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天,我牵着萧雅雯的手走进家属院大门。

她突然停下脚步,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墙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

雅雯的手开始发抖,手心全是冷汗。

“怎么了?”我问她。

她没说话,只是把小梅抱得更紧了。

我刚要再问,巷子两头突然响起引擎声。

十几辆吉普车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开进来,车灯刺眼,把整条巷子照得通亮。

车门齐刷刷打开,几十个人从车上下来。

我爸从中间那辆车里走出来,脸色铁青,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雅雯一眼,然后转头对着我,声音不大,却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连她都敢娶。”

雅雯怀里的小梅突然哭了起来。

她弯腰哄孩子,但我看见她在发抖——那不是害怕,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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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5年夏天,我坐了一天一夜的拖拉机,终于到了青山村。

那年我十八岁,高中毕业,响应号召下乡插队。

出发前我妈冯兰芳往我包里塞了二十个鸡蛋,红着眼说:“到了那边别惹事,干完活就回屋待着。”

我爸卢国柱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就挥了挥手。

他是县武装部的部长,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青山村在县城北边七十里地,周围全是山。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都是土坯墙,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

村里给我安排了一间破屋,就在村东头。

隔壁住着一个女人,我头一天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过她一回。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个小孩,低着头从我面前走过。

我没看清她的脸,只记得她走路的步子特别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萧雅雯,二十五岁,是个寡妇。

她男人两年前死在矿上了,留下一个三岁的闺女。

村里人都说她“克夫”,见了她都绕着走。

我没把这些闲话当回事,每天早出晚归下地干活,回来就在屋里看书,日子倒也过得去。

真正出事,是在我来了一个多月之后。

那天傍晚,天黑得早。

我从地里回来,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有人喊“救命”,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

我当时想也没想,抄起门口的扁担就冲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把萧雅雯往墙角里按,一只手扯她的衣领,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

萧雅雯挣扎着,脸上全是泪,嘴角还渗着血。

那个男人我认识,是村里的支书,张福贵。

“你干什么!”我吼了一声,举起扁担砸过去。

张福贵没防备,肩膀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

他回头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了:“哟,城里来的小知青,还管起老子的事了?”

我说:“你再动她一下试试,我明天就去公社告你。”

张福贵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萧雅雯,啐了一口:“行,你护着她是吧,你护得住吗?”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萧雅雯说:“你等着。”

我放下扁担,问萧雅雯没事吧。

她没说话,只是一把抱起躲在床底下的小梅,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我又问了一遍,她才抬起头。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五官端正,眼睛很大,眼睛里有一股子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

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警惕地盯着所有人。

“你走吧。”她说,“别管我。”

我说:“他这样对你,你就这么忍了?”

她没回答我,只低着头,抱着孩子,一下一下地拍。

我回到自己屋里,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隔壁传来哭声。

跑过去一看,萧雅雯家的窗户被砸了,碎玻璃撒了一地。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被撕成了两半。

旁边站着几个妇女,指指点点的,嘴里骂着难听的话。

“不要脸,勾引人男人。”

“克死了自己男人,又来找城里的。”

“狐狸精,赶紧滚出我们村。”

原来昨天晚上张福贵回去以后,到处跟人说萧雅雯勾引他。

还写了一封信,说是萧雅雯写给他的情书,在村里传了个遍。

萧雅雯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任由那些人骂。

她三岁的女儿小梅抱着她的腿,吓得不轻。

我当时气得不行,冲到那帮妇女面前,指着她们喊:“她做了什么你们看见了?你们就听张福贵一张嘴说?

那帮妇女被我吼住了,面面相觑,最后讪讪地散了。

萧雅雯还是没说话,弯腰捡地上的碎信封,一片一片地捡。

我蹲下来帮她,问她:“你为什么不解释?”

她说:“我解释了,有用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时候天刚亮,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你以后别管我了。”她说,“我不想连累你。”

她抱着小梅回了屋,关上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风吹得哗哗响。

隔壁传来小梅的哭声,哭了一会儿就停了,大概是睡着了。

我爬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那种感觉——不是同情,是想保护她。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想保护一个人,有时候比害一个人更难。

02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几乎天天往萧雅雯家跑。

刚开始是想看看张福贵还有没有来找麻烦,后来是帮她干活。

她的屋顶漏雨,我爬上去补瓦片。

她家的水缸总是空的,我每天早上起来先把她的水缸挑满。

小梅生病了,我跑到十里外的镇上去买药。

村里人看在眼里,闲话越来越多。

“那知青肯定跟那个寡妇睡上了。”

“年轻轻的,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人家身子呗,城里来的哪有好人?”

我都装作没听见。

萧雅雯倒是劝过我几次,让我别来了。

她说的话跟第一次一样:“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嘴上答应着,第二天还是照常去。

有一次我正帮她劈柴,她突然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斧头。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她冲我喊,眼眶红了。

“你一个城里人,跑到这穷山沟里来,图什么?图我这个人?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命不干净,你图我什么?”

我看着她,愣住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斧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小梅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她的腿哭。

她蹲下来,抱着小梅,哭得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我不图你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你走。”她说,“你走了,就当没见过我这个人。”

我没走。

我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完了,把斧头从她手里拿过来,继续劈柴。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不再赶我了。

她开始给我做饭,虽然只是粗茶淡饭,但每次都做得特别认真。

她给小梅缝衣裳的时候,也会顺便给我缝补衣服。

有一次她递给我一件衣服,我接过来一看,是我那件裂了袖口的衬衣,被她用白线缝得整整齐齐。

我说了声谢谢,她说:“你少往我这边跑,就是对我最大的谢谢。”

话是这么说,但她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地过。

秋天到了,地里的庄稼收了,山上的树叶黄了。

有天晚上收工回来,我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树下站着一帮人。

张福贵站在中间,旁边围着几个村干部和民兵。

我正要走开,张福贵叫住我。

“卢英叡,你站住。”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走过来,嘴里叼着烟,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明天公社开会,你得去一趟。”

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他吐了一口烟,眯着眼,“你跟那个寡妇的事,组织上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什么事?”

“你还装?”他提高嗓门,“有人举报了,说你跟作风不正的女人搞在一起,严重损害了知青形象,影响很恶劣。”

围着的几个人跟着附和:“是啊,影响太坏了。”

“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跟个寡妇不清不白的。”

我看着张福贵那张得意的脸,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想整我,他是想整萧雅雯。

上次那事他没得逞,就一直憋着劲,等一个机会整她。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跟她没什么,我就是帮她干点活。”

“干活?”张福贵笑得更厉害了,“帮她挑水劈柴,帮她修屋顶,帮她闺女买药,这是干活?你当全村人都是瞎子?”

我说:“她孤儿寡母的,我帮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张福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你一个没结婚的男知青,跟一个寡妇住隔壁,三天两头往她家跑,你说怎么了?”

他的话说完,那帮人又开始起哄。

我知道跟他们讲道理没用,转个身准备走。

张福贵在后面喊:“明天早上九点,公社会议室,你要是不来,那我就只好上报到县里了。”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心里窝着火。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萧雅雯。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一碗刚煮的玉米糊。

“听说明天公社要开会?”她问。

嗯。

“张福贵搞的鬼?”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碗递给我:“先吃饭。”

我接过来,她看着我说:“明天的会,你别去。”

“你去了,他就有把柄了。”她说,“你不去,他拿你没办法。”

我说:“我不去,他明天就能让人把你抓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抓就抓吧,反正我也不怕。

你怕什么?”我脱口而出,“你怕连累我?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碗玉米糊,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屋子,把门关上。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公社。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张福贵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公社的几个领导。

我站在会场后面,双手抱在胸前,等着他们开始。

张福贵先开口,说了一堆大道理,然后点名让我上前。

我走到前面,站在所有人面前。

张福贵说:“卢英叡,组织上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说说,你跟那个萧雅雯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台下那些看热闹的人,说:“她是我对象。

整个会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锅。

张福贵的脸一下子变了,从得意变成了铁青。

“你说什么?”

“我说,她是我对象。”我重复了一遍,“我们好上了,我要娶她。”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如果我不认,那么萧雅雯永远都会被欺负。

但如果我认了,至少我能堂堂正正地护着她。

张福贵拍着桌子站起来:“卢英叡,你疯了是不是?她是个寡妇,克死过男人的!”

“那是封建迷信。”我说,“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认了。”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公社的领导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福贵气得发抖,指着我说:“行,你有种,你等着。”

我转身走出会场,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

我走回村里,远远地看见萧雅雯站在门口,抱着小梅,望着我走来的方向。

我走到她面前,小梅喊了我一声“叔叔”。

我摸了摸小梅的头,看着萧雅雯说:“我刚才在公社说了。”

“说了什么?”

“我说你是我对象。”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你疯了。”她说,声音发抖。

“我没疯。”

“你……”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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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以后,整个村子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我们。

有人躲着我们走,有人当着我们的面吐口水。

但萧雅雯变了。

她不再低着头走路了,敢看着人了。

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戒备、警惕,现在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收工回来,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

小梅已经睡了,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明天你别帮我挑水了。”她说。

“我自己能挑。”

“你那身子骨,挑得动?”

她没说话,继续缝手里的衣裳。

缝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我以前有个男人。”

“我知道。”

“他是好人。”她低着头,针线不停,“就是命不好。”

“怎么死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针停了下来:“矿上出事,塌方了。一起死了五个人,他是最年轻的那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死了以后,他家里人说我克夫,把我跟小梅赶出来了。

当时小梅才一岁,我抱着她,没地方去,在村口的破庙里住了半个月。

“后来村里给我安排了那间屋,算是落脚的地方。”

可那个张福贵,从那时候起就打我的主意。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看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在她旁边听着。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打了个哆嗦,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她说,“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还是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想着她说的话。

她说的那些苦,不是讲给别人听的,是她自己扛了两年,一个人扛着。

我没有经历过那些苦,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疼。

第二天一早,我去河边洗脸,碰见一个老头。

那老头六十多岁,满头白发,拄着拐杖,在河边散步。

我看见他,愣了一下。

我来村里三个多月了,从没见过这个人。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是新来的那个知青?”

“是。”

“你是跟萧雅雯好上的那个?”

我没想到他也知道这事,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他说。

我跟着他走到河边的石头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我叫周德厚。”他说,“我是萧雅雯的公公。”

我一惊:“你是……”

“她男人是我儿子。”他说,“我儿子死了以后,她跟小梅被家里赶出来了,我管不了。”

他抽着烟,看着河面,“我儿子死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他说,咱家欠萧雅雯的,让我替他好好还。可我老了,不中用了,还不了了。”

他转过来看着我:“你要是真心对她,就好好待她,别让她再受苦了。”

我说:“大伯,我是真心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沉重。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周德厚说的“咱家欠萧雅雯的”,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我找不到答案。

晚上我回到村里,远远地看见萧雅雯家门口围着一帮人。

我心里一紧,跑了过去。

张福贵带着几个人在我家门口,萧雅雯站在门口,护着小梅。

“你终于回来了。”张福贵看见我,笑了一下,“卢英叡,你有封信,县里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落款是我妈。

我打开信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我妈在信上说,我爸知道了我的事,气得摔了碗。她让我赶紧回县城一趟,说是我爸要跟我“好好谈谈”。

“你爸要找你回去?”张福贵问,“回去好好谈谈?”

我没理他,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这下可有意思了。”张福贵笑着说,“你爸可是县武装部的部长,他知道了你跟个寡妇搞在一起,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摊摊手,“我就是替你高兴,你好日子要来了。”

他带着人走了。

萧雅雯抱着小梅,看着我:“你要回去?”

“什么时候?”

“明天。”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你路上小心。”

那天晚上,萧雅雯做了饭,比平时丰盛。

她煎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青菜,还煮了一条鱼。

小梅吃得开心,她坐在旁边,看着小梅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我问她。

“我不饿。”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吃完饭,我帮她收了碗。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夜色。

“卢英叡。”她突然叫我。

“嗯?”

“你还会回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院子里有月光,她的脸半明半暗。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当你没来过。”她说,“我把小梅养大,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听她说这些话,心里突然很难受。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说:“我会回来的,我说到做到。”

她没说话,只看着我。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眼睛很亮。

那一天晚上,我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坐在窗前,看着隔壁的屋子。

她屋里也亮着灯,过了好一会儿才灭了。

我心想,我一定要回来。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趟回去,等着我的是什么样的风暴。

04

第二天一早,我搭了一辆顺路的拖拉机回县城。

青山村离县城七十里地,拖拉机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下了拖拉机,走回武装部家属院。

门口的门卫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小卢,你回来了?你爸等你几天了。

我应了一声,走进院子。

我家住在一楼,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我妈冯兰芳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进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回来了?你爸在书房等你。”

她指了指客厅另一头的房间,声音很低,“你爸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你说话注意点。”

我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是我爸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我爸卢国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来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压着火。

“你跟那个寡妇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知道?”他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一个高中毕业的城里人,跑到山沟里跟一个寡妇搞在一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不是寡妇。”我说,“她是好人。”

“好人?”他冷笑一声,“你知道她男人是怎么死的吗?”

我说:“矿上出事死的。”

“矿上出事?”他盯着我,“她跟你说的是矿上出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扔在桌上。

“你自己看看。”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那是一个矿难事故的调查档案。

日期是1973年,地点是城北的红旗煤矿,死了五个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名字——萧志强。

那是萧雅雯丈夫的名字。

再往下一看,我发现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

事故责任认定一栏里,写着一句话:“经调查认定,本次事故主要责任人为该矿副矿长卢国柱。”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爸卢国柱,是事故的责任人。

“当年我是矿上的副矿长。”他说,“那次事故死了五个人,我是责任方,按理说我该坐牢。”

后来有人替我背了锅。

谁?

“就是萧志强。”他说,“他是矿上的工人组长,出事那天他本来不该下去的,是我让他下去检查的。”

他死了以后,我让人做了手脚,把责任推到了他身上。

他的家属拿到了一笔抚恤金,事情就算过去了。

我放下文件,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毁在一个阴谋里。”他说,“那个寡妇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救了她,是因为她知道了真相,她是在替她男人报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胡说什么?”

“我让人查了。”他说,“她经常往周德厚家跑,那个周德厚是她公公,也是当年矿上的老工人,他一直在查那件事。”

“他们都知道了,只是等着一个机会。”

“你,就是那个机会。”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不可能。”我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就认识她三个月,你就了解她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回去,跟她断了。”他说,“这事就算了。”

“如果我不呢?”

“如果你不跟她断,那我就保不住你了。”他说,“他们既然敢让你娶她,就一定有后招。到那时候,别说你的工作,就是我这一摊子,都得搭进去。”

他看着我,眼神不是愤怒,是疲惫。

“你自己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萧雅雯看我的眼神,她说的那些话,周德厚在河边跟我说的那番话。

“咱家欠萧雅雯的,让我替她好好还。”

我闭上眼睛,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青山村。

我没有跟我爸说过,也没有跟我妈告别,就那么走了。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是傍晚,天快黑了。

萧雅雯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我进来,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我走过去,帮她把衣裳捡起来。

她看着我,问:“你爸说什么了?”

我说:“他什么都没说。”

我撒了谎,因为我还不确定,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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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我每天下地干活,回来帮她挑水劈柴,晚上坐在她门口说话。

小梅越来越黏我,每次看见我就喊“叔叔”,跑过来让我抱。

村里人的闲话少了,可能是因为看我都已经公开承认了,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张福贵自从公社开会那次被我怼了以后,一直憋着劲。

他不再当面找茬,但我总觉得他在背后搞什么动作。

还有就是周德厚。

自从那次在河边碰见他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问萧雅雯她公公去哪了,她说不知道。

可我从她说话的语气里,感觉到她在隐瞒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

1977年,春天。

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了村里。

公社组织知青开会,说可以报名参加高考,考上了就能回城上大学。

那天开完会回来,我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我想走,但我不想一个人走。

我跟萧雅雯提了这个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报名吧。”

报了,你呢?

“我一个种地的,考什么试?”

我可以教你。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考上了也回来。”

她没接话,站起身去给小梅洗衣服。

我知道她不相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赶我走,现在她好像真的怕我走。

我翻身坐起来,决定去找她。

我敲了敲她家的门,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睡不着。”我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让开门口,让我进去。

小梅已经睡了,屋子里只亮着一盏煤油灯。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是不是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我问她。

她没说话,低下了头。

“那我答应你,不管考没考上,我都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看着她,“我想娶你。”

她愣住了。

“你没喝酒吧?”

“没喝酒。”

“你……”她张着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疯了,你一个城里人,娶一个寡妇,你图什么?”

“图你这个人。”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说:“你知道我的事吗?”

“什么事?”

“我男人的事。”

我看着她,心跳快了半拍。

“我知道。”我说,“他是矿上出事死的。”

“你只知道他死了。”她说,“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件事。

“你知道?”她看着我。

“我知道一点。”我说。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那场矿难是因为我爸。”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

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那你知不知道,我嫁给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替你男人报仇。”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你,是呢?你还会娶我吗?”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我懂我爸的话,但我还是说:“会。

“你不恨我?”

“我恨的,不是你。”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那我不骗你了。”她说,“我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查你爸的事,才让你靠近我。”

“但后来,我不想查了。”

“每天看见你帮我干活,帮我照顾小梅,给我做饭,我就想,这辈子要是有你,就够了。”

我就不想查了,也不想报仇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信吗?”

“我信。”

她笑了:“那你,还娶我吗?”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娶。”

那天晚上,我们约定好,等她缓一年,我就带她回城。

可她并不知道,我爸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

更不知道,那个周德厚,根本不是她公公。

那个老头,是当年矿难中唯一一个知情者,也是唯一一个被我爸用钱收买的活口。

他一直躲在青山村,是因为我爸让他看着萧雅雯。

06

1978年秋天,知青大规模回城的消息下来了。

按照规定,下乡满三年的知青可以申请回城。

我刚好满三年。

我填好表,交到公社,等审批。

那几天,萧雅雯比我还紧张,隔三差五问情况。

我说快了,让她再等等。

她抱着小梅,笑着点头。

那段日子,是她笑得最多的时候。

她给小梅做新衣裳,给家里添了几件新家具。

村里人见她这么高兴,也跟着高兴。

有人开始叫她“小卢媳妇”,她也不恼,笑嘻嘻地应着。

1979年春天,回城的批文下来了。

我拿着批文回到村里,萧雅雯正在院子里喂鸡。

我把批文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什么时候走?”

月底。

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眼泪。

“我跟你一起走。”

“好。”

到了月底,我收拾好行李,带着萧雅雯和小梅准备出发。

村里人都来送,老槐树下站满了人。

有人笑着喊:“小卢,走了别忘了我们啊。”

我应了一声,跟大家说再见。

张福贵站在人群外面,冷冷地看着我。

我没理他,牵起萧雅雯的手往外走。

走出村子,转过山坡,我回头看了一眼。

青山村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

我在这里待了四年。

四年里,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变成了一个有媳妇有孩子的男人。

萧雅雯走在我旁边,小梅骑在我脖子上。

她握着我的手,手心有点凉。

“紧张?”

“没事,有我在。”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机握得更紧了。

我们搭了一辆拖拉机到了镇上,又从镇上坐班车到县城。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领着她们往家属院走,一边走一边给萧雅雯介绍。

“这是县城的主街,平时赶集的时候可热闹了。”

“这是我小学,你看,门口那棵梧桐树,我还爬上去过。”

萧雅雯笑着,但她的笑容有点僵,眼神一直在打量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怎么了?”

“没,没事。”她说,“有点累。”

我们走到家属院门口,远远地看见门口的灯亮着。

我正要往前走,忽然觉得不对劲。

巷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

那两个人看见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人转身走了。

“你们好。”我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那两个人都没回话。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十几辆吉普车从巷子两头开进来,雪亮的车灯照得我睁不开眼。

车门齐刷刷打开,几十个人从车上下来,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我下意识地把萧雅雯和小梅护在身后。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正前方。

车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冷漠得像一块铁板。

我爸。

我的心猛地下沉。

他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萧雅雯,嘴角微微抽动。

“回来了?”

爸……

“你还知道叫我爸?”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连她都敢娶,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萧雅雯在我身后打了个哆嗦。

我回过头,看见她低着头,抱着小梅,浑身都在发抖。

“爸,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说?”他冷笑一声,“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她是我媳妇。”

“你媳妇?”他走近一步,盯着萧雅雯,“你知道她的男人是怎么死的吗?”

萧雅雯猛地抬起头,嘴唇在颤动。

“是我害死的。”卢国柱一字一句地说,“她男人是我让人下井的,她公公是我收买的,她嫁给你,也是我安排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说,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他看着我,“从你下乡开始,从她住到你隔壁开始,从张福贵骚扰她开始,都是我安排的。”

“我让她接近你,让她嫁给你,就是为了今天。”

“让她亲眼看着,你是怎么因为她,毁了你自己的。”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萧雅雯站在我身后,她的哭声很轻,但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看着我,“因为你别无选择。

他转向萧雅雯:“你知不知道,你公公周德厚,当年收了我多少钱?”

萧雅雯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嫁给他?

“因为……”她看着我,咬着嘴唇,“因为我是真心的。”

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我心疼。

“你爸说的都是真的。”她说,“从头到尾,都是他安排好的。”

“但我对他说的那句,我是真心的,也是真的。”

“我没有骗你。”

我看着她,握着她的手。

“我信你。”

她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我爸站在后面,冷眼看着我们。

够了。”他说,“把人带走。

两个穿军装的人朝萧雅雯走过来。

我挡在她前面:“你们谁敢动她?”

“你还想护着她?”

“护定了。”

“你——”我爸气得脸色铁青,“行,你有种。”

他转身上了车,留下一句话:“把她给我送到招待所,看着。”

那两个人把萧雅雯带走了。

小梅吓得哇哇大哭,我蹲下来抱了抱她。

“叔叔……”小梅抱着我的脖子哭。

“别怕,叔叔去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