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嗡,嗡,嗡,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我闭着眼没动,等它停了,又响。
周玉蓉三个字,在屏幕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从六点一刻到六点四十,整整十七通未接来电。
微信弹出来一连串语音,我没点开,光看那红点旁边的数字,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票呢?票呢?!”我坐起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床单。
我伸手摸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
手机又震了,第十八个电话进来。
我没碰它,起身去了一趟厕所。
有些决定,其实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做好了。
所谓犹豫,不过是告诉自己,已经等够了。
01
四天前,单位食堂,午饭时间。
周玉蓉端着一盘饺子坐过来,不由分说往我碗里拨了七八个。
“尝尝,我包了一早上,白菜猪肉馅的。”我还没谢她,她话锋一转就来了。
她说她姐姐周玉莲一家三口后天出国,要签一个什么项目合同,得买三张头等舱的票,躺得舒服,下了飞机就能工作。
她说她以前那个订票平台密码找不回来了,让我帮忙订,说她跟公司有协议价,能便宜个千把块钱。
我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没咽完就答应了。
她的事,能帮就帮吧。
二十多年的老同事了。
更何况她上个月还拎着水果去看了我姐一回,虽然只坐了一刻钟,但那情分我是记得的。
“钱你放心,”她拍了一下我胳膊,“订完我就转你,不耽误你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大,亮晶晶的,我至今都记得那个表情。
后来我反反复复回想那个画面,就好像一片叶子翻过来,背后趴着一条青虫。
我当天下午就打完了订票的电话,三张头等舱,经济舱两倍的价格。
我把订单截图发给周玉蓉,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说:“辛苦辛苦,我明天就把钱给你转过去。”
那天晚上,我查了两次银行余额。
第一次是吃完饭,第二次是临睡前。
1830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垫的都是我自己的钱。
我姐的化疗已经花掉我大半积蓄了,这笔钱放在平时也不算多大个事,可放到现在,足以让我心里打个突。
但我想,周玉蓉她不会差我钱吧。
她好歹是工会干事,一个月工资也不低,她老公做工程的,家里不差这几个钱。
这么一想,我就把手机搁下睡了。
周一早上,我给她发了条微信:玉蓉,你钱昨天说不转今天转,我到现在没收到。
她秒回:哎呀,正要跟你说呢,昨天银行系统维护,没转出去,我今天一定转。
我说好。
结果到下午,卡里还是那个数。
我又催了一遍,她回了一个“OK”的手势,说:转了转了,你注意查收。
我盯着看了一下午的手机,什么也没等到。
周二,我催了第三遍。
她说她客户来了,让我别急。
周三,我催第四遍,她说她老公账户出款卡了一下,明天准到。
我姐化疗缴费单贴在冰箱门上,我每天开门关门都能看到。
那张纸上的数字,跟我垫进去的机票钱,就差了几百块。
周四,我第五遍留言,她没回。
我在食堂遇见她,她正在跟同桌的人讲她侄子许梓豪工作签约的事,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头等舱,我姐这辈子头一回坐头等舱。”我端着餐盘站在她面前,她仰头看我,愣了一下,像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叶磊,我明天一定给你转,我发誓。”她说“发誓”两个字的时候,手里还夹着一根凉拌黄瓜,咬得咔嚓响。
我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催她。
我端着餐盘坐到另一张桌子去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一边嚼饭一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妈在门口跟邻居赔笑说好话的场景。
那邻居借我们家五十斤粮票,我妈还不上,人家堵在门口说了整整半年。
我那时候站在门帘后面,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我妈低着头,一遍一遍说“再宽限几天”,从此我对“欠钱”这两个字,像扎了一根刺。
我不敢成为那种人。
也不能再让别人,把我当那种人踩。
02
周五中午,财务科吴杰路过我办公室,看见我一个人坐那,过来拍了一下我肩膀:“叶哥,食堂吃饭去?”我摇摇头,说没胃口。
他盯着我脸看了一圈,也没说什么,坐到对面椅子上,拿手机刷短视频。
我犹豫了一下,问了他一句:“老吴,你说一张休眠很久的银行卡,能转账出去吗?”他抬起头,愣了一下:“休眠卡?那得先去银行激活吧,不然转账肯定被系统拦截啊。”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他又顺着话头问了一嘴:“谁啊?你卡休眠了?”我说不是,是我一个朋友,说转了钱,我没收到。
吴杰没再追问,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叶哥,别跟我说你帮人垫了钱啊。”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好。”他的尾音我琢磨了很久。
那天下午,医院给我打来电话,是我姐的主治医生。
医生说化疗下一轮的费用需要提前缴清,不然床位留不住。
我挂了电话请了一个小时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医院。
缴费窗口前排着三个人,我在最后面站着,打开手机银行看了整整三分钟,那笔钱还是没到。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余额数字,就像小时候看我妈手里那杆秤一样,越看心越冷。
我拨了周玉蓉的电话,响了六声。
没接。
八声,没接。
我以为她会回拨过来,一直等到傍晚,手机终于亮了一下,结果弹出的是一条朋友圈通知。
周玉蓉发了一条动态。
配了一张小剧场的演出海报,照片里灯光昏暗、舞台明亮,她配了四个字:“盼了一个月。”底下位置定位写着某剧场。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把手机握得发烫。
三分钟前,她还回了我一条消息,说“在开会,明天说”。
我也终于想明白了,她不是没钱,不是没时间,更不是没看到我的消息。
她只是觉得这事不重要。
不重要到,可以排在小剧场后面。
不重要到,她管她姐、管她侄子,唯独没空管那三张票是谁垫的钱。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拧到最小,屏幕上的任务嘴一开一合,像一条缺氧的鱼。
我姐在屋里睡了。
我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解锁,锁屏,再解锁。
我甚至想过干脆不退了,再等一天吧。
但那张化疗缴费单就压在茶几底下,露出一角,白纸黑字的数字像一只眼睛,眨了眨,盯着我。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还是发了出去:“玉蓉,明早九点前,钱到账,票还在。九点后,我就不等了。”发完我把手机扔到沙发那头,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怎么翻身都硌得慌。
那晚我一夜没睡实。
03
周六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我醒了两回。
第一回是两点出头,我爬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黑着,什么消息也没有。
第二回是三点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机场值机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三张票,一张一张递给排队的人,他们接过票连看都不看,转身就走,走远了才回头冲我笑。
我醒了。
醒了以后我没再睡,就坐在床边,看着窗帘外面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蓝。
窗户没有关严,楼道里有人在打喷嚏,楼下有狗叫。
一切都像平时一样,只是我的手机,始终没有响过一声银行的短信提示音。
六点整,我拿起了手机。
先查了银行App,刷新,余额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那笔18300,像是被人遗忘在了哪个角落里。
屏幕顶上方有一排未读消息,周玉蓉昨晚十一点多回了我一条:“在开会,明天说。”明天到了。
我没有等到任何东西。
我解锁手机,打开订票软件,翻到订单页面。
三张票的电子订单,静静地躺在那,像一件刚办完的事,又像一件没办成的事。
手指悬在“退票”按钮上方,我停了大概有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闪过我妈在门口赔笑的样子。
闪过我姐被化疗折磨得瘦脱了形的脸。
闪过周玉蓉在食堂里眉飞色舞说她侄子头等舱的样子。
也闪过吴杰那句“休眠卡得激活”的话。
然后我按了下去。
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要退吗?
确定。
退票成功四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上滑出一条通知:“退款3~5个工作日原路返还。”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感觉胸口那股气,突然就散了。
没有痛快,也没有后悔。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站在厨房窗口,一边喝一边看着楼下的早市支起第一个摊位。
卖豆腐的师傅在卸货,卖油条的大姐把一锅油倒进锅里,热油的声音隔着四层楼都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姐的房门突然开了。
她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瘦得像一张被风干的纸。
她问我:“周六了,你还要去医院吗?”我说去,她点头,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她咳嗽了两声,应该是着凉了。
我给医院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今天的化疗时间。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给周玉蓉发了一条消息:“票我退了。”发完之后我就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屏幕朝下。
我看不见它在亮,也看不见它震。
我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把那杯茶喝完。
茶凉了。
04
那天早上,我姐收拾好之后,我带她换了两趟公交去医院。
车上人多,没有座位,她抓着我胳膊说“没事”,我用手背感受了一下她手背的温度,凉凉的,没有以前那种热乎气了。
到了医院,护士来抽血,她配合地伸出胳膊,动作熟练得像一个编了程序的机器。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她的医保卡,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周玉蓉的。
我按了下静音键,把手机装回裤兜里。
护士从治疗室里探出半个头:“叶静芬家属,去一楼缴费处补一下单据。”我说好,往楼下走的时候,手机在我兜里震个不停,嗡嗡嗡得我大腿都麻了。
我找了一个没人的洗手间,关上门,才终于拿了出来。
屏幕上全是微信语音。
第一条,是在七点零五分。
“叶磊你搞什么?我们到机场了,票为什么取不出来?!”第二条,七点零八分。
“你把我票退了?你疯了吗?你凭什么退票!”第三条,七点十二分,她的声音明显变了调,带着发抖的紧。
“叶磊你把票重新买上,我现在就转钱,马上转!”我盯着这些语音持续跳出来,红点越积越多,最后已经数不清了。
我没有点开那些消息,反而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洗手间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
缴费窗口前面排着队,我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挂完号,拿完单子,我上楼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微信转账的消息提示。
我点开一看,周玉蓉转账18300元,时间是九点二十九分。
备注写着:机票钱,转错了,退给我。
我站在楼梯间,一上一下的人来来往往,我握着手机站在正中央,感觉整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转的是机票的全款。
可我已经退掉了那三张票,退票扣掉了900多块钱的手续费。
我转头打她电话,三个字:已关机。
她在飞机上。
准确地说,她可能正在飞机上想办法处理这个烂摊子,也可能她的手机根本没有开过机。
我盯着转账记录最底下那行小字,写了五个字:转错了,退给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头走回了化疗区走廊。
中午十二点,我在医院陪护区坐了很久。
姐姐睡了。
手机再次亮起,是周玉蓉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我回了一句:“知道。五十多个。”她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手机屏幕快要暗下去的时候,她发来四个字:“你怎么狠得下心。”我看着那句“你怎么狠得下心”,指尖停在键盘上方,想打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我回了一句:“你狠心在先的。”她再也回了我一条:“你等着,我回来找你。”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走廊里拖着输液架走过去的病号,一个穿蓝条纹的瘦老头慢慢从我面前过去,拖鞋拖在地面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没有眼泪,只是觉得眼睛发酸。
可能是没睡好,我想。
05
周一早上,我到了办公室,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茶水间的饮水机旁边,吴杰端着一杯咖正在打哈欠,看到我进来,眼神有点躲闪,只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我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收了一封邮件。
邮件是后勤科发的,下周三有个安全检查,需要各科室配合。
我回复了“收到”,正要关掉页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玉蓉出现在门口。
她的头发不像平时那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足足看了我三秒钟,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那个她认识的人。
她把塑料袋往我桌上一放,里面是两个面包和一杯豆浆。
“早饭带了多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我没动那袋早饭,也没说话。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像是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了似的,整个人矮了下来。
办公桌上那盏老风扇嗡嗡转着,她盯着出风口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老公周三转的账。他那张卡不常用,银行系统判定可疑,转账被拦下来了,要人工复核。他以为转过来了。我周五夜里查了金额才发现不对,连夜去自助银行激活了那张卡,折腾到三点多才把钱弄出去。”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没有看我,是盯着桌面上的笔筒说的。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起伏,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平铺直叙地放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脸,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那些怪罪她的话,我一直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但此刻她把这个事实摆在我面前,我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风扇一圈一圈地转,发出低低的噪声。
她终于抬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知道那天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是什么感觉吗?我姐从三楼跑下来问我怎么了,我侄子戴着耳机还不知道票没了,我一个人站在安检口,打了你五十多通电话,一个都没接。”她的声音到后面有点哑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的确没听到”,但我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说了一句:“我六点退票的时候,你的钱,确实还没有到。”
她抿了抿嘴,像是咽下了一团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那袋早饭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先吃吧,别饿着。”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那三张票退的时候,扣了多少手续费?”我说900多。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说:“扣的钱我补给你,你把卡号给吴杰就行。”然后她就走了。
她走之后,我打开那个塑料袋,面包已经有点压扁了,豆浆还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甜丝丝的。
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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