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观察者网)

【文/王力 编辑/吕栋】

8月9日,央视《面对面》对话蔡磊。

确诊渐冻症近七年,这位曾经的互联网高管已进入终末期——ALSFRS-R评分从48分降至个位数,全身瘫痪、失语、吞咽困难,呼吸功能日益衰退。但他每天仍靠眼控仪工作十余小时,每分钟输入约60个字符,推动着全球近300个药物管线的研发。

上个月,他牵线推动的国产新药RAG-17首批临床数据登上《自然·医学》:6位SOD1突变型患者用药240天后,致病蛋白水平降低56%至69%,神经损伤信号腰斩,病情被按下“暂停键”,目前二期临床已启动,预计该药将在上市。

但这束光照亮的,是别人的前路。

蔡磊患的是散发性ALS,不属于这款药的适用人群。记者问他为何还要全力投入,他用眼控仪打出回答:“就算这药救不了我,只要能把这一批病友从悬崖边拉回来,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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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冻住”的人:一场意识清醒的囚禁

渐冻症,学名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是一种运动神经元选择性死亡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大脑中负责向肌肉发送指令的运动神经元逐渐凋亡,患者依次失去行走、抓握、吞咽、说话的能力,最终因呼吸肌麻痹而死亡。整个过程,意识始终完全清醒——他们清醒地感知着自己被一寸寸“冻住”。

“身体被禁闭,呼吸被压迫,声音被夺走,意识却始终清醒。”蔡磊在采访中描述渐冻症晚期的感受,“像被捆绑着反复溺水,在每一次窒息、狂躁和绝望中,清醒地等待别人理解并伸出援手。”

这比植物人更残酷——植物人失去了意识,渐冻症患者却被困在意识与身体之间的裂缝里,无法行动,也无法呼喊。

全球患病率约1.59/10万,中国现存患者约6至10万人,确诊后平均生存期仅3到5年。自十九世纪首次被医学界描述以来,除少数单基因类型外,治愈率至今为零。它被列为“世界五大绝症之首”——不是致死人数最多,而是让死亡变得无比漫长而清醒。

2019年9月,41岁的蔡磊确诊。那一年,他是知名互联网公司副总裁,家中刚迎来新生命,妻子段睿还在哺乳期。医生判了“三到五年”的倒计时。确诊之初,他也经历过绝望与迷茫,甚至尝试过各种匪夷所思的疗法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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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终,他没有选择“体面地躲起来”,而是将资金、实验室、药企、患者和医院链接起来,向渐冻症发起最后一次创业。

为什么渐冻症如此难以攻克?

渐冻症之所以成为人类医学史上最难攻克的堡垒之一,并非科学家不够努力,而是这座堡垒由五重相互嵌套的壁垒构成。

病因的“千人千面”,是最根本的壁垒。仅5%至10%为家族性ALS,与SOD1、C9orf72等特定基因突变明确相关;超过90%为散发性,病因不明。即便已知突变,不同突变导致的致病机制也截然不同——蛋白质错误折叠、RNA代谢紊乱、线粒体功能障碍、神经炎症、氧化应激等多重机制交织。

这意味着渐冻症可能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组病因各异的“综合征”。你不可能用同一把钥匙打开所有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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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找到了潜在药物,还得面对第二道天堑——血脑屏障。这道进化出来保护大脑的精密防线,能筛选血液中的物质,阻止有害分子进入中枢神经系统,但同时也把绝大多数小分子药物和抗体药物挡在门外。

在动物模型阶段,最常用的SOD1-G93A转基因小鼠仅能模拟部分症状,寿命仅12至16周,且缺乏人类散发性ALS中最常见的TDP-43蛋白聚集特征。这意味着动物实验里效果显著的药物,到了人身上往往无效。ALS药物研发史上,超过99%的候选药物在临床阶段折戟。

即便过了动物实验这一关,临床试验本身也是“三重地狱”——罕见病患者招募困难,样本量不足;病程进展快,从I期到III期要数年,部分受试者可能在试验期间就去世了;再加上缺乏可靠的生物标志物,疗效评估只能依赖主观量表,而不同患者进展速度差异巨大,“有效”和“无效”的界限始终模糊。

但最根本也是最残酷的困境,或许在实验室之外——商业逻辑。全球患者基数有限,市场回报不确定,大型药企长期缺乏投入动力。蔡磊团队六年科研投入超过1亿元,相当一部分来自妻子段睿的直播带货。

蔡磊模式与中国渐冻症的“加速度”

多重壁垒解释了渐冻症为什么难攻克,而蔡磊过去六年的实践,则提供了一种“如何攻克”的中国方案。

这套“蔡磊模式”以患者为中心,将数据平台、科研合作、资金募集和公众倡导打通为自驱动引擎。

在数据端,“渐愈互助之家”注册患者突破2万人,成为全球最大的民间渐冻症患者科研数据平台——最初那几百位病友,是蔡磊一个一个沟通争取来的,他每天用右手打字长达十六七个小时,三餐全靠妻子端到书房。

在样本端,他呼吁病友捐献遗体和脑脊髓组织,为科研留下最宝贵的样本资源。在动物模型端,他推动建立国内SOD1突变小鼠繁育基地,实现大批量自主繁育并无偿提供给科研团队——此前这类小鼠依赖进口,单只成本高达数千至上万元,订货周期六到八个月。

在管线端,蔡磊携手全球数百位科学家,推进近300个药物管线,其中超30个项目进入临床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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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SOD1靶向药物托夫生(Tofersen)在中国获批,这是全球首款针对ALS特定基因突变的“对因治疗”药物。依托中国药监部门的优先审评通道,该药以反义寡核苷酸技术精准“封印”致病基因,使中国患者首次在罕见病领域享受到全球同步甚至超前的创新疗法,彻底改写了国内ALS“无靶向药可用”的历史。

今年7月,由蔡磊亲自牵线、推动临床转化的国产原研新药RAG-17,其首批I期临床数据登上国际顶刊《自然·医学》——这是中国本土ALS创新药首次获此殊荣。6位接受治疗的试验患者(全部来自中国临床中心)在用药240天后,脑脊液中致病蛋白水平下降56%–69%,血液中神经损伤生物标志物降幅超过一半,疾病进展被显著“冻结”。

 截图来自《自然·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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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来自《自然·医学》

目前,该药已提速进入II期临床,由中国团队主导全球多中心试验,预计2027年实现国产上市。届时,中国不仅将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ALS“疾病修正”药物,也为国内患者带来了更可及的治疗选择。

在蔡磊搭建的科研网络之外,国内多家药企正以差异化路线同步冲刺。

基因治疗领域,神济昌华SNUG01已进入中美双临床(美国I期、中国II期),瑞吉康RJK002、士泽生物XS228均已获批临床。小分子方面,挚盟CB03-154进入2/3期;天玑济世TJ0113针对ALS的II期于2026年6月获批;中科院塞拉维诺授权民生药业。此外,万邦德与海翔药业合作WP205(临床前,获FDA孤儿药);上海医药SRD4610已获FDA孤儿药,国内II期完成并已提交III期申请。维泰瑞隆SIR2501、赛尔欣NP001处于早期临床。这些管线与蔡磊推动的研发矩阵互补,共同构筑中国攻克渐冻症的突围力量。

放眼全球,ALS药物研发正经历前所未有的“破冰潮”。日本甲钴胺于2024年11月获批;美国NRG5051进入I期临床,CNM-Au8预计2026年提交NDA。蔡磊称,中国近三年已在数个单基因类型渐冻症上实现攻克,领先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蔡磊推动研发的药物,适用的是SOD1基因突变型患者,而他本人患的是散发性ALS,不属于受益人群。

记者问他为什么还这么拼,他用眼控仪缓缓打出一行字:“就算这药救不了我,只要能把这一批病友从悬崖边拉回来,这些努力就值了。”

节目中,他微信头像一直是身披战甲、盘腿打坐的孙悟空——那是他的精神坐标:“与其等死,不如战斗,纵使不敌,也绝不屈服。”

如今,他靠眼控仪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每一下都在为后来者铺路。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未来大概率可能没有我,但这根本不重要。只要渐冻症这座冰山,被我们撞开了一个缺口,那就是我想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