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青婉跪在蒲团上,冰冷的青砖透着刺骨的寒意,一寸寸向上蔓延,冻僵了她的膝盖。剪刀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那一头乌黑浓密的的长发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在灰色的僧袍上。从那天起,世上再无苏州城里那个破落书香门第的小姐青婉,只有水月庵里的小尼姑慧明。

父亲病故,叔伯为了霸占那仅剩的两亩薄田,狠心将她卖给了人贩子。是水月庵的静闲师太路过,见她哭得凄惨,便出钱买下了她,带回了这座位于城郊深山里的尼姑庵。

青婉原以为,自己虽然从此青灯古佛,长伴孤影,但至少能在佛门清净地保全清白,求得一日三餐的温饱。她对静闲师太充满了感激,甚至在剃度的那一刻,心里还隐隐生出一种寻得庇护的安定感。

水月庵的香火并不算鼎盛,白天里来烧香拜佛的,多是些附近的农妇或是城里的老妪。庵里的日子初看十分规律,晨钟暮鼓,诵经打坐,吃的是糙米青菜,穿的是粗布麻衣。负责带青婉的,是比她大十来岁的慧心师姐。

慧心生得一双极为好看的杏眼,只是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麻木。她平时话不多,干活却很麻利,总是默默地把最重的挑水劈柴活计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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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庵里的头半个月,青婉觉得除了身子劳累些,心里倒是平静的。直到那年中秋过后的一个深夜,这种平静被彻底撕碎了。

那天夜里,青婉半夜突然口渴,她想起身想去院子里的水缸舀点水喝。刚推开后院的木门,她便愣住了。前院正殿的方向一片漆黑,唯有佛前的一盏长明灯孤零零地亮着,但平日里严禁踏入的后山别院,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夜风里,除了往日熟悉的劣质线香气味,竟还夹杂着浓烈的酒肉脂粉香,甚至还有丝竹管弦之声和女子的娇笑声隐隐传来。

青婉心里一惊,水月庵地处偏僻,哪里来的丝竹声?她下意识地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刚拐过一个月亮门,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嘴巴,随后她被拖到了暗处。

把她拖进暗处的正是慧心,慧心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厉与惶恐:“你疯了?大半夜的不在房里睡觉,跑出来做什么!不想活命了吗?”

青婉浑身发抖,指着灯火通明的后院,结结巴巴地问:“师姐,那边……那边是怎么回事?庵里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

慧心死死咬着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凄凉与悲愤。她没有回答青婉的问题,只是用力将她拽回了柴房,锁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慧心才走到青婉身边,摸着她刚刚长出一层青茬的头顶,声音沙哑地说:“慧明,你记住,在水月庵里,白天你念的是佛,晚上你是个聋子、瞎子。只要师太不叫你,天塌下来你也不要出这扇门。”

那是青婉第一次感觉到这座看似庄严的尼姑庵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洞。从那天起,她开始留心观察周围的一切。她发现,静闲师太那双常年敲击木鱼的手,实际上细腻白嫩,毫无茧子。

庵里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尼姑,白天极少露面,不用做任何粗活,她们的僧袍布料也不是粗麻,而是柔软贴身的杭绢;更让她心惊的是,每隔十天半个月,到了夜里,庵门后门就会悄悄打开,几辆没有徽记的青篷马车会驶入后院,直到天快亮时才匆匆离去。

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静闲师太突然把青婉叫到了她的禅房。禅房里布置得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桌案上点着昂贵的沉香,静闲师太坐在铺着锦缎的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翡翠佛珠。她上下打量着青婉,原本慈悲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商人打量货物的精明。

“慧明啊,你来庵里也有些日子了。我看你字认得不少,人也生得清秀,总在厨房劈柴烧水,倒是委屈你了。”静闲师太语气温和,仿佛一个关怀小辈的长者,“今晚后院有几位城里来的大善人,要同咱们探讨佛法,你换身干净的衣裳,去旁边伺候笔墨吧。”

青婉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慧心的警告。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却看到静闲师太身后的两个粗壮仆妇正冷冷地盯着她。她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青婉被人带进后院的厢房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