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日报
少年茅盾(沈雁冰),在面对中学时代的策论考题《试论富国强兵之道》时,挥笔写下“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的豪迈话语。1981年3月,茅盾自知病将不起,捐出二十五万元稿费,作为设立长篇小说文艺奖的基金。这位深耕中国文学事业的巨匠,在“革命与文学”的激流里,见证并书写了一个时代。
2026年7月,“春蚕丝不尽 子夜到黎明——纪念茅盾先生诞辰130周年特展”在中国现代文学馆正式启幕。依托茅盾家属捐赠的9100余件珍贵馆藏文物,展览系统呈现了茅盾先生的文学足迹与近现代中国的风雨变迁。在设计上,展览采用色彩叙事,以茧色、艾青、赤色、宝蓝、明黄、月白六种色调的转换,隐喻茅盾不同人生阶段的心境与主题。
“为人生而艺术”
步入展厅,柔和的茧色铺陈开茅盾少年时代的精神底色。在粉墙黛瓦的江南水乡氛围里,一只摇橹船静静泊于水岸,仿佛将观者悄然载入茅盾先生的故乡。展出的其晚年手稿《可爱的故乡》《我的家庭与亲人》,依稀可见茅盾心底柔软而深沉的乡愁。
展厅里,少年时期的史论策论与时事随笔手迹,青年时期使用的墨盒,刻有“常伴圣贤文”的镇纸,一件件实物,留存下茅盾踏上文学求索之路的最初印记。
色调流转至艾青与赤色,仿佛走进觉醒与革命的时代。1916年北大预科毕业后,茅盾进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翻译的书籍从科普读物《衣食住》到希腊、北欧神话,再到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文学,逐渐形成了世界眼光。展出的《觉悟》(合订本),是茅盾早期发表译作、评论与社会随感的重要阵地。1921年,茅盾与周作人、郑振铎、叶圣陶等人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标举“为人生而艺术”的文学主张,《文学研究会宣言》称:“将文艺当作高兴时的游戏或失意时的消遣的时候,现在已经过去了。我们相信文学是一种工作,而且又是于人生很切要的一种工作。”
从“夕阳”到“子夜”
1932年,茅盾的农村三部曲开篇《春蚕》问世,江南蚕农老通宝一家“丰收成灾”的悲剧,是茅盾对乡土中国一次深沉而忧郁的凝视。他坚信,文艺作品不仅是一面镜子反映生活,还须是一把斧头创造生活。1933年,长篇小说《子夜》出版,将这一信念推向宏大叙事,被誉为“中国第一部写实主义的成功的长篇小说”。
阅读展厅里陈列的《子夜》手稿,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随处可见。小说原名《夕阳》,取自李商隐诗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后更名《子夜》,寓意至暗之后便是黎明。此时茅盾不再满足批判日薄西山的旧社会,而要直面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展露出全面剖析社会的文学抱负。手稿中,吴荪甫的轿车原为“福特”,经瞿秋白建议改为“雪铁龙”,这一细节改动,强化了资本特权的象征意味。展厅里,银色金属质感的雪铁龙汽车模型与20世纪30年代上海交易所复原场景,再现了小说中的资本和欲望。《子夜》一经出版便震动了文坛。鲁迅致曹靖华信中称赞:“茅盾作一小说曰《子夜》……是他们所不能及的。”瞿秋白断言:“一九三三年在将来的文学史上,没有疑问的要记录《子夜》的出版。”展厅将《子夜》手稿与《〈子夜〉记事珠》《〈子夜〉写作提要》并列展出,揭示了这部巨著背后严谨的构思和推演。
如何呈现《子夜》蛛网式的密集结构和庞杂的人物群像?展览利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将小说转化为动态知识图谱,构建出一条可交互的阅读路径。观众在可视化体验中,可以直观看到吴荪甫、赵伯韬等人物的资本网络,感知30年代上海滩波谲云诡的金融博弈。
“万里江山一放歌”
全面抗战爆发后,茅盾主编《烽火》《文艺阵地》,以文艺为武器投身抗日救亡运动。皖南事变后,茅盾等人离重庆赴香港开辟“第二战场”,途经桂林时,他写下“驱车我走天南道,万里江山一放歌”,那是革命浪漫主义的慷慨诗句,亦是冲破牢笼的自由之声。
走进宝蓝、明黄色调展区,仿佛触摸到那个时代的脉搏。展出的《白杨礼赞》,是茅盾离开新疆后写下的散文名篇。追忆那次风沙漫卷的西北之行,茅盾于寻常草木间,窥见中华民族最坚韧的风骨。长篇小说《腐蚀》则以皖南事变为背景,借女特务赵惠明的日记体叙述,揭露国民党统治下的人性压抑。1945年,重庆文化界为茅盾五十寿辰举办祝寿活动——尽管并非生辰正日,却承载着特殊的文化政治意义。郭沫若题“兴民无极”,老舍题联“鸡声茅屋听风雨,戈盾文章赴斗争”,巴金写下“你是我们大家敬爱的先生”。展出的纪念册见证了这一时刻,成为一个时代文化群像的缩影。自五四运动前后至20世纪40年代末,近半个世纪中国社会的变迁,在茅盾的文学里得以反映。可以说,茅盾提供了“一部20世纪上半时段中国社会的编年史”。
月白,是生命之中澄澈而辽阔的颜色,一如成长之初的温润茧色,却更深沉、静远。新中国成立后,茅盾担任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主编《人民文学》。公务繁忙之下,其创作渐少。展品《我走过的道路》手稿,见证了回忆录写作过程的艰难。然而,茅盾对文坛的关注从未减退。从早年《鲁迅论》《庐隐论》《冰心论》等评论中对同时代作家的敏锐捕捉,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书信及评论中对林斤澜、茹志鹃等青年作家的提携,这份关切贯穿了他的整个文学生涯。吴组缃称其为“中国新文学的老长年”。最令人动容的,是1981年茅盾致中国作协的信。他将毕生积蓄化作推动民族文学发展的力量,以“茅盾文学奖”兑现了年少时“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的初心。
从江南水乡的茧色温柔,到广阔天地的月白澄明,茅盾以一颗赤子之心,穿越子夜的迷雾和黑暗,在跌宕起伏的时代长河里,如春蚕一般笔耕不辍,守望黎明。
(作者陈红为圆明园管理处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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