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外婆又在饭桌上念叨:“做女人要像袭人一样温顺,一辈子吃穿不愁。”
我妈端着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把肉放在桌中间,小心翼翼地转了转盘子,把肉厚的那面转到我爸面前。
我爸头也没抬,只顾扒饭。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爸瞥了一眼,没拿起来看,但我看见了——备注名“雅琪”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姐夫。”
我抬头看我妈。她正往我爸碗里夹菜,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外婆还在说袭人怎么怎么温顺,怎么怎么懂事。
我妈低头扒饭,什么也没说。
夜里我起来倒水,听见我妈一个人在厨房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看见她对着水龙头洗脸,洗完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我哭还难看。
01
我今年二十八,姓程,叫程雅文。
这个姓随我爸。我妈姓沈,叫沈玉洁,五十二岁,家庭主妇。
从小她就教我,女人要温柔,要体贴,要懂得忍让。她说这是她妈教她的,她妈是她外婆教的。一代传一代,传到她这,她再传给我。
但我不信这套。
我在广告公司做文案,谈了个男朋友叫张立辉,搞建筑的。他性格好,对我也不错,但每次我忍不住对他好得过分时,他就说我“跟你妈一个样”。
这话让我心里不舒服。
除夕那晚的事,我一直记着。那条消息,那个叫“雅琪”的人。我问过我妈,她说“同事而已,你爸公司的人多着呢”。但她眼神在躲。
正月里头几天,我妈忙得脚不沾地。
亲戚来拜年,她一个人在厨房从早站到晚。
我爸在客厅陪客人喝茶聊天,偶尔喊一句“茶没了”,她就赶紧端新的出来。
我进去帮忙,她嫌我碍手碍脚。
“你去陪客人吧,我一个人行的。”
“妈,你歇会儿。”
“我不累,你爸他们聊天呢,你去听听,学学人家怎么说话的。”
她边说边切菜,刀工很好,每片都切得一样薄。她说了半辈子“女人要会持家”,她确实做到了。
年初二,外婆来了。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说:“玉洁啊,你要记住,女人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要懂事,别让男人为难。”
我妈点头,给她倒茶。
我忍不住说:“外婆,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
外婆瞪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听我的没错。”
我妈拉拉我袖子,让我别说了。
那天晚上吃饭,外婆又说起“袭人”那套。她说袭人懂事,会伺候人,所以贾母喜欢她,王夫人也喜欢她。
“女人啊,就得这样,温温顺顺的,男人才不会往外跑。”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这话,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看向我妈,她低着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那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年初七,我去我妈家吃饭。
进门时我爸正要出门,穿得很正式,还喷了香水。他以前从不用香水。
“爸,去哪?”
“公司聚会,你们先吃,别等我。”
他出门后,我问我妈:“我爸最近经常加班?”
她正在择菜,手没停:“嗯,说是公司忙。”
“妈,你有没有觉得我爸最近有点怪?”
“哪有。”她笑了笑,但笑容很短,“你别瞎想。”
我没再问。但我偷偷翻了我妈手机的相册,看到一张她拍的截图——是某购物APP的订单记录,买的是口红。色号是那种很艳的红。
我妈从不用这个颜色的口红。
她一辈子用的都是那种淡粉色的、不起眼的唇膏。
那支口红,是买给谁的?
答案让我心里发凉。
02
二月份的时候,我跟张立辉吵了一架。
起因很小。他加班,我给他做了三菜一汤送过去。他说“你不用这样”,我说“我愿意”。他说“你跟你妈真像”。
那天我站在街上发了很久的呆。
像?我怎么就像了?
我只是……只是对他好而已。这有什么错吗?
但张立辉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说:“你总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总是怕别人不满意。你不累吗?”
累。
当然累。
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活。
我妈的活法,我不会。我自己的活法,我又没找到。
那天晚上,我回了我妈家。
她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她却在发呆。
“妈。”
“嗯?你回来了?吃饭没?”
“吃过了。”
我坐在她身边,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妈,你觉得我爸对你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挺好的。”
“哪里好?”
“他……工作认真,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
“我问的是他对你好不好。”
她沉默了。
电视里的广告声很吵。我伸手把电视关了。
“妈,你看着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鬓角也白了不少。
“你开不开心?”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用力:“开心,怎么不开心。你爸那么老实,我又不用操心……”
“那条口红是谁的?”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在你手机里看到的,购物记录。那支口红不是你用的色号。”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妈,你说实话。”
“我……我不知道你爸要给谁的。他让我帮他买的,说送客户。”
“客户?”
“嗯。”她点头,又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客户,肯定是客户。”
我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在说谎。
那天夜里我没走,睡在我以前的房间里。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阳台上有声音。我走过去看,我妈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她从没抽过烟。
烟雾被风打散,她站在那,看着楼下黑漆漆的路面。
“妈?”
她吓了一跳,把烟扔掉。
“没……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就……最近。有时候心慌,抽一根就好了。”
“心慌什么?”
她不说话。
我站在她身边,夜风吹过来,冷得很。
“妈,外婆说的那些话,不一定是真理。”
“你懂什么。”她说,声音很轻,“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你外婆也是这样过来的。温温顺顺的,不惹事,不闹腾,日子就好过了。”
“那你好过吗?”
她没回答。
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过了很久,她说:“你回去吧,早点睡。”
她走进屋里,背影很瘦。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爸外面有人,我妈知道,但她在忍。我想帮她,又不知道怎么帮。
第二天一早,我去厨房,她已经做好了早饭。
粥,咸菜,煎蛋。
摆了三副碗筷。
“你爸说中午回来吃饭的。”她说。
十一点,我爸没回来。
十二点,也没回来。
我妈把菜热了一遍,又热一遍。
下午两点,我爸打电话说“不回来吃了,公司有事”。
我妈说“好”,然后挂断电话,把桌上的菜倒进垃圾桶。
“没事,晚上再做。”
她洗碗的时候,手在发抖。
03
三月份的时候,我决定去找我爸谈谈。
那个“雅琪”到底是谁,我必须弄清楚。
我去了我爸公司楼下,等到他下班。他出来时,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个子挺高,穿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干练又精明。
她上了我爸的车。
我的车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把车开到一家餐厅门口。
我跟着进去,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他们坐在靠窗的地方,离我不远。
那个女人在笑,笑得很大声,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
我爸一直在给她夹菜。
那种神情,我从来没在我妈面前见过。
菜上齐后,我爸接了个电话,看他表情就知道是我妈打的。他说了两句“嗯”
“好”,挂了。
女人问:“你老婆?”
“嗯。”
“她天天查岗?”
“也不是,就是……习惯了。”
女人笑了一下:“你可真会挑,挑了个不烦人的。”
我爸没接话。
他们吃完饭,我爸去结账。女人先出了餐厅,在门口等。
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你好。”
她转头看我,有点意外:“你是?”
“我是沈志明的女儿。”
她脸上的笑容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哦,小雅是吧?你爸常提起你。”
“你是?”
“我叫薛雅琪,你爸公司的财务主管。”
她伸出手,我没握。
“我知道你爸外面有人,是你吧?”
她收回手,表情没变:“你爸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
“哦。”她点点头,“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要脸。”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特别恶心。
“你想多了,我跟你爸只是同事。再说了,就算有点什么,你管得了你爸吗?”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这个事告诉了我妈。
她坐在沙发上,听完,什么都没说。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
“早就知道了。”
“知道多久了?”
“半年多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能怎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反而让我害怕。
“你可以跟他离婚。”
“离了婚我去哪?”
“你跟我住,我养你。”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你还没结婚,我总不能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
“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她转身看着我,“你别学我。你过你自己的日子去,别管我。”
“妈!”
“行了,别说了。”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一夜。
我恨我爸。我恨那个女人。但我更恨我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更让我憋屈的是,我妈那个样子——她明明在生气,在难过,可她说出来的话还是“没事”
“没关系”
“不要紧”。
好像她连生气都不会了。
04
四月清明,我和我妈去给外公上坟。
外婆也去了。她站在外公坟前,说:“老头子,你闺女我都给你交代好了,她听话着呢,你放心。”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
回来的路上,外婆又说起那套“女人要温顺”的道理。
“玉洁啊,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我就告诉你一个道理,女人别跟男人争,争赢了也赢不了什么。你顺着他,他心里才会有你。”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要做到。你看你现在多好,有房子住,老公顾家,女儿也长大了,多少人羡慕你。”
我妈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清明节后,我爸越来越过分了。
他开始不回家过夜,说是“出差”。我妈打他电话,他经常不接。
我让我妈去查他的通话记录、微信记录,她不去。
“查了有什么用?”
“有了证据才能告他啊。”
“告什么告,他是你爸。”
“他还知道是我爸吗?”
她不说话了。
五月份的一天,我去我妈家,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对着镜子发呆。
镜子里的她,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妈,你在干嘛?”
她转过头,手里拿着那支口红——那支不是她色号的口红。
“你爸买的。”
“给你买的?”
“不是。他放在后备箱的,我洗车的时候看到的。”她拿着口红看了看,“挺好看的,就是他送错人了。”
她说完,想笑,但没笑出来。
“妈,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我真的不知道。”
“他想怎样?”
“他……他说想过自己的生活。他说我太闷了,没什么意思。”
“他放屁!”
我妈没说话,眼泪掉在口红上。
那天下午,我偷偷去找了律师。
律师说,要离婚的话,需要收集证据。聊天记录、录音、照片都可以。
但我妈不愿意。
她说:“好聚好散吧。”
“凭什么好聚好散?他出轨,他应该净身出户。”
“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妈,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怕离婚了别人怎么看她,怕外婆说她“不听话”,怕我一个人扛不起她。
但我最怕的是,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05
五月二十号,一个普通的周二。
我在上班,突然接到我妈的电话。
“小雅,你……你回来一趟。”
她的声音不对,像是哭过。
“怎么了?”
“你爸……他要跟我离婚。”
我请假回了家。
一进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手里拿着一张纸。
是离婚协议书。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早上。他回来拿东西,放茶几上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他想清楚了,让我签了。”
我拿起协议书,上面写着婚前财产各归各的,婚后财产对半分。
很公平。
公平得像陌生人。
“你签了吗?”
“没有。”
“那就不签。他出轨,他没资格提条件。”
我妈摇摇头:“算了。”
“什么算了?”
“他想走就走吧。我留不住他。”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他付出了二十多年,他就这样对你?”
“那我能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我跟他吵?他只会更烦我。我闹?丢人的是我。我走?我走去哪?”
“你……”
“小雅,你不知道。我这辈子,就是按照你外婆说的那样活的。温顺,忍让,什么事都忍着。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会好好的,我以为这样就能过一辈子。”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可他还是不要我了。”
我抱着她,她哭得很厉害,身体一抖一抖的。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哭。
她哭了很久,哭累了,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她真的很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颊也凹进去了。
她这一辈子,什么都没为自己活。
那天傍晚,我爸回来了。
他进屋看见我妈在睡觉,愣了一下。
“她知道了?”他问我。
“你觉得呢?”
“那……那你们慢慢想,我先走了。”
“爸,你真的要这样?”
“我……”他停了一下,“我跟你妈,早就没什么感情了。她现在这样,我也很愧疚。但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你觉得我妈现在这样,是谁造成的?”
他低下头,没说话。
“她为了你,辞了工作,一心一意管家。你生病她照顾你,你妈住院她伺候着,你亲戚来了她也是好饭好菜。她错在哪了?”
“我没说她错了。”
“那你还这样对她?”
“我只是……不想跟她过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关门声很响。
我妈被惊醒了,睁开眼,问:“他回来了?”
“走了。”
她坐起来,看着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书。
“签了吧。”
“妈……”
“签了。我也想通了。”
她拿起笔,手在抖,但还是在上面签了字。
签完,她把笔放下,笑了一下。
“好了,没事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天塌了。
但也是从这一刻起,她终于不用再撑了。
06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说快,其实也拖了将近一个月。
财产分割基本按照协议书来。房子归我妈,车子归我爸,存款一人一半。
我妈没争。
“他愿意给我房子就不错了。”她说。
“什么叫不错了?那是你们一起买的。”
“算了,我不想再跟他扯了。”
搬家的那天,我爸回来拿东西。
他走进卧室,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箱子里装。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
“那件毛衣你记得烘干,别拧。”她突然说。
我爸手顿了一下:“嗯。”
“还有你冬天的鞋子,要放干燥剂。”
“知道了。”
他们说话的样子,不像要离婚的夫妻,倒像两个普通朋友在交接工作。
我突然觉得很可悲。
二十多年的婚姻,就剩下这几句话。
我爸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我妈点头。
“小雅,你也要好好的。”
我没理他。
他走了,门没关。
我妈走过去,把门关上,锁好。
“好了,只剩咱们娘俩了。”
她笑了一下。
“妈,你难过吧?难过你就哭出来。”
“我哭够了。不哭了。”
她说“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了。
那天晚上,她搬进了我租的小公寓。
说是搬,就是一个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相册、还有那张结婚证。
“妈,你带结婚证干嘛?”
“不干嘛。”她把结婚证放在枕头下,“留着,提醒自己。”
离婚后第一个星期,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吃饭,不说话。
我下班回家,看到早上的粥她一口没动。
“妈,你这样不行。”
“我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没事的,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
她以前是不是也经常饿着肚子,等我爸回家吃饭?
我不敢想。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整理了。
她把行李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我的衣柜里。
“这个柜子我帮你整理了一下,你衣服太乱了。”
“没事的,反正也不多。”
她开始做饭了。做得很简单,就是粥、咸菜、炒两个小菜。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不说话。
有时候夹菜给我,说一句“多吃点”,就没了。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家,发现她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在发呆。
“妈,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关掉电视,“你回来了,我去热饭。”
“不用热了,我吃过了。”
“那明天早上我给你煮馄饨?”
“好啊。”
她笑了笑,转身去厨房收拾。
我从她身后看着她,觉得她变了很多。
以前她总是唠叨,总是操心,总是怕别人不满意。
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
她把自己的世界缩得越来越小,就剩下这间小公寓。
我不知道她这样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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