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风总是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吹得杨柳依依,也吹得微服私访的乾隆皇帝心头舒畅。他化名洪四,穿着一身考究却不过分张扬的宝蓝色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名家折扇,身旁只带着扮作账房先生的和珅与两名暗中保护的侍卫,慢悠悠地走在苏州城最繁华的街市上。

走过一座新建的白玉石桥时,乾隆停下了脚步。桥头的石碑上,新刻着一首他上一次南巡时御笔亲题的七言绝句。诗中辞藻清丽,大意是赞美江南水乡的富庶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处处皆是盛世之景。看着碑上遒劲的字迹,听着周围来往商客也偶尔发出的赞叹声,乾隆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满是得意。

“好诗,好字,好一幅太平盛世啊。”乾隆合上折扇,轻声感慨。

“那是自然,当今圣上文采武略,皆是旷古烁今。”和珅在一旁适时地压低声音奉承,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

主仆二人的兴致正浓,一个突兀而沙哑的声音却从桥洞底下的阴暗处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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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太平盛世?不过是粉饰太平。这皇上写的诗,简直是狗屁不通!”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惊得和珅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拿人。乾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握着折扇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堂堂一国之君,自幼饱读诗书,一生作诗数万首,常以文坛领袖自居,何曾听过如此粗鄙又直接的谩骂?

乾隆一把拦住想要冲过去抓人的和珅,沉着脸,迈步走下河堤,来到了桥洞前。

阴冷潮湿的桥洞里,靠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头发蓬乱,身上披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麻布,身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虽是个乞丐,可他盘腿坐着的姿势却透着几分规矩,那双透过乱发看过来的眼睛,没有寻常乞丐的瑟缩与谄媚,反而带着一股死灰般的冷漠。

乾隆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冷地盯着他问:“你一个市井乞丐,懂什么诗词格律?这诗中描写江南春色,歌颂盛世安康,平仄合规,押韵严谨,你凭什么说它狗屁不通?何出此言!”

乞丐缓缓抬起头,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位富贵逼人的“洪老爷”,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平仄合规?押韵严谨?这位老爷,诗要是只看这些字眼拼凑,那八哥学舌也能作诗了。”

乾隆眉头紧锁,“作诗本就讲究意境与音律,你这般大放厥词,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怕是走不出这苏州城。”

乞丐对这番威胁无动于衷,他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夹杂着石子的干泥土,摊开在乾隆面前。

“老爷,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过是些脏泥。”乾隆厌恶地别过头。

“这是观音土。”乞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那位高高在上的皇上在游船上看着两岸桃花开得正艳,写下了‘百姓丰衣足食,江南处处春深’的句子。可他知道吗?就在那一年,黄河决口,水患连绵,安徽、江苏一带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那年的春深,不是桃花的颜色,是饿死在路边的人身上的尸斑。”

乾隆的心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反驳:“一派胡言!那年江南巡抚奏报,虽有微灾,但地方赈济及时,秋收依然丰稔,哪里来的数十万流民?”

乞丐听到这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桥洞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心里发毛。笑着笑着,他的眼角渗出了浑浊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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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报?好一个奏报啊!”乞丐猛地直起身子,指着桥头那块石碑,“就为了皇上喜欢听太平盛世,就为了成全他诗里的‘丰衣足食’,地方官封锁了所有消息。灾民不许进城,不许上访。赈灾的粮食被他们高价倒卖,换成了孝敬京城大员的古玩字画。我们在城外吃树皮,吃草根,最后只能吃这种观音土。吃下去,肚子胀得像鼓,活活憋死痛死。”

乾隆呆立在原地,脑海中回忆起乾隆十五年。那年他确实收到了几份言及灾情的密折,但后来江南大员们联名上奏,称灾情已经平息,还送来了丰收的稻穗。他一高兴,便写下了那首诗,还特意命人刻碑留念。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乾隆的声音少了刚才的愠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