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开个价吧,离我儿子远点。”
孟令仪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把一张支票拍在奶茶店的玻璃桌上,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我洗得发灰的校服。
我端起那杯三十二块的草莓奶盖,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阿姨,我叫姜禾,年级第一。”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能带您儿子上985。”
整个奶茶店安静了三秒。
旁边偷听的店员小姐姐捂住了嘴。
孟令仪那张精致的脸上,鄙夷一点一点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她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是我儿媳了!”
01
高考前八十天,我被校霸他妈用一张支票拍了脸。
地点不在什么高档咖啡厅,就在学校后门那条油烟熏天的小吃街,她刚从一辆车牌尾号六个六的黑色轿车里下来,高跟鞋踩在满是脏水的水泥地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把我叫到那家我从来只敢路过、一杯奶茶顶我三天饭钱的连锁奶茶店,然后直接包了场。
店里就我们两个人,空调冷气开得特别足,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起毛球的校服外套,站在那盏水晶吊灯下面,显得格外寒酸。
那个女人保养得非常好,看不出具体年纪,手腕上那块表我在商场橱窗里见过,后面跟着整整三个零。
她没有碰店员端上来的奶茶,只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将一张薄薄的支票推过光洁的桌面。
那张纸的边缘很锋利,差点划到我放在腿上的手背。
“听说,你在跟我儿子谈恋爱?”
她开口说话,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碴子一样扎人。
“开个价吧,离他远点。”
我抬起头,没有看那张支票,直接看向她的眼睛。
“阿姨,我叫姜禾,是年级第一。”
她明显愣了一下,精心描过的眉毛挑高了一些,打量我的眼神从纯粹的看不起里,掺进了一丝很奇怪的东西——好像是困惑。
就好像我在她提前写好的剧本里,突然念错了台词。
“年级第一?”
她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那你……看上沈灼什么了?”
她儿子叫沈灼,灼烧的灼,人如其名,一点就着。
我端起面前那杯我从来没喝过、标价三十二块的草莓奶盖,吸管戳破塑料封膜,喝了一大口。
又甜又凉的口感冲进喉咙,让我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嗓子舒服了一点。
我放下杯子,舔掉嘴角一点奶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既平稳又真诚。
“阿姨,我想带他上燕大。”
“噗——”
不是她笑出来的,是旁边那个没忍住偷听的店员小姐姐,赶紧转过身去捂住了嘴。
沈灼他妈,后来我知道她叫孟令仪,孟令仪女士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瞬间就定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不太相信,再到一种混合着荒诞和……一丝微弱亮光的复杂表情。
她捏着支票的手指,几乎看不出来地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沈灼补课,他的底子并不差,就是心思完全没用对地方,最后八十天如果拼一把,冲个一本线真的有希望,要是运气再好一点,说不定能摸到好学校的门槛。”
我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得特别快。
这不是我原本的计划。
我原本的计划,只是找一个靠山,一个能让我在高考前这最后几个月安安稳稳刷题、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扰的靠山。
沈灼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家里有钱,他爸听说是个挺有名的地产商,给学校捐过一栋艺术楼。
他本人脾气爆,拳头硬,高一的时候就把一个收礼偏心、故意卡他及格分的体育老师揍进了医院,最后家里出面摆平,老师被调走了,他什么处分都没有。
这种刺头,全校没人敢惹,连老师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跟他扯上关系,像吴茜那种拉帮结派搞孤立的女生头目,像后座那个整天写恶心纸条意淫我的猥琐男,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我接近他,花了点心思,但不算太难。
他就好像一只被保护得太好、没经历过真正风雨的大型犬,看着凶巴巴的,其实你给根骨头,顺顺毛,就能哄得他围着你转。
我第一次约他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麻辣烫,他紧张得把竹筷子都掰断了。
后来在操场边的小树林,他偷偷想亲我,凑到一半自己先红了耳朵,猛地退开,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今天涂润唇膏了?颜色还挺好看的……别、别给我蹭掉了。”
纯情得有点可笑。
我顺势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当场呆住,然后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一路同手同脚走回了教室。
那点纯情和好感,就是我需要的“骨头”。
代价是,我得时不时给他点甜头,还得忍受他过于旺盛的分享欲和黏人劲。
但我没算到,事情会这么快捅到他妈那里。
更没算到,他妈会直接用支票来砸我。
在孟令仪拿出支票的那几秒钟里,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拿钱走人?不行,太亏了。
沈灼这个挡箭牌我才用了不到一个月,麻烦还没彻底解决,现在撤了,前功尽弃。
而且,孟令仪一看就是那种控制欲特别强的女人,我要是真的拿了钱,她转头就能用“贪财”这个理由,把我踩进泥里,让我在学校也待不下去。
硬扛着说我们是真爱?更蠢,她不会信的,她只会觉得我段位更高、更难缠。
然后,“年级第一”和“燕大”这两个词,不知道怎么就从我嘴里蹦出来了。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看到孟令仪的反应,我知道,我可能歪打正着,戳中了她某个藏在深处的愿望。
孟令仪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要叫保镖把我扔出去了。
她重新打量我,眼神像X光一样,从我廉价起毛的毛衣领口,看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最后落在我因为长期熬夜刷题而有些发青的眼圈上。
“你一直是年级第一?”
“中考是全市状元,进了高中以后,除了上次期末考被一个变态学霸压了四分,其他时候都是第一。”
我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那个变态,他爸妈都是中科院的,爷爷奶奶是退休教授,家里最差的也是水木博士,我考不过他,很正常。”
这话半真半假。
那个学霸叫何砚舟,确实家学渊源,但我也没有真的服气,下次谁第一还不一定呢。
但此刻,我需要强化“我很厉害”这个印象。
孟令仪的眼神又变了,那点微弱的亮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你家里……”
“普通家庭,爸妈都是打工的,还有个弟弟。”
我打断她,不想多谈。
“阿姨,我的时间很紧,每分每秒都要用来刷题,如果您没别的事,这张支票您收好,我得回教室了。”
我作势要站起来。
“等等。”
孟令仪叫住我,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太明显的急切。
“你……真觉得沈灼能行?”
“事在人为。”
我又坐回来,看着她的眼睛。
“沈灼不笨,他就是被你们保护得太好,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找不到目标,如果有人推他一把,盯着他,结果不会太差,至少比他现在这样混日子、将来让您操心一辈子要强,对吧?”
孟令仪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猜对了。
沈灼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最大的心病。
有钱有势又怎样?儿子是个不学无术、只会打架惹祸的校霸,说出去终究丢人。
尤其是他们那个圈子,比孩子比得特别厉害。
燕大这两个字对她,或者说对他们家,诱惑力太大了,那不仅仅是学历,是脸面,是圈层里的硬通货,是可以拿出来炫耀的资本。
哪怕只是“有可能”,也值得她赌一把。
孟令仪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支票慢慢收了回去,放进她那个看起来很贵的皮包里。
再开口时,她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虽然有点僵硬。
“禾禾是吧?阿姨刚才……态度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主要是我家沈灼这孩子,以前被一些不三不四的女孩骗过,阿姨也是着急。”
我配合地低下头,做出乖巧的样子:“我明白的,阿姨。”
“你刚才说的,帮沈灼补课……”
孟令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有把握吗?需要阿姨怎么配合?”
“我需要时间,中午休息,晚自习后,周末可能也要占用一些。”
我列出条件:“沈灼必须听我的,我让他做什么题、背什么书,他不能打折扣,还有,在学校里不能让人打扰我,尤其是一些无聊的人和事。”
我意有所指。
孟令仪立刻听懂了:“这个你放心!谁要是敢影响你学习,影响你帮沈灼,你跟阿姨说,阿姨来处理!”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尽管开口,你这孩子学习这么辛苦,营养得跟上,以后中午阿姨让人给你们送饭!”
“不用麻烦……”
“不麻烦!就这么定了!”
孟令仪一锤定音,看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好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或者一张突然中了头奖的彩票。
“禾禾啊,以后你就把阿姨当自己人,沈灼要是敢不听你的,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这场荒唐的会面,以孟令仪热情地要了我的电话号码,并坚持用她的车把我送回学校门口告终。
下车的时候,她还摇下车窗叮嘱我:“禾禾,好好学,也帮阿姨盯着点沈灼啊!”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校门。
走出她的视线范围,我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赌对了。
暂时安全了。
甚至,可能还捞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
虽然这个盟友,本质上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我抬手看了看表,晚自习已经开始了十五分钟。
得赶紧回去,今晚的计划是刷完一套理综卷子,还有半套数学压轴题。
刚走到教学楼楼下,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是沈灼。
他头发有点乱,校服外套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和怒气。
“我妈是不是找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连珠炮似的问,抓着我手腕的力度很大,捏得我有点疼。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没有。”
我抬头看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阿姨挺喜欢我的,还请我喝了奶茶。”
沈灼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喜欢……你?怎么可能?”
他嘟囔着,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放开,另一只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别骗我,我妈那人……她是不是给你钱了?让你离我远点?”
“真没有。”
我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也有点累。
“她就是问我,是不是真的在跟你谈恋爱。”
“你怎么说?”
沈灼立刻紧张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
“我说是。”
我垂下眼睫,看着地面。
“然后阿姨问我,看上你什么了。”
“你……你怎么说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忐忑。
我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说,我想带你去燕京。”
沈灼彻底呆住了,抓着我手腕的手完全松开,傻傻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那惊喜纯粹又明亮,晃得我眼睛有点疼。
“真、真的?你真是这么说的?”
他手足无措,想抱我又不敢,最后只是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我就知道!姜禾,我就知道你跟她们不一样!”
他往前凑近一步,身上那股清爽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汗味,扑面而来。
“你妈……没反对?”
他还有点不敢置信。
“嗯。”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多说。
“快回教室吧,晚自习都开始好久了。”
“哦,对,学习!”
沈灼立刻点头,跟在我身边往楼上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那你以后……是不是可以多陪陪我了?我们好久都没好好说话了。”
“看我时间。”
我给他泼了盆冷水。
“最后八十天,我自己的任务也很重。”
沈灼的肩膀立刻垮了下去,小声嘀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学习比我重要。”
我没接话。
他说得对。
现阶段,什么都比学习重要。
走到我们班后门,我示意他停下。
“我进去了。”
“禾禾。”
他叫住我,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讨好。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我妈烤的面包可好吃了。”
“不用,我吃过了。”
我摆摆手,没再看他,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翻书的声音。
我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尽量不引起注意。
但经过第三排时,我还是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郑文清,我们班的班长,也是年级里常年和我争第一的那个“变态学霸”何砚舟之外,最有力的竞争者。
他戴着细边眼镜,长相清俊,是老师眼里的模范生,女生私下议论的校园男神。
但只有我知道,他那副温和有礼的表象下,藏着多么令人作呕的算计和虚伪。
两个月前,他拿着数学竞赛题来找我讨论,态度特别诚恳。
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想把同学关系搞得太僵,就简单说了一下思路。
结果第二天,喜欢他的那个女生吴茜,就开始找我麻烦。
吴茜家里有点小钱,喜欢拉拢一群女生搞小团体,之前就因为我成绩好抢了她朋友“学习委员”的风头,看我不太顺眼。
郑文清那一下,等于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借口。
起初只是阴阳怪气,后来发展成厕所堵门,还有在我的课本上乱画。
我去找班主任,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打着官腔说:“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嘛,吴茜同学就是性格直爽了点,你别太敏感,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我知道,吴茜她爸给学校图书馆捐过一批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师不会为了我这种除了成绩毫无背景的学生,去得罪一个“热心家长”。
求助无门之后,后座那个叫孙鹏的男生,也开始变本加厉。
以前他只是偷偷看我,后来开始写纸条,内容从幼稚的“你好漂亮”,迅速升级成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甚至详细描述他意淫我的场景。
早晚自习的时候,他会用脚一下一下地踹我的椅子,我回头瞪他,他就咧开一嘴黄牙,露出恶心的笑。
报告老师?老师只会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自己?”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地方,规矩和道理保护不了我。
我得自己找一把刀。
沈灼就是那把最趁手的刀。
我故意在孙鹏又一次踹我椅子时红了眼眶(虽然大部分是熬夜熬的),然后在沈灼课间跑来我们班窗外张望时,让他恰到好处地看见。
沈灼当时脸色就沉了。
第二天,孙鹏在厕所被沈灼堵住,据说被打得挺惨,哭爹喊娘的,最后是教导主任亲自来才把人拉开。
孙鹏咬死说是因为我挑唆。
于是就有了办公室谈话,有了孟令仪的支票砸脸。
我坐回座位,拿出理综卷子,刚写了两个选择题,就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是一个揉成团的小纸条,掉在我脚边。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我没理,继续做题。
过了几秒,又是一团,这次直接砸在我摊开的卷子上。
我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捡起那团纸,展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贱人,找男人出头很爽是吧?等着。”
我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撕得粉碎,扔进桌肚的垃圾袋里。
然后转过身,看向后座。
孙鹏脸上还带着那天被打留下的青紫色伤痕,嘴角结着痂,正用一种混合着怨恨和淫邪的眼神盯着我。
我对他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再写啊,看看下次沈灼会不会打断你的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拳头捏得咯咯响,但终究没敢再做什么。
我转回身,心却跳得有点快。
沈灼这把刀,好用,但也容易反噬。
孙鹏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恶心手段,防不胜防。
还有吴茜,今天一天都没来找茬,安静得有点反常。
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
不能分心,时间不多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才勉强把理综卷子写完,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错了一道不该错的选择题,心情顿时有些烦躁。
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沈灼果然又在楼梯拐角等我。
“一起走?”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嗯。”
我点点头。
我们随着人流慢慢往下挪。
走到那段坏了很久、灯光忽明忽灭的楼梯时,人挤着人,不知道谁推搡了一下,我脚下一个趔趄。
沈灼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心很热,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
黑暗和拥挤给了我一点勇气,我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
沈灼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都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迅速翻转过来,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握得紧紧的,甚至有点发抖。
我们都没说话,就这样牵着手,沉默地走完了那段昏暗的楼梯。
直到走出教学楼,暴露在明亮的路灯下,他才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开了手,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个……我送你到校门口?”
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不用了,我骑车。”
我说:“你也早点回去。”
“哦……好。”
他有点失落,但还是点点头。
“那你路上小心。”
我转身朝自行车棚走去。
我的自行车是一辆不知道几手的破旧女式车,链条老是哗啦哗啦响,刹车也不太灵光。
但它是用我攒了整整一年的早饭钱,加上帮学校小卖部老板理货赚的一点零花钱买的。
有了它,我上下学能省下将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我可以多背五十个单词,或者刷一套理综选择题。
走到车棚,我愣住了。
我的车倒在地上,前轮的车胎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瘪瘪地贴在地上。
车座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喷了几个刺眼的大字:“婊子去死”。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放学时分,车棚里人来人往,不少人看到了我的车,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哇,谁干的?太狠了吧?”
“肯定是得罪人了呗,你看那写的……”
“听说她跟八班那个沈灼……”
“活该,仗着有靠山嚣张……”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
弯腰,扶起那辆沉重的自行车,检查了一下。
不只是车胎,链条也被人剪断了。
修车的钱,又是我一笔不小的开销。
而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只剩下不到八十块。
父母给我的生活费,一个月只有四百。
美其名曰“女孩子要节俭”,实际上,是因为他们所有的钱都要用来供养我那个“耀耀”——我弟弟姜岩。
为了让他上本市最好的私立小学,他们卖掉了原来单位分的老房子,咬牙在学区买了个不到六十平的两居室。
搬家那天,我妈指着阳台那个用旧床单隔出来的、不到三平米的空间对我说:“禾禾,你弟弟还小,需要独立的房间学习,你是姐姐,懂事点,阳台收拾一下也能住,还通风。”
于是,我的“房间”就是阳台。
一张一米二的旧铁架床,一张吃饭用的折叠桌当书桌,一盏台灯,床底下两个纸箱装着我所有的衣服。
冬天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夏天西晒的太阳能把床板烤烫。
但至少,那是一个只属于我的空间。
我用捡来的旧海报和废报纸把隔断的床单内侧糊了一层,勉强算是一面墙。
我在那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公式和单词。
那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推着那辆彻底报废的自行车,我慢慢走出校门。
回家的路有四十分钟,步行。
今晚的听力和单词背诵计划,全泡汤了。
走到第一个路口时,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是沈灼,他的脚步声我认得。
我警惕地回头。
是郑文清。
他推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看到我回头,他加快几步骑上来,停在我身边。
“车坏了?”
他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他骑着车,慢悠悠地跟在我旁边。
“不用。”
我硬邦邦地拒绝。
“姜禾,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郑文清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和一丝委屈。
“吴茜那件事,我真的不知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因为我去找你麻烦,我已经说过她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路灯下,他的脸清俊温和,眼神看起来无比真诚。
如果不是我亲眼在吴茜炫耀给我看的手机聊天记录里,看到他回复的那句“她啊,就是做题厉害,性格孤僻得很,你别理她就行”,我可能真的会信那么一两分。
“郑文清,”
我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有些发颤。
“你现在知道了,所以,可以请你离我远点吗?非要眼睁睁看着我被欺负,你才满意?”
郑文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更深的无奈。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想帮你,你看,没有沈灼,你连自行车都保不住,他那种人冲动暴力,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吗?只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感觉。
“姜禾,我们才是同类,我们应该互相帮助,一起冲刺最高学府,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只会拖累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同类?”
我扯了扯嘴角。
“郑文清,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你比吴茜、比孙鹏更让我恶心,至少他们坏在明面上,而你躲在后面,又当又立。”
郑文清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姜禾,你会后悔的。”
他丢下这句话,用力一蹬脚踏板,山地车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在他第一次假惺惺来问问题时,就直接把卷子拍在他脸上。
平复了一下呼吸,我继续往前走。
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自行车上那四个猩红的大字,一会儿是郑文清虚伪的脸,一会儿是沈灼在昏暗楼梯间紧紧握住我的手时那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快走到我家那个老旧小区门口时,我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高高瘦瘦,穿着和我们不一样的蓝白校服,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书包。
是何砚舟。
隔壁省重点的学神,那个我口中“全家都是学霸”的变态。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何砚舟也看到了我,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朝我走了过来。
“姜禾。”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清冽,没什么情绪。
“有事?”
我警惕地看着他,我们只在全市统考的考场上见过几次,连话都没说过。
“这个,给你。”
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
我迟疑着没接。
“上次联考的数学压轴题,你用的解法很特别,我整理了几种拓展思路和类似题型。”
何砚舟言简意赅。
“对你可能有帮助。”
我愣住了。
“为什么给我?”
“对手太弱,赢了也没意思。”
何砚舟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希望你下次,能让我有点压力。”
说完,他把文件袋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我捏着那个厚厚的文件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算什么?强者的施舍?还是……真的只是棋逢对手的尊重?
打开文件袋粗略翻了翻,里面是工整的手写笔记,字迹锋利清晰,各种解法步骤非常详尽,旁边还有批注。
价值很高。
我心情复杂地把文件袋塞进书包。
走到我家楼下,已经快十二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我摸着黑,轻手轻脚地上楼。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我弟姜岩的吵闹声。
“妈!我就要那个新款游戏机!我们班王小飞都有!”
“买买买,明天就让你爸去买。”
我妈哄着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打开的瞬间,一只拖鞋迎面飞了过来,砸在我的肩膀上。
“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爸的怒吼伴随着酒气扑面而来。
他趿拉着另一只拖鞋,满脸通红地站在客厅里,显然又喝多了。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也很难看。
“你们班主任下午打电话了!说你在学校早恋?还跟人打架?姜禾,你要不要脸!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我弯腰捡起那只脏兮兮的拖鞋,放在门边,然后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们。
“原来你们接到电话了,”
我说。
“我还以为没接到,所以下午没去学校。”
我妈被我的话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
“我们去?我们去丢那个人吗?送你去上好学校,是让你去勾引男人的?你是不是下一步就要跟人跑了,或者大着肚子回来?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听你二姨的,让你初中毕业就嫁人!”
又是这套说辞。
我老家在西南一个偏僻的山村,女孩不值钱。
我大表姐拿到县一中录取通知书那天,被她爸妈绑着嫁给了邻村一个死了老婆的四十二岁男人,换回六万块彩礼,给她弟弟盖新房。
她出嫁前一夜,偷偷跑来找我,塞给我一个皱巴巴的、她攒了很久的十块钱,哭着说:“禾禾,跑,拼命读书,跑出去,永远别回来。”
我叫姜禾,因为我爸妈“禾”字寓意“和”,但后来他们觉得这个字不够旺子,直到生下我弟弟姜岩才满意。
在姜岩出生前,我爸喝醉了就打我妈,我妈抱着我哭,说要不是为了我,她早就跑了。
那时候我信了,拼命学习,做梦都想快点长大,赚钱带她离开这个家。
可姜岩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我妈把所有的爱和关注都给了那个带把的,她变成了我爸的帮凶,一起用言语和冷暴力鞭笞我。
这个家,从我需要逃离的牢笼,变成了我需要拼死挣脱的泥潭。
“天天丧着个脸,给谁看?老子欠你的?”
我爸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
“供你吃供你穿,还供出个祖宗来了?你看看你弟弟,多活泼,多招人喜欢!再看看你,看着就晦气!”
我低下头,绕过他,走向阳台。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我爸在我身后咆哮。
我没回头,掀开那块充当门帘的旧床单,走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闷热不堪,西晒的余温还没散尽。
我打开那盏光线昏暗的台灯,放下书包。
姜岩跑过来,一把掀开床单,探进他那张被零食催肥的圆脸,得意洋洋地说:“姐,爸妈明天带我去吃必胜客!你就吃你的破面条吧!”
我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嗯,多吃点,争取体重早日突破一百斤,当个名副其实的猪。”
姜岩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愤怒,他哇地一声哭出来,跑回客厅:“妈!姐骂我是猪!”
很快,外面传来我妈更加尖利的咒骂和我爸拍桌子的声音。
我戴上耳机,把那些噪音隔绝在外。
从书包里拿出单词本和今天要订正的卷子。
手指碰到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顿了顿,还是拿了出来。
何砚舟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清晰有力。
我看了几眼他标注的一种巧妙的导数解题思路,确实比我之前用的方法更简洁。
是个劲敌。
也是个……有点意思的人。
我把文件袋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开始默写今天路上没听成的单词。
一个,两个,三个……
笔尖在粗糙的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我一天中唯一能感到平静的时刻。
写完单词、订正完理综卷子上的错题、又看了一道数学大题,时间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半。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关掉台灯,在狭窄的小床上躺下。
身下的凉席依然残留着白天的热气,黏糊糊的。
窗外传来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还有不知谁家的狗偶尔叫两声。
我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切。
孟令仪惊疑不定的脸,沈灼惊喜发亮的眼睛,孙鹏怨毒的眼神,郑文清虚伪的关切,自行车上猩红的喷漆,何砚舟递过来的文件袋,父母刻薄的咒骂,姜岩得意的胖脸……
最后,定格在沈灼在昏暗楼梯间紧紧握住我手的那一瞬间。
滚烫,用力,甚至有些笨拙的颤抖。
我闭上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悸动狠狠压下去。
别心软,姜禾。
你只是在利用他。
利用他扫清障碍,利用他换取暂时的安宁,利用他母亲那点望子成龙的渴望,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高考是你唯一的出路。
考上最好的大学,拿到奖学金,远走高飞。
彻底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
爱情?那是奢侈品,不属于现在的你。
睡着前,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早点起,去修车铺问问修车要多少钱。
还有,得想办法解决孙鹏和吴茜。
沈灼这把刀,得用得更顺手才行。
02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闹钟准时把我吵醒。
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去厨房煮了一小把挂面,滴了两滴酱油,囫囵吃完。
洗碗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铁盆,发出哐当一声响。
主卧里立刻传来我妈带着睡意的怒骂:“作死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吵!不想住就滚!”
我没吭声,快速洗好碗,擦干手,背上书包,拎起那双破旧的运动鞋,光着脚走出家门。
在楼道里穿上鞋,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我妈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的动静,紧接着她的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养不熟的白眼狼!早饭也不知道多煮一点!饿死鬼投胎,只顾自己!”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快步跑下楼梯。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里,让人清醒。
我沿着熟悉的路线慢跑,既锻炼身体,也能节省时间。
跑到小区门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一个身影靠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是郑文清。
他居然找到我家小区来了。
我脚步没停,假装没看见,径直跑过。
“姜禾!”
他追了上来,腿长,几步就和我并肩。
“吃早餐了吗?喝点牛奶吧,热的。”
他把牛奶递过来。
我看都没看,加速往前跑。
郑文清也加速,轻松地跟着我,一边跑一边说:“昨天我的话可能有点重,但我真的是为你好,沈灼他妈妈是不是找你了?那种家庭我们高攀不起,也惹不起,你离他远点,吴茜和孙鹏那边我去帮你说说,以后他们不会找你麻烦了,好不好?”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因为急停,我们距离很近,我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算计。
“郑文清,”
我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
“你知道吗?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救世主嘴脸,比吴茜堵厕所门更让我恶心。”
郑文清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还有,”
我继续说。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管好你自己,还有你那些‘爱慕者’,别让她们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说完,我转身继续跑,用尽全力,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跑到学校门口时,我浑身是汗,心脏狂跳。
远远地,就看到沈灼像根电线杆似的杵在校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袋,正伸长脖子张望。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姜禾!早啊!”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
“我妈天没亮就起来烤的,非要我带给你,是三明治,还有热牛奶。”
我看着他被清晨微光照亮的、带着期待的脸,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
我接过保温袋,触手温热。
沈灼立刻笑了,小虎牙露出来,带着点傻气。
“跟我客气啥!你快尝尝,我妈手艺可好了!”
我们并肩往教学楼走。
“你吃了吗?”
我问。
“吃了吃了,在家吃的。”
沈灼挠挠头。
“你……你车修好了吗?昨天我看你推着车……”
“还没,放学再去修。”
我简短地说,不想多提。
“哦……”
沈灼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那个……喷漆的事我听说了,你放心,我会查是谁干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
我说。
“我自己处理。”
“那怎么行!”
沈灼急了。
“你是我……你是我女朋友,有人欺负你,我怎么能不管?”
女朋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的意味。
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理智压平。
“沈灼,”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们的关系,暂时不要公开,好吗?”
沈灼愣住了,眼神黯淡下去。
“为什么?我妈不是都同意了吗?”
“你妈同意,是因为我能帮你提高成绩。”
我冷静地分析。
“但如果因为谈恋爱影响了我自己的学习,或者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你觉得你妈还会是这个态度吗?”
沈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说不出什么。
“最后八十天,我们都低调点。”
我放缓了语气。
“你好好学,我好好教,等高考完了再说其他的,行吗?”
沈灼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闷闷地说:“好吧,听你的。”
他这副委屈又听话的样子,让我心里那点利用他的愧疚感,又冒出来一点。
我移开视线,快步走进教学楼。
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我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和保温袋。
后座的孙鹏不在,座位空着。
吴茜倒是来了,正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看到我进来,她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去。
我把保温袋放进桌肚,拿出英语书。
早自习是英语,老师要求大声朗读。
在一片嘈杂的读书声中,我翻开书,却有点读不进去。
保温袋里的三明治和牛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来,打开。
三明治用料很足,厚厚的培根、煎蛋、生菜、芝士,面包烤得金黄酥软。
牛奶用保温杯装着,还是烫的。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确实很好。
比我每天吃的酱油挂面,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沈灼,还有他妈妈孟令仪,他们对我这点突如其来的“好”,是基于我能带来的价值。
一旦我失去价值,或者触碰到他们的利益,这“好”随时会收回,甚至变成更锋利的刀。
不能沉溺,姜禾。
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我把保温杯小心盖好,放回桌肚。
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
早自习下课,我去办公室交作业。
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课桌抽屉被人翻过了。
保温袋被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拉链被拉开。
里面的保温杯不见了。
我皱起眉,看向四周。
吴茜和她的几个跟班,正捂着嘴偷笑,眼神不时瞟向我这边。
我走到吴茜面前。
“我的杯子呢?”
吴茜抬起头,一脸无辜:“什么杯子?我不知道啊。”
“保温袋在你翻我抽屉之前,是放在里面的。”
我盯着她。
“教室里这么多人,需要我一个个问吗?”
吴茜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扬起下巴:“你少血口喷人!谁翻你抽屉了?一个破杯子,谁稀罕!”
“不稀罕就还给我。”
我伸出手。
“说了没拿!”
吴茜声音尖了起来。
“姜禾,你别以为有沈灼撑腰就了不起!谁知道你那杯子是不是哪个野男人送的!”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叫赵娜的女生就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就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不定是定情信物呢。”
我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吴茜,”
我慢慢地说。
“你上次月考,数学考了多少分?好像没及格吧?你爸给学校捐了那么多书,就捐出你这个成绩?你说,要是你爸知道你宝贝女儿在学校不学习,整天搞这些下三滥的把戏,会怎么想?”
吴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
“还有,”
我转向刚才帮腔的那个女生。
“赵娜,你妈是在学校食堂打工吧?你说,如果我告诉后勤主任,她女儿在教室偷东西还污蔑同学,她这份工作还能不能保住?”
那个叫赵娜的女生,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查监控就知道了。”
我指了指教室角落那个不起眼的、但确实在运行的摄像头。
“虽然有点模糊,但谁动了我的桌子,应该能看清。”
吴茜和赵娜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她们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也没想到我会注意到那个平时根本没人留意的摄像头。
其实我也不确定那摄像头是不是真的开着,但吓唬她们,足够了。
僵持了几秒,赵娜先扛不住了,她哆哆嗦嗦地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了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放在桌上。
“还、还给你……我就是……就是看看……”
我拿起杯子,检查了一下,没坏。
“下次,”
我看着她们,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别碰我的东西。”
说完,我转身回到座位。
身后传来吴茜压低的、气急败坏的声音:“怂什么!一个破监控……”
“茜姐,算了,万一真拍到……”
赵娜小声劝道。
早上的风波暂时平息。
但我心里清楚,吴茜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孙鹏,今天没来,是怕了,还是在酝酿更恶心的报复?
课间操的时候,沈灼偷偷溜到我们班队伍后面,戳了戳我的背。
“喂,早上给你的三明治好吃吗?”
他小声问。
“嗯,谢谢。”
我点点头。
“你喜欢就好!我妈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沈灼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对了,孙鹏那小子今天请假了,说是肚子疼,我看他是做贼心虚!”
我心头一动:“你怎么知道?”
“我哥们儿跟他一个宿舍的,说他昨晚回去就脸色不对,半夜还跑了好几趟厕所。”
沈灼撇撇嘴。
“活该。”
是巧合,还是……
我没深想。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讲上次月考的压轴题。
老师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我在下面看着卷子,忽然想起何砚舟文件袋里的一种解法。
思路更巧妙,步骤更简洁。
我忍不住拿出草稿纸,按照他的方法重新演算了一遍。
果然顺畅很多。
“姜禾,”
数学老师突然点我的名字。
“你上来,把第三问的另一种解法写一下。”
我愣了一下,站起身。
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用老师刚才讲的标准解法,而是用了何砚舟笔记里的那种。
步骤清晰,逻辑严谨,甚至比标准答案还少写了两行。
写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粉笔。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黑板,脸上露出惊讶和赞赏的表情。
“很好!这种解法非常巧妙,利用了函数的对称性,简化了计算过程,姜禾同学思维很灵活,大家要向她学习!”
我走回座位,能感觉到不少同学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嫉妒。
比如郑文清,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沈灼就像一阵风似的从后门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我同桌的位置上——我同桌早就很有眼色地拿着沈灼给的好处,去别处找地方吃饭了。
“哇,姜禾,你刚才太帅了!”
沈灼眼睛发亮地看着我,把两个摞在一起的保温饭盒放在我桌上。
“我妈让司机送来的,快吃快吃!”
他打开饭盒,香气四溢。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份虫草花鸡汤。
米饭粒粒晶莹。
对比我平时在食堂打的,一份炒土豆丝加二两米饭,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也……太丰盛了。”
我有些无措。
“这有啥,我妈说了,你现在是用脑的时候,必须吃好!”
沈灼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自己也打开饭盒,是一样的菜色,只是分量更大。
我们并排坐着,安静地吃饭。
沈灼吃得很香,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然后傻笑一下。
“你看我干嘛?”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好看啊。”
沈灼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赶紧低头扒饭。
我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赶紧低头,专心吃饭。
排骨炖得很烂,鱼肉鲜嫩,鸡汤浓郁。
是我很久没尝过的,属于“家”的味道。
虽然我知道,这味道是明码标价的。
吃完饭,沈灼主动收拾好饭盒,拿到外面水池去洗。
我拿出数学卷子,准备利用午休时间刷题。
刚写了两道选择题,就感觉有人站在我旁边。
抬头,是郑文清。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容。
“姜禾,刚才你那种解法,能再给我详细讲讲吗?我有点没太看懂。”
我皱起眉。
沈灼正好洗完饭盒回来,看到郑文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喂,你谁啊?没看见人家要学习吗?滚远点。”
沈灼不客气地说。
郑文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沈灼。
“沈灼同学,现在是午休时间,我有问题向姜禾同学请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你不是我们班的,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合适。”
“我怎么不合适?”
沈灼往前一步,挡在我和郑文清之间,身高优势让他带着压迫感。
“我是她男朋友,我在这儿陪她学习,天经地义,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男朋友?”
郑文清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嘲讽。
“沈灼,你除了会打架惹事,给姜禾带来麻烦,还能做什么?你在这里才是真正浪费她的时间,你知道她每天学习到几点吗?你知道她为了保持第一付出了多少吗?你这种不学无术的混混,配不上她。”
“你他妈说谁混混?”
沈灼的拳头瞬间捏紧了,额角青筋跳了跳。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站起身,拉住沈灼的胳膊。
“沈灼,别冲动。”
然后,我看向郑文清。
“郑文清,我的时间怎么用,轮不到你来评判,沈灼在这里没有浪费我的时间,相反,你现在的行为才是真正的打扰。”
我停了一下,声音冷了下去。
“还有,配不配得上这种话,你更没资格说,至少沈灼不会在背后怂恿别人来欺负我,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比起你,他干净多了。”
郑文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我,眼神冰冷。
“姜禾,你会后悔的。”
又是这句话。
“我后不后悔,是我的事。”
我毫不退让地回视他。
“现在,请你离开,不要影响我们班同学午休。”
郑文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瞥了沈灼一眼,转身走了。
沈灼还气呼呼的,被我拉着坐下。
“你别听他放屁!”
沈灼压低声音,但还是气得不行。
“我……我会努力的!我一定考上好大学,配得上你!”
我看着他又急又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郑文清而升起的烦躁,忽然散了一些。
“嗯,我知道。”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做题吧,刚才那道三角函数题,你辅助线画错了,我教你。”
沈灼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凑过来,看着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啊?哪里错了?”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
“这里,应该连接这个点和这个点,构造等腰三角形,你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卷子上。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声音的讲解。
沈灼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或者提出疑问。
他其实不笨,反应很快,只是基础不牢,缺乏耐心和正确的方法。
我讲完一道题,让他自己重新做一遍。
他埋头苦算的时候,我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紧抿的嘴唇显得格外认真。
和平时那个嚣张冲动的校霸,判若两人。
或许,孟令仪的渴望,并不完全是痴心妄想。
如果沈灼真的能坚持下去……
“算出来了!”
沈灼兴奋地低呼一声,把草稿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对不对?”
我收回思绪,检查他的步骤。
“嗯,这次对了。”
我点点头。
“不过计算过程可以再简化一点,你看这里……”
我们又投入下一道题。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沈灼居然意犹未尽。
“这么快?我好像有点感觉了!”
“下午放学,我再给你划几道同类题,你晚上回去做。”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好!”
沈灼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姜禾,你讲得比我们老师清楚多了!”
“少拍马屁。”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灼看着我笑,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小声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敛起笑容,转过头:“快回你自己教室吧。”
“哦。”
沈灼有点失落,但还是乖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放学等我啊!”
“嗯。”
下午的课,我有些心神不宁。
孙鹏一直没来。
吴茜也异常安静,没再搞什么小动作。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我不安。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格外宁静。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正埋头刷英语完形填空,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
“姜禾,”
她压低声音,眼神示意窗外。
“你看。”
我抬头看去。
教导主任,我们班主任,还有……孟令仪?
孟令仪怎么会来学校?还和教导主任在一起?
他们站在走廊上,面色严肃地说着什么,教导主任不时点头,态度恭敬。
孟令仪的目光,透过窗户,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和教导主任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自习课下课铃刚响,班主任就走进来,敲了敲讲台。
“大家安静一下,孙鹏同学的家长来学校反映了一些情况,关于昨天下午孙鹏同学和八班沈灼同学在厕所发生冲突的事情。”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班主任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
“经过学校调查以及相关同学的证词,已经基本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孙鹏同学对同班女同学进行长期骚扰,情节恶劣,严重违反校纪校规,学校决定给予孙鹏同学记大过处分,并责令其在家反省一周,向受害同学诚恳道歉。”
我愣住了。
孙鹏被记大过?在家反省?
班主任继续说:“至于沈灼同学,虽然事出有因,但动手打人始终是不对的,念在其是初犯且事后态度良好,学校给予警告处分,希望他能引以为戒,将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
警告处分,对沈灼来说,不痛不痒。
但这结果……
“另外,”
班主任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
“姜禾同学在这次事件中是受害者,学校已经严肃处理了骚扰者,希望你放下包袱,专心学习,不要受到影响,如果以后再有类似情况,一定要及时向老师反映。”
我点点头:“谢谢老师。”
班主任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大家引以为戒、专心备考之类的,然后就宣布放学了。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靠,孙鹏被记大过了?活该!”
“沈灼才警告?他家果然厉害……”
“姜禾这下清静了,不过她跟沈灼……”
“嘘,小声点……”
我收拾书包的手有点抖。
是孟令仪。
一定是她。
她上午才说“谁要是敢影响你学习,影响你帮沈灼,阿姨来处理”。
下午,孙鹏就被记大过,回家反省了。
这就是她“处理”的方式。
干脆,利落,有效。
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沈灼已经在走廊上等我了,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
“怎么样?我妈厉害吧?”
他凑过来,小声说。
“我妈直接找的校长,孙鹏那小子以前就手脚不干净,偷拍过女生裙底,只不过被他家里压下去了,这次我妈把旧账新账一起翻出来,他爸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你妈……怎么知道孙鹏骚扰我的事?”
我问。
沈灼挠挠头:“我跟我妈说的啊,我说你被一个傻逼骚扰,烦得不行,影响你帮我补课了,我妈一听就急了。”
果然。
我利用沈灼,沈灼利用我当借口,孟令仪为了儿子能“上燕大”,出手扫清障碍。
一环扣一环,都是算计。
“走吧。”
我低声说,率先往楼下走。
“哎,你车不是坏了吗?我让我家司机送你回去!”
沈灼追上来。
“不用。”
我拒绝。
“我走路,正好背单词。”
“那我陪你走!”
沈灼立刻说。
“沈灼,”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黯淡下去。
“哦……好吧。”
他低下头。
“那……你路上小心。”
“嗯。”
我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流。
走出校门,我没有立刻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
巷子深处,有个老旧的修车铺。
我把那辆惨不忍睹的自行车推了过去。
修车的是个老师傅,围着车转了一圈,咂咂嘴。
“姑娘,你这车……修的意义不大了,车胎得换,链条得换,刹车也不灵了,修下来得小两百,有这钱不如添点买辆二手的。”
两百……
我捏了捏口袋里干瘪的钱包。
“修吧。”
我说。
车还得用。
老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开始动手。
我站在旁边等着,看着老师傅熟练地拆下车轮,剪断废链条。
夕阳的余晖把巷子染成橘红色。
“姜禾?”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叶琳站在巷子口。
叶琳是我们学校的校花,也是沈灼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据说两家关系很好。
她长得确实漂亮,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头长发又黑又直,穿着校服也掩盖不住那种养尊处优的气质。
她怎么会在这里?
叶琳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的破自行车,又看了看修车师傅,眉头微微蹙起。
“你的车……怎么了?”
“坏了。”
我简短地回答。
“哦。”
叶琳点点头,沉默了一下,忽然说。
“今天孙鹏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接话。
“是孟阿姨出的面吧?”
叶琳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她对你……好像很上心。”
我还是没说话,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沈灼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叶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听一个人的话,也没见他这么努力过。”
我转过头,看着老师傅换车胎。
“姜禾,”
叶琳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看着夕阳。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有点羡慕你。”
我诧异地看向她。
叶琳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我成绩一般,家里对我也没什么太高要求,以后大概就是出国混个文凭,回来按部就班地生活,沈灼以前也是,我们都被家里安排好了路径,但是你不一样,你好像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你有能力去争取。”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沈灼跟着你,说不定真的能变得不一样,孟阿姨……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吧。”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问。
“没什么意思。”
叶琳摇摇头。
“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
说完,她对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更加困惑。
叶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和张扬跋扈的吴茜,不太一样。
车修好了,老师傅收了钱,一百九十块。
我钱包彻底空了。
推着修好的自行车走出巷子,天已经快黑了。
我骑上车,往家赶。
链条还是有点响,但至少能骑了。
回到家,又是快十二点。
家里静悄悄的,父母和弟弟应该都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开门,换鞋,走向阳台。
经过客厅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好像装着药。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去管它。
回到我的“房间”,打开台灯,拿出书本。
刚坐下,就听到主卧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妈穿着睡衣,走了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像往常那样骂人,而是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塑料袋,走过来,放在我的折叠桌上。
“擦脸的。”
她生硬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愣愣地看着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管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昨天我爸用拖鞋砸到我肩膀的地方,确实还有点青紫。
我看着那管药膏,又看了看紧闭的主卧门。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酸涩。
我拿起药膏,握在手里,塑料管身冰凉。
良久,我把它放进了抽屉深处。
然后,拿出卷子,拧开笔帽。
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
我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里面是英语听力的循环播放。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盖过了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澜。
还有七十多天。
不能分心。
姜禾,你要记住,你只有你自己。
和那张通往未来的、唯一的门票。
孙鹏被记大过回家反省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比我想象的更大。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教室,就发现气氛不对。
以前那些或明或暗打量我的视线,少了很多。
吴茜和她那几个跟班坐在座位上,埋头看书,连头都没抬一下。
后座孙鹏的位置空着,桌肚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被清走了,桌面光秃秃的,像一块醒目的伤疤。
课间我去接水,路过吴茜座位时,听到她压低声音对赵娜说:“……孟令仪亲自找的校长,孙鹏他爸昨晚打电话跟我爸诉苦,说这次踢到铁板了,让咱们都消停点……”
赵娜小声问:“茜姐,那咱们……”
“还能怎么办?”
吴茜的声音带着不甘和一丝畏惧。
“没看见叶琳昨天都去找她说话了?沈灼他妈现在把她当宝贝供着,谁碰谁死,算了,高考也就剩这点时间了,考完各奔东西,懒得跟这种人计较。”
我面无表情地接完水,回到座位。
孟令仪的威慑力,比沈灼的拳头更管用。
也好,我省心了。
中午放学铃一响,沈灼就准时出现在我们班后门,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卡通保温袋。
“今天有虾仁滑蛋,我妈的拿手菜!”
他献宝似地把饭盒摆在我桌上,自己熟门熟路地在我旁边坐下。
饭菜依旧丰盛得过分。
我们安静地吃饭,沈灼时不时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你自己吃。”
我把虾仁又夹回他碗里。
“哎,你别跟我客气啊!”
沈灼急了,又夹回来。
“我妈特意给你做的!”
推让间,他的筷子碰到我的,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沈灼耳朵尖又红了,低头猛扒饭。
03
我慢慢吃着滑嫩的虾仁,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上来。
这样下去,不行。
太像真的了。
“沈灼,”
我放下筷子。
“以后中午,我们只补课一小时,剩下时间我要自己刷题。”
沈灼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眼神有点茫然,然后慢慢变得委屈。
“为、为什么啊?我是不是又打扰你了?”
“不是。”
我摇摇头。
“最后七十天了,我的时间必须精确到分钟,给你补课占用一部分,但我自己的进度不能落下,一小时足够了。”
沈灼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咽下饭,点点头。
“好,听你的,你说一小时,就一小时。”
他答应得太爽快,反而让我有点意外。
“嗯。”
我应了一声,快速吃完饭,收拾好饭盒。
“那……现在开始?”
沈灼主动拿出数学卷子,是我昨天给他划的重点题型。
“开始吧。”
午后的教室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子上休息,或者戴着耳机听音乐。
只有我们这一角,响着压低声音的讲解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沈灼比昨天更专注,我讲的时候,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草稿纸,我让他自己算,他就埋头苦算,眉头皱得紧紧的,偶尔咬一下笔头。
遇到卡住的地方,他会自己先琢磨一会儿,实在想不通才问我。
进步很明显。
一小时很快过去。
我看了眼手表:“好了,时间到,剩下的题你晚上自己做完,明天我检查。”
沈灼“啊”了一声,有点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收起卷子。
“那你休息吧,我不吵你了。”
他站起来,拿起空饭盒,走了两步,又回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轻轻放在我桌上。
“这个……你下午喝。”
说完,不等我反应,快步走出了教室。
我看着那盒温热的牛奶,包装上印着外文,一看就不便宜。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讲电磁感应。
我听得有些吃力,这部分一直是我的弱项。
下课的时候,物理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姜禾,这次月考你物理是几科里拉分最多的,电磁感应和力学综合这块还得加把劲。”
老师递给我一本习题集。
“这里面有些经典题型,你拿回去做做,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谢谢老师。”
我接过厚厚的习题集,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教室,我发现我的课桌抽屉里又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和昨天何砚舟给的那个一样。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锋利清晰,正是何砚舟的笔迹。
这次是针对电磁感应难点梳理的几种模型和解题技巧,旁边还有批注,指出了常见错误和思维盲点。
最后附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力电综合,关键在于能量转化与受力分析顺序,仅供参考。”
我捏着那几张纸,心情复杂。
他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是棋逢对手的尊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或观察?
“哇,这笔记厉害啊!”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叹道。
“这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谁给的?何砚舟?”
我迅速把笔记收进文件袋,塞进书包。
“嗯。”
“他干嘛给你这个?你们很熟吗?”
同桌八卦地问。
“不熟。”
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同桌识趣地没再问,只是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放学后,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沈灼照例在门口等我,看到我,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被物理老师叫去了。”
我说。
“物理?哪部分不会?我……我虽然学得一般,但说不定能一起讨论讨论?”
沈灼抓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何砚舟笔记里强调的“受力分析顺序”。
“你会画受力分析图吗?”
我问。
“这个会!”
沈灼立刻点头。
“这个我初中就学得还行!”
“那……找个地方,你给我讲讲?”
我试探着问。
沈灼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小星星。
“好啊!去……去我家车上?我妈让司机等着呢,车里安静,还有小桌板!”
我犹豫了一下。
“就一会儿,讲完我就走。”
沈灼赶紧补充。
“……好吧。”
沈灼家的车就停在不远处,是一辆看起来很宽敞的黑色SUV。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看到我们,点了点头,拉开了后座的门。
车里果然很宽敞,座椅柔软,空调温度适宜,中间的小桌板放下来,正好可以当书桌。
沈灼从书包里翻出物理书和草稿纸,摊在小桌板上。
“哪道题?”
我拿出今天物理课没完全听懂的一道综合题,指着其中一个受力分析环节。
“这里,为什么这个洛伦兹力方向是向里的?我用左手定则判断,感觉是向外。”
沈灼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题,又看了看我画的草图。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更标准的示意图。
“你看啊,这里电荷运动方向是向上的,磁场方向是垂直纸面向里,对吧?”
他用笔尖点着。
“你再用左手定则比划一下,手心对准磁场方向,四指指向电荷运动方向……”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左手,比划给我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对着我。
“然后大拇指的方向,就是洛伦兹的方向。”
他拇指翘起,指向示意图。
“是不是向里?”
我跟着他的比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果然,是我把磁场方向搞反了。
“明白了。”
我点点头。
“谢谢。”
“客气啥!”
沈灼咧嘴笑了,小虎牙露出来。
“其实这题后面能量转化那块更难,我也有点迷糊……”
我们俩就着这道题,又讨论了十几分钟。
沈灼的物理基础比我想象的好,尤其是力学部分,思路很清晰。
讨论到后面,我们几乎头碰着头,盯着同一张草稿纸。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
我忽然意识到距离太近,猛地向后靠回座椅。
沈灼也愣了一下,随即耳朵泛红,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那……差不多就这样吧。”
他收起笔和纸。
“嗯。”
我看向窗外。
“我该回去了。”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骑车。”
“哦……那,路上小心。”
沈灼看着我,眼神亮亮的。
“明天见。”
“明天见。”
我推开车门下车,夜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降下去。
骑上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地响。
我用力蹬着车,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不能这样,姜禾。
利用就是利用,掺杂别的情绪,只会让事情变复杂,让你变得软弱。
回到家,依旧是冷锅冷灶。
爸妈和姜岩已经吃过了,餐桌上一片狼藉,剩菜残羹堆在碗里。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爸不在,大概又出去喝酒了。
姜岩抱着他的新游戏机,在沙发上玩得大呼小叫。
我放下书包,去厨房煮面。
厨房里乱糟糟的,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筷,油污凝固在上面。
我默默地把自己的碗筷洗出来,烧水,煮了一小把挂面。
端着面回到阳台,拉上床单。
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
我拿出物理习题集和何砚舟的笔记,对照着看。
他的笔记确实精辟,一针见血。
看了不到半小时,外面传来姜岩的哭闹声。
“妈!我游戏机没电了!充电器找不到了!”
“是不是你又乱扔?自己找!”
我妈不耐烦的声音。
“我找不到!肯定是姜禾给我藏起来了!她嫉妒我有新游戏机!”
姜岩尖着嗓子喊。
我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姜禾!你出来!”
我妈的脚步声靠近阳台,一把掀开床单。
“你是不是动你弟弟游戏机充电器了?”
“没有。”
我头也没抬。
“肯定就是你!这个家里就你见不得我好!”
姜岩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
我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被惯得无法无天的胖脸。
“姜岩,”
我慢慢地说。
“你的充电器昨天被你扔在沙发缝里,我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了,放在电视柜左边的一个抽屉,还有你的语文作业本在冰箱顶上,你的数学卷子团成一团塞在你床底下,需要我帮你都找出来吗?”
姜岩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妈将信将疑地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充电器果然在里面。
她脸色有点尴尬,把充电器扔给姜岩:“找到了!自己收好,别整天丢三落四!”
姜岩接过充电器,狠狠瞪了我一眼,跑回客厅。
我妈站在阳台门口,看了我几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生硬地丢下一句:“早点睡,别熬太晚。”
然后拉上了床单。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重新拿起笔。
却有点写不下去了。
胸口堵着一团气,闷得发慌。
我拿出耳机,戴上,把音量开到最大。
激烈的摇滚乐冲击着耳膜,试图盖过心里翻涌的烦躁和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忍受这些?
凭什么我连一个安静学习的地方都没有?
凭什么那个只会哭闹撒泼的废物,能拥有一切,而我拼尽全力,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崩溃,姜禾。
崩溃就输了。
你只有高考这一条路。
考出去,远远地离开这里。
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关掉音乐,重新摊开习题集。
笔尖重重地划在纸上,几乎要戳破纸背。
一道题,两道题,三道题……
用疯狂的刷题,来麻痹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那一周,孙鹏没来学校。
吴茜也彻底安静了,甚至看到我都会下意识避开目光。
孟令仪的“处理”效果卓著。
我的生活似乎终于进入了某种平静的轨道。
每天四点起床,跑步上学,在校门口接过沈灼带来的早餐,中午一起吃饭、补课一小时,下午放学偶尔在车上讨论一下难题,然后回家,面对一室冷清和偶尔的吵闹,刷题到凌晨。
沈灼的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
孟令仪送饭送得更加殷勤,甚至开始给我带各种营养品,维生素,鱼油,核桃粉。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个稀世珍宝,或者一个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
“禾禾啊,最近累不累?阿姨认识一个老中医,调理身体很有一套,周末带你去看看?”
“不用了阿姨,我挺好的。”
“别客气,都是一家人!你看你,帮沈灼提高这么多,阿姨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一家人。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让我脊背发凉。
我知道,我欠的“债”越来越多了。
这些“好”,将来都是要还的。
用什么还?我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周末,我照例去图书馆自习。
刚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就听到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抬头,看到何砚舟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
他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低头看书,仿佛我只是个陌生人。
我愣了一下,也低下头,继续做我的理综卷子。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做到一道化学平衡大题时,我卡住了,计算了几遍结果都不对。
烦躁地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对面推过来一张草稿纸。
上面用简洁的步骤,写了解题的关键转换和计算公式。
我抬头,何砚舟依旧看着他的英文书,仿佛那张纸不是他推过来的。
我看了看他的解题步骤,豁然开朗。
拿起笔,重新计算,很快得出了正确答案。
我把草稿纸推回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何砚舟“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我们就这样,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各自学习,没有任何交流。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好像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我们暂时脱离了那些令人窒息的现实,只是两个纯粹的学习者。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何砚舟和我一起走出大门。
“你物理笔记,谢谢。”
我说。
“不客气。”
他推了推眼镜。
“互相促进。”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还是问出了口。
何砚舟停下脚步,看向我。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我说过,对手太弱,赢了没意思。”
他说。
“姜禾,你是我目前遇到的唯一一个能让我感到压力的同龄人,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直到高考。”
他的理由直接得近乎冷酷。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合格的“对手”。
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我不会输的。”
我说。
何砚舟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拭目以待。”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我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那点因为沈灼和孟令仪而产生的黏腻感,忽然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些。
对手。
这个词,比“盟友”,比“利用对象”,比“一家人”,都更干净,更让我舒服。
周一回到学校,气氛有点微妙。
课间操的时候,听到几个女生在议论。
“听说了吗?吴茜她爸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好像是公司税务有问题,被查了,资金链断了,可能要破产!”
“真的假的?怪不得她最近那么消停……”
“活该,让她平时那么嚣张!”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吴茜家破产与否,与我无关。
只要她不来找我麻烦,我懒得理会。
但下午放学时,我在校门口看到了吴茜。
她眼睛红肿,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
看到我,她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别过头去。
沈灼跑过来找我,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吴茜。
他皱了皱眉,拉着我快步走开。
“离她远点,晦气。”
“她怎么了?”
我问。
“听说她爸公司快不行了,她妈正在闹离婚,争财产呢。”
沈灼撇撇嘴。
“以前仗着家里有点钱,拽得二五八万,现在报应来了。”
我沉默着。
这就是孟令仪说的“处理”吗?
让孙鹏记过回家,让吴茜家破产?
手段狠辣,不留余地。
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沈灼似乎看出我的不安,挠挠头:“你别多想,她家是自己经营不善,跟我妈没关系……大概吧。”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晚上回到家,我意外地发现我爸居然早早在家,没出去喝酒。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地抽着烟。
我妈在厨房里摔摔打打,动静很大。
姜岩躲在房间里,没敢出来。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尽量降低存在感,想溜回阳台。
“站住。”
我爸开口,声音沙哑。
我停下脚步。
“你班主任今天又打电话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浑浊而锐利。
“说你现在的成绩很稳,冲燕大很有希望。”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他还说,学校有保送名额,但需要综合评定,家里……也得配合。”
我爸掐灭烟头,看着我。
“你妈说,你最近跟那个沈灼走得很近,他家里……很有钱?”
我的心猛地一沉。
“同学而已,他妈妈请我帮他补课。”
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补课?”
我爸嗤笑一声。
“补课能补得人家妈妈天天给你送饭送菜?补课能补得学校领导对你另眼相看?姜禾,你老子是没什么本事,但不傻。”
我攥紧了拳头。
“你班主任暗示了,保送名额,家里需要‘表示表示’。”
我爸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显。
“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你弟弟上学,买房,欠了一屁股债,拿不出这个钱。”
他顿了一下,盯着我。
“但沈灼家不一样,你跟他……要是真能成,他家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家翻身了。”
血液一下子冲上我的头顶。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爸,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浓重的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有本事攀上高枝,就攀稳点!别整天想着考出去就翅膀硬了!你是老姜家的女儿,你好了,得想着家里,想着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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