思路。保费被大量分散在感冒、过敏、皮肤病等高频小额门诊费用上,实际上这些福利保险是把个账套现。”刘清颖说,“而价格较高的慢病原研药、创新药,反而很难纳入进来。”

同时,企业为员工追加保费的意愿并不高。

“团险在行业内是极度红海竞争,各家保司处于净亏损120%~130%的状态。企业预算不增长,保司又要抢业务,医疗费用还在攀升,产品怎么持续是个问题。”刘清颖无奈表示。

而近期,团险产品或迎新一轮冲击。

5月起,上海医保“定额报销”政策落地,将集采中选价格作为医保支付上限,超出的差价由患者个人自负,49种与第十一批国家集采相关的医保药品受到影响。

政策划定出一条医保“保基本”的红线,在集采中选价的基础之上,患者个人自付比例明显提高。但拥有团险的职工对自付比例提高感受不太强烈,因为医保无法报销的门诊费用,团险可以承接。

政策效应传导至团险,部分产品的赔付压力可能进一步增加。

刘清颖推测,医保定额报销政策若在全国普及,对于现有的团险产品来说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团险必须要做很大的改革和结构调整,不然活不下去。团险门诊小病的责任可能会大幅收窄,药品变成正面清单的形式,而不是跟着医保三个目录赔。

实际上,纳入GLP-1或许是团险改革的方向。

“这是个值得推广的方向。从价值医疗的角度来看,早期使用GLP-1,可以降低后续糖尿病、心血管的并发症,节省更多医疗费用,更符合全生命周期管理的观念。”刘清颖表示。

如果企业认可体重管理、糖尿病管理可能影响员工未来的健康风险,才可能愿意为相关药物增加预算。

但这一价值能否被企业接受,还需要药企和保司提供更长期的数据,也需要产品厘清适用人群、用药周期和相应的支付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