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那个四月,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父亲在后山给生产队砍树时,被一根滚落的粗圆木砸断了右腿小腿骨,连夜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打上了石膏。母亲本来就患有严重的哮喘,常年离不开药罐子,父亲这一倒,家里的天算是彻底塌了。
眼看着谷雨马上就要到了,节气是不等人的。村里有句老话,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若是错过了那几天的春耕,家里的那五亩旱地就得荒废,到时候全家老小第二年就得扎紧裤腰带挨饿。那时候我才十九岁,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但作为家里的独子,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为了翻地,我把家里那把生了锈的铁犁找了出来,套在自己肩膀上。没有牛,人就是牛。我弓着腰,双手死死攥住犁把,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火辣辣地疼。刚犁了不到半垄地,我的双腿就开始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母亲站在地头,捂着胸口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抹眼泪,死活要下来替我。我冲她吼了一句,让她赶紧回家熬药,自己却在原地跌坐下来,看着眼前大片干硬的黄土,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地里。随后母亲告诉我,咱们这样是不行的,必须得借一头牛。
当时整个后沟村,只有一头牛现在是闲着的,那就是村东头寡妇秀琴家的那头大黄牛。秀琴是一个苦命人,她男人大明三年前去了山西的黑煤窑挖煤,结果遇上了塌方,连具囫囵尸首都没运回来。矿上赔了一笔钱,秀琴没改嫁,用那笔买命钱翻修了屋子,还买了一头正当壮年的大黄牛。
村里的女人们背地里总嚼舌根,说秀琴命硬克夫,是个不祥的人。平时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尽量避着她。秀琴也是个烈性子,别人不理她,她也从不主动往人堆里凑,成天就守着她那个院子和那头牛,把日子过得像是一口封死的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窑洞顶上飘起了灰白色的炊烟。我拖着酸痛的双腿,在秀琴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外足足徘徊了半个钟头。西北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我冻得直打哆嗦。想到躺在炕上疼得直哼哼的父亲,还有那五亩没翻的旱地,我咬了咬牙,抬起冻得通红的手,重重地敲响了木门。
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木门沉重的吱呀声。秀琴站在门槛里,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猪食的木勺。她比我大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色虽然憔悴,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看到是我,她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结结巴巴地开了口:“琴……琴嫂子,我家里实在没办法了,我爹摔断了腿,地里得春耕。我想……我想借你家的大黄牛用三天。你放心,我不白借,等秋收了,我给你家打半个月的短工,不要工钱,或者我给你打个欠条也行……”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人家孤儿寡母的,牛就是命根子,凭什么借给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秀琴上下打量着我。我的衣服上全是泥巴,肩膀处的布料已经被犁绳磨破了,隐隐透出血丝,整个人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泥猴子。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一句话也没说。就在我以为她要拒绝,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秀琴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常年干农活的女人手劲出奇的大,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拽进了院子里。
“借可以,人得先留下。”秀琴反手把院门“哐当”一声关上,顺带插上了门栓。
我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死死贴着粗糙的土墙,结结巴巴地说:“嫂子……你……你要干啥?我就是来借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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