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早晨,风里带着一点微凉的寒意。我站在瑞海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前,低头理了理身上这套廉价但熨烫得笔挺的西装。随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后,迈步走进了旋转玻璃门,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面试。
大学毕业这一年,我经历了太多变故。母亲查出重病,为了治病,家里花光了原本就不多的积蓄,还欠下了不少债。三个月前,母亲还是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处理完她的后事,我带着沉重的债务和对未来的迷茫,独自来到了这座繁华的大城市。
瑞海集团的管培生岗位,是我投递了无数份简历后,唯一收到终面通知的绝佳机会。这份工作薪水丰厚,足以让我在两三年内还清债务,重新开始生活。
终面的等待室里坐着五六个候选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履历光鲜,谈吐间夹杂着流利的英语和对行业趋势的高谈阔论。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份被翻得有些发皱的简历。我不像他们那样自信,我的简历上没有名校光环,也没有亮眼的实习经历,只有一段长达一年的“空白期”——那是我辞去第一份工作,全职在医院照顾养母的日子。
轮到我进场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长条会议桌后坐着三位面试官,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神锐利且平静。
我在来之前的资料搜集里见过她的照片,她就是瑞海集团的创始人兼总裁,沈曼。据说她白手起家,在商界以雷厉风行著称。
我拘谨地坐在他们对面,开始了自我介绍。旁边的两位HR提问很常规,从专业知识到职业规划。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诚恳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曼突然翻开了我的简历,目光停留在那个让我自卑的“空白期”上。
“林宇,你的简历上显示,毕业后你只工作了三个月就辞职了,之后整整一年没有工作记录。”沈曼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这段时间的脱节是很致命的,你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我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收紧,喉咙有些发干。我不喜欢把自己的苦难当作筹码去博取同情,但在这个场合,我只能如实相告。
“沈总,那一年我母亲病重。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身边离不开人。比起一份随时可以再找的工作,我更怕错过陪伴她的最后时光。”我看着沈曼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我没有耀眼的背景,但我对待每一个责任都会倾尽全力。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未来的工作。”
听完我的回答,沈曼翻阅简历的手停顿了一下。她锐利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而是转向了一个极其棘手的业务场景题,要求我现场给出解决方案。
虽然紧张,但我凭借着前几天的突击准备和一点本能的逻辑,硬着头皮给出了我的思路。正当我说到关键节点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年轻的助理端着几杯刚泡好的热咖啡走了进来,或许是因为紧张,也或许是被地毯绊了一下,助理在经过我身边时,身体猛地一个踉跄,手里的托盘倾斜,一杯滚烫的咖啡直直地朝我泼了过来。
出于本能,我迅速抬起右臂去挡,同时身体向后闪避。虽然大部分咖啡泼在了地上,但还是有不少滚烫的液体溅在了我的右手小臂上。
“对不起!对不起!”助理吓得脸色惨白,慌乱地抽出纸巾想要帮我擦拭。
“没事,没烫到要害。”我强忍着手臂上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迅速解开右边袖口的扣子,将衬衫袖子高高卷起,一直卷到了手肘以上,以便用纸巾擦去皮肤上的热咖啡。
就在我卷起袖子的那一刻,我右臂内侧,靠近手肘的地方,露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胎记。那块胎记形状有些奇特,像是一片残缺的枫叶,边缘有着不规则的锯齿状。我从小就带着这块胎记,母亲曾开玩笑说,这是老天爷给我盖的章,怕我不小心走丢了认不回来。
我正低头擦拭着手臂,会议室里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前一秒还在低声责备助理的HR突然没声音了。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却看到坐在正对面的沈曼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右臂,原本从容不迫的脸庞此刻充满了震惊、错愕,甚至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她手里的签字笔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但她似乎毫无察觉。
“沈总?”旁边的HR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
沈曼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绕过宽大的会议桌,脚步有些踉跄地朝我走来。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手里的纸巾还停留在手臂上。
她走到我面前,呼吸变得极其急促。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那一刻迅速蓄满了泪水。她伸出双手,手指颤抖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树叶,轻轻抓住了我的右臂。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枫叶状的胎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出去……你们都出去……”沈曼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头也不回地对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说道。
HR和助理面面相觑,但看着沈曼失控的样子,谁也不敢多问,迅速退出了会议室,并带上了门。诺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眼前那个泪流满面的女总裁。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块胎记,仿佛在确认那是不是画上去的。确认的一瞬间,她突然崩溃了。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总裁的体面,猛地伸出双臂,死死地抱住了我。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把我揉进她的骨血里。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那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你是我儿子……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啊……”她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抽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鼻腔里充斥着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和咸涩的泪水味。
“沈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理智。
沈曼慢慢松开我,但双手依然紧紧抓着我的肩膀。她的眼眶通红,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弄花。她看着我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贪婪的端详,仿佛要从我的眉眼里找寻过去的岁月。
“不会认错的,我不可能认错。”她一边流泪一边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那个胎记,形状、位置,连边缘的缺口都一模一样。你笑起来的时候,下巴微微向左偏,跟你爸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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