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包放下。”许根生的声音发紧,像咬着牙根说出来的。

苏建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磨破角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许根生,语气平静:“根生,这包里的东西,是我进你公司之前就画好的。我留下的都是我该留下的,我带走的,本来就是我的。”

许根生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楼下,赵成才正领着一个新来的技术员往楼上走,那技术员手里还攥着苏建强刚交出去的图纸。

没有人知道,这个转身离开的人,后来成了他们最不想遇见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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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末的早晨,车间屋顶的铁皮上凝结了一层薄霜。

苏建强像往常一样六点半到岗,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军绿色帆布工具包。他推开车间大门,愣住了。

他的工位空了。工具箱被搬到走廊上,上面落了一层灰。车间主任韩师傅站在旁边,五十多岁的人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不敢正眼看他。

韩师傅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有点抖:“建强,厂里的事……我也没办法。”

苏建强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

他看了一眼走廊里孤零零的工具箱,又看了一眼韩师傅那张写满为难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他弯腰拎起工具箱,走出车间大门时,西北风灌进领口,他没有回头。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厂里赶出来。

信封里装着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厂子上个月被私人老板收购,新来的总经理姓周,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优化人员结构”。

苏建强在国营机械厂干了二十三年,带过的徒弟不下十个,他以为凭自己的手艺,怎么都轮不到他。

他想错了。周经理带来的人已经占满了技术部的好位置,像苏建强这种不站队、不送礼的老工程师,反而成了第一批被清走的。

那天下午,苏建强把工具箱拖回家,放在阳台角落里,没有打开。他也没告诉吕冬梅,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机黑黢黢的屏幕发呆。

吕冬梅下班回来,在门口看见他的鞋摆得歪歪扭扭,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她什么都没问,进了厨房,洗手,揉面,切菜,给他做了一大碗热汤面。

端到面前,她只说了两个字:“吃了。”

苏建强低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鼻子发酸,赶紧背过身子去揩了一下嘴角。

晚上,女儿苏水桃打来电话,声音轻快:“爸,我发奖金了,打算给你换台大电视。

苏建强嘴上应着“好”,手里攥着那张解雇通知书,指节有些发白。挂了电话,他把通知书叠好压进抽屉最底层。

吕冬梅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厂里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苏建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是技术岗,怎么会裁到我这来。”

“你本事这么大,不怕找不到地方用。”吕冬梅拍拍他的手背。

苏建强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自己积攒多年的图纸和笔记本从床底下拖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那些图纸有些已经泛黄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尺寸数据,全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他一边看一边想,就算厂子不要他,总有人要他的手艺吧。

他不知道,命运的线,已经悄悄搭到了他的门口。

周六傍晚,苏建强正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快枯死的吊兰浇水,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土特产,两瓶老白干。是许根生。

苏建强和许根生是中学同学,一个村的,当年一起上学一起下河摸鱼。

后来许根生没考上大学,到县城里倒腾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开了一家机械设备贸易公司,在行里有些名气。

苏建强进厂后,两人来往少了,逢年过节碰个面,客客气气喝两杯。

许根生消息灵通,厂里的事肯定瞒不过他。果然,他进门放下酒,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建强,我听说你是厂里第一批走的。正好,到我这儿来!”

苏建强皱起眉头:“你是搞贸易的,用得上我一个搞技术的?”

“怎么用不上?”许根生一拍大腿,“我做贸易这些年,客户买了设备,出问题找不到人修。图纸拿给我看,我跟看天书似的。你这样的高级工程师,正是我缺的。”

苏建强有点动心,但嘴上没松口:“去了干什么?”

许根生端起酒杯,表情难得认真:“技术总监。你来了就是技术总监。以后业务起来了,咱们兄弟合伙做,技术入股,有钱一起赚。”

“技术入股”这四个字,让苏建强愣了愣。

他知道许根生嘴皮子利索,爱说大话,但这话听着,确实让人心里发热。

几十年的老同学,总不至于坑他。

吕冬梅在厨房里听到了,端着菜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根生哥,我们家建强性子直。你要是真用得上他,那是好事,可有些事情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

许根生摆手:“嫂子你放心,我许根生什么时候亏待过兄弟?”

那顿饭吃到天黑。

送走许根生后,苏建强坐在桌前,盯着那两瓶老白干看了很久,心里有些激动,又有些说不出的忐忑。

他想起了年轻时两人一起扛木头,浑身汗透,互相打气说以后谁出息了拉兄弟一把。

现在,许根生发达了,真来找他了。

周一早上,苏建强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工作服,去了许根生的公司。

公司在市区一栋写字楼的三层,面积不大,布局紧凑,杂乱的办公桌勉强拼成几排,沙发上堆着产品手册和样品。

副总赵成才把他领到办公区最里面,那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打印机,旁边一台老旧的台式机嗡嗡作响。

赵成才给他摆上一杯茶,笑容热络:“苏工,公司条件一般,不比大厂。您多担待。”

苏建强放下包,看了看桌上的座位牌,愣了一下。

“技术顾问”四个字,白纸黑字。说好的技术总监,变成了技术顾问。

他问赵成才:“不是说了技术总监吗?”

赵成才笑了笑,眼尾带出一丝精明:“苏工,许总说顾问这个称号,说出去更有分量,客户那边听上去也硬气。您放心,干的活是一样的,钱一分不少。”

苏建强看了一眼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没再多说,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来都来了,先干活再说。

02

刚上班头三天,苏建强没在办公室里坐过一分钟。

他把公司过去的客户投诉记录、设备返修单、产品图纸全翻了一遍。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许根生做的是机械设备贸易,从厂家拿货加价卖出去,利润不算薄。

但客户买回去的设备经常出毛病,厂家推三阻四,许根生又不懂技术,只能低三下四求别人来修,一年下来光售后服务就要贴进去不少钱。

苏建强看完了,心里有了底。

他找出三张问题最集中的图纸,用铅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又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对照数据。

那天他加班到晚上十点,没回家。

第二天,他拿着改好的图纸去找许根生。

许根生正端着保温杯喝茶,看见苏建强进门,脸上堆起笑:“苏工,有事?”

你这批设备,问题不在零部件,在装配工艺。”苏建强把图纸摊开,指着其中一处标注,“这组轴承的装配方式不对,受力不均,跑一阵子就发热磨损,客户肯定要投诉。

许根生凑过来看,眉头也皱起来:“这个我不懂,你能改?”

“可以改。”苏建强把图纸翻了一页,又指了指另一处,“这套工艺按我的方案重新调整,成本不高,改动量也不大,但稳定性至少提一个档。”

许根生盯着那两张图纸看了很久,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改出来?”

“今天我把全套方案整理好,明天就能下厂试装。”

许根生拍了一下苏建强的肩膀,笑得眉毛都扬起来:“好好好,老同学,你一来就给我解决了大问题!”

苏建强心里松了口气,回办公室埋头整理方案,午饭都是一碗泡面应付过去的。

那天下午,邓旭尧过来给他送了一叠客户资料,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犹豫着开了口:“苏工,您刚来,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苏建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二十六七岁,戴着黑框眼镜,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涩,眼神倒是挺正。

“你说。”

“以后您的技术成果,多留个备份。”邓旭尧压低声音,“公司以前也来过几个技术员,干不长就走了,图纸都被留在公司里。”

苏建强一愣:“那是公司的事,图纸本来就应该留公司。”

邓旭尧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苏建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了想,把那句话压在心底。他觉得做技术的,心思要放在技术上,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不该想太多。

不到一周,苏建强的改造方案在工厂试验完成,效果立竿见影。

本来投诉不断的那批设备,试运行三天,温升正常,震动值降到标准线以下。

客户专门打来电话,说这批设备要是早这么稳定,他们早签合同了。

许根生在走廊里碰见苏建强,当众夸了一句:“苏工就是厉害!”但说完就走了,连个站下来细聊的机会都没给。

苏建强站在原地,看着许根生走进办公室的背影,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空落。

他以为许根生会问问方案细节,问问下一步的打算,结果一句夸奖就算完了。

不过转念一想,做老板的忙,哪能面面俱到。

第二天,公司开股东会。

许根生回来后,在例会上念了一遍客户感谢信。

苏建强坐在角落,等着许根生提一句方案的事。

许根生从头到尾没有提他的名字,只说了四个字:“集体成果。”

散会后,赵成才跟在许根生后面,隔得老远还竖着大拇指:“许总这招高。”

苏建强坐在工位上,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地响。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又不知道该跟谁生这个气。老同学是老同学,公司是公司,能混为一谈吗?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本自己带来的旧书,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天道》。

那是一个文学系的朋友推荐他看的,书里有一段话,他当时没看进去,现在突然浮上脑海:你朋友开公司,你只是员工,这不是资源。

苏建强把抽屉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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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新方案落地后的第二个月,许根生接了一个大客户的续约谈判。

客户是老客户,采购量不小,但前几年因为设备质量问题一直有意见,这次续约条件谈得很艰难。

许根生请客户负责人吃饭,饭局上把苏建强也叫去了。

苏建强不太会喝酒,坐在席间有些不自在。

客户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精明干练,酒桌上开口就直截了当:“许总,你们那个设备,我下面人反映问题不少。这次续约可以,但保修期要延长一年,另外价格再降三个点。”

许根生额头冒出汗珠,打着哈哈:“陈总,价格好商量,保修期这个……”

“可以。”苏建强放下茶杯,“保修期延长一年没问题,设备这个月已经改了装配工艺,稳定性比之前提升不少。我们可以出一份书面承诺函,写清楚技术指标。”

陈总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苏建强:“您是……”

“这是我们公司技术总监。”许根生抢着回答,然后又停顿了一下,改口道,“呃,苏工,技术顾问。”

陈总盯着苏建强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那份技术承诺书模本,当场拍板:“行。这事定了。”

那顿饭,苏建强一句话救了场。

许根生回去路上很高兴,拍着苏建强的肩膀说:“建强,你真是我的贵人。”苏建强笑了笑,没说话,心里那口气顺了点儿。

可接下来的事,让他慢慢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续约签约那天,公司门口挂了一条大横幅,上面写着“恭贺我司技术团队荣获重大项目续约”,背景板上的签约照片里,许根生站在中间,双手握笔,意气风发。

赵成才站在他身侧,笑容谄媚,苏建强被挤在角落里,脸只露了半个。

签约结束后,大客户送来一面锦旗,挂在公司前台,上面写着“感谢许根生首席技术团队”。

苏建强路过时看到,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变凉。

当天下午,邓旭尧趁周围没人,凑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话:“苏工,许总下个月要对外推新宣传册了,技术那一页写的是许总个人。”

苏建强没吭声。

他回到工位上坐下,拉开抽屉,那本《天道》还躺在那儿。

他拿起来翻了翻,找到那句话,在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然后把书放回抽屉深处,合上了。

晚上加班回家,吕冬梅已经睡下。

苏建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自己带来的那叠手稿。

他第一次认真琢磨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这家公司,这些手稿到底是他的,还是公司的?

他找到当初签的劳动合同,翻到知识产权那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员工在职期间完成的技术成果,归公司所有。

但他的笔记本和手稿上的数据,入职前就已经在了。

苏建强一页一页翻着自己那些手稿,纸页上的字迹有些年头了,墨水颜色深浅不一,能看出岁月沉淀的痕迹。

他忽然明白邓旭尧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他去找许根生,把那份股权协议的事提了提,话没说得太直:“根生,上次你说技术入股的事……”

许根生正忙着接电话,听到这句话,表情有点不自然。

挂断电话后,他把茶杯放下,干笑了一声:“建强,这个事急不来。公司还没到那一步呢,等咱们把业务做稳定了,你看我许根生记不记得这件事。”

苏建强没有再追问。他看着许根生闪烁的眼神,心里那盏灯,暗了。

04

许根生确实拟过一份协议。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一张股权转让意向书,上面写了“技术入股,苏建强持有20%股份”几个字。

他拿着笔,对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一直没落笔。

赵成才敲门进来,看见桌上的纸,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许总,这份协议,您要是签了,以后公司可就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许根生抬起眼:“做技术的,给了股份,他才拼命干活。”

“话是这么说,但技术这东西,得握在自己手里。”赵成才凑近了些,“许总,我听说苏工手上有不少老底子技术资料,咱们公司现在离了他玩不转。这不等于把命脉交给外人了吗?”

许根生沉默了一阵,拿起桌上那份协议,折了两折,压到文件堆最底下,没有签。

过了几天,曹欣瑜在财务上又添了一嘴:“许总,苏工的社保是挂在劳务派遣公司的,您要是再给他股份,这账面上可就说不清了。”

话到这个份上,许根生彻底把那件事放下了。他想,反正苏建强老实,不会计较这些。

可苏建强不是傻子。

他开始留意公司里的每一项流程。

发现自己的社保挂在劳务派遣公司,人不在公司花名册里;发现每次开会讨论技术问题,赵成才总会适时地把话题引开;发现许根生找他谈话,越来越频繁地提到“核心技术要沉淀在公司”。

真正让他心寒的是最后那件事。

新宣传册印出来的那天,邓旭尧拿了一本放到苏建强桌上,没说话。

苏建强翻开第三页,上面写着“公司首席技术专家:许根生”,下面配了一张许根生的半身照。

再翻几页,苏建强设计的设备改造方案被写成一篇文章,作者署名是许根生。

苏建强合上画册,放在桌角,静静坐了很久。

下午,他去找许根生。

许根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赵成才的声音:“许总,苏工那套方案咱们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手头上那些改造数据,您这边不是都有备份吗?依我看,现在离了他,也不是不行。”

苏建强站在门外,握着手里的档案袋,指节捏得发白,推门的手最终放了下来。

他回到工位,用自己的U盘拷了一份在职期间整理的工作资料,放在桌上,又把笔记本翻出来,把属于自己入职前的技术手稿单独挑出来,放进那个磨破角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邓旭尧走过来,张了张嘴:“苏工,您……”

“我自己走。”苏建强把档案袋夹在腋下,穿上外套,“小邓,你还年轻,该学的东西要学会,该留的心眼也要留。”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身后邓旭尧张了张嘴想喊住他,终究没有出声。

办公室里正对门的窗户开着,风卷进来,把桌上那本《天道》掀得哗啦啦响,露出夹着书签的一页。

阳光打在那行字上,清清楚楚——你朋友开公司,你只是员工,这不是资源。

你朋友开公司,你有技术,这才是资源。

走廊尽头,许根生迎面走来,看见苏建强手里的档案袋,脸色变了一下:“建强,你去哪?”

苏建强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根生,这包里的东西,是我进你公司之前就画好的。我留下的都是我该留下的,我带走的,本来就是我的。”

许根生伸手想拦:“建设,你走了公司怎么办?客户那边刚认可你!”

苏建强没回头。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他听到许根生在外面喊了一声:“苏建强!”

他没有应。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那一瞬,秋雨淅淅沥沥落在脸上。

他抱紧怀里的档案袋,雨点砸在纸面上洇出暗色的水印,他一口气往外走了两条街,才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停下来。

他给吕冬梅发了一条信息:我辞职了。

五分钟后,吕冬梅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消息追过来:晚上下面条,卧两个蛋。

苏建强看着手机屏幕,眼眶热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雨小了,那股积压了一个月的气闷,也好像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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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建强从公司离开的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许根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没接。

第三天,许根生让赵成才打电话,他也没接。

到了第五天,赵成才发来一条短信,说“苏工,许总请您回来开会,工资好商量”。

苏建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档案袋里那份最核心的技术方案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套方案他手上积累了将近十年,过去在厂里没机会用,到了许根生公司也没有完全施展。

他反反复复地推算每一个参数,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问题,然后在一个周六的下午,跟吕冬梅摊了牌。

“我想自己干。”

吕冬梅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自己干,做哪一块?”

“设备技术改良。”苏建强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现在很多公司设备买了用不好,有技术能力的人又不愿意做小单子。我帮他们解决问题,按单收费,慢慢做。”

吕冬梅放下了手里的菜,沉默了一阵,说了三个字:“需要多少钱?”

“先弄个工位,买台电脑,印刷一些资料,乱七八糟加起来,得五六万。”

吕冬梅站起来,擦擦手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加上我自己攒的,八万块,够不够?”

“够。”

苏建强低头看着那张存折,没多说什么。他抬头看了吕冬梅一眼,她已转身回厨房,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地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

当天晚上,邓旭尧打来电话:“苏工,我辞职了,跟您干。”

苏建强愣了好一会儿:“小邓,你考虑清楚了?我这边刚起步,每个月不一定能开出工资。”

“考虑清楚了。”邓旭尧的声音很平静,“您敢自己干,我还不敢跟?”

苏建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吧,先跟着我学东西,工资慢点发,我不会亏待你。”

第二天,苏建强跑到五金建材市场,买了一台二手台式电脑和二手的绘图桌,把自家车库腾出来,接上电,擦干净墙上的灰,在窗户上贴了一张打印纸,白纸黑字写着几个大字:“苏工设备技术工作室”。

车库里很暗,梁上挂着蜘蛛网,门一推开,一股霉味冲鼻子。

苏建强把窗户打开透风,又把那本《天道》放在桌角,固定做着什么都忍不住看一眼的书档。

下午,邓旭尧带来一个消息:“苏工,许根生在公司放了话,说谁跟您合作,以后就别想跟他的公司做生意。”

苏建强听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正常。他的路,不是咱们的路。”

又过了一周,赵成才带着一个文件袋来了苏建强家的车库门口,脸上挂着那种客气又疏离的笑,递过来一封律师函:“苏工,许总说,您在职期间掌握的图纸和资料涉及公司商业秘密,希望您不要用到业务中,否则公司不排除采取法律手段。”

苏建强把律师函接过来看了两遍,面无表情地递回去:“这函,你让许根生发给别人吧,我不接。”

赵成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苏工,这个……”

“我的东西,我有数。”苏建强把车库门拉下一半,“你回去告诉许根生,让他管好自己的事。”

赵成才走后,苏建强站在车库里,盯着那台二手电脑看了很久。他心里很清楚,许根生动真格的了,不只是封杀客户,还要堵他的路。

吕冬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轻声问:“难吗?”

苏建强接过碗,喝了一口,才说:“不难,就是得慢慢熬。

车库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台老空调嗡嗡地送着风。

06

车库的冬天,又冷又潮。

手里没钱,不能装暖气,苏建强就买了一个电油汀,晚上收工前开两个小时,让屋里有点暖气,第二天早上进去接着画图。

邓旭尧每天骑着电动车过来,手冻得通红,进门先泡一杯热水,捂半天才能拿笔画图。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活儿却没来。

苏建强印了一盒名片,跑了半个月,走访附近十几家小工厂,递出去的名片都像石沉大海。

有些老板听说他单干,倒是客气,让他留了电话。

可是一听他说自己是从许根生公司出来的,当即变了脸色,推辞“再考虑考虑”。

苏建强知道,许根生的封杀比他想象中更彻底。

腊月二十七,街上已经隐隐有了年味。吕冬梅去超市买了一袋冻饺子,煮了一锅,盛在碗里端进车库。“吃饭吧,别画了。”

苏建强放下笔,端着碗坐在车库里,吃了一顿年夜饭前的晚饭。

他看着桌上那本《天道》,忽然想起来书里另外一句话,具体怎么说的记不清了,但大意是:你以为你在靠朋友,其实朋友也在靠你;你如果不值钱,你认识谁都没有用。

他想,这话说得真对。

正月初五,邓旭尧带来一个消息,跟日本客商有关。

本地有一家精密机械公司,引了一整套日本的设备,花了大价钱,但安装调试一直没过关。

日方派了两批技术人员过来,都卡在同一个环节上。

客户的负责人急得直跳脚,因为设备再不能投产,工厂的订单就得违约。

苏建强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一会儿,问邓旭尧:“他们的设备问题,你知道是哪一块吗?”

“我打听了,不对外说,只说要懂行的人去看,看完才能谈。”

苏建强深吸一口气:“我去。”

正月初七,苏建强带着邓旭尧去了那家精密机械公司。

到了门口,来接他们的不是技术人员,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自称姓江,是这家公司的副总。

江副总上下打量了苏建强一眼:“苏工,听说你是自己单干的?”

“对。”

“我们之前请过两家设计所来,都没搞定。你要是也没把握,最好提前说,免得耽误我们时间。”

苏建强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我昨晚根据你们设备型号,草拟了一个调试思路,你看看有没有道理。”

江副总接过那张纸,起初只是随便扫了几眼,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起头来:“苏工,你进来谈。”

接待室里坐了一个矮胖的男人,五十多岁,穿着米灰色的休闲西装,讲一口生硬的普通话,是日本客商方面的技术代表,姓田中。

田中看了苏建强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分钟,抬起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你,能保证?

苏建强没有把话说满:“给我七天时间,我调试给您看。如果达标,我们再谈合同。如果不达标,我不收一分钱。”

田中和江副总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江副总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头:“行,七天。”

那七天,苏建强和邓旭尧几乎就没离开过那家工厂。

每天早上天亮进车间,晚上天黑才出。

第一天排查,第二天改参数,第三天重新校准,第四天发现一个隐蔽的管路布置问题,第五天调整了装配方式。

第六天晚上,设备试运行,转速不稳定,苏建强蹲在设备旁边,听着那声音不对,眉头紧锁。

邓旭尧递过来一杯水:“苏工,还有哪儿不对?”

苏建强没接水,蹲在那儿听了整整十分钟,忽然站起来:“第七组轴承的同心度偏了,换掉。”

那组轴承重新装上已经是凌晨两点。

再开试运行,设备的声音平稳了下来,像河水一样顺畅。

田中站在设备旁边,拿着检测仪器,数据一点点跳出来,落在合格线以内,而且稳定住了。

田中放下仪器,转过头来,对苏建强鞠了一躬:“苏桑,厉害。

第七天下午,合同签了。

苏建强走出那家工厂大门时,手里攥着那份合同,白纸黑字,既有定金条款,也有后续维保合作。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初春的天,云层很厚,但透着光,像要晴了。

回到车库,吕冬梅把那台二手电脑擦了又擦,车库里破天荒响起炒菜的声音,窗台上多了一盆刚发芽的绿萝。

晚上,三个人围在车库里吃饭。苏建强端起那杯白开水,跟邓旭尧碰了一下:“小邓,咱们今天开出第一单了。以后的路,还长。”

邓旭尧用力点头。

他们不知道,这个订单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许根生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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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苏建强拿下日本设备调试合同的消息,不到半个月就传遍了本地机械行业。

许根生听到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喝茶。

赵成才进来汇报,说完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根生放下茶杯,问赵成才:“他是怎么找到那家日企的?”

“不是他找的,是人家找的他。”

许根生不说话了。

他把茶杯盖子揭开,又合上,反复几次。

赵成才察言观色,又补了一句:“听说这单子赚得不少,光定金就把整套设备钱挣回来了。”

许根生没有再提这件事。

但第二天,他让曹欣瑜查了一下苏建强工作室的注册信息,又专门让自己熟悉的客户圈子放了一句话:“苏建强的技术是咱们公司的陈旧版本,他离了我们,没有后劲。”

这话传了出去。也确实让几个本来准备找苏建强谈合作的客户犹豫了。

但苏建强没有功夫去管那些。

他现在面对的,是更现实的问题:资金。

拿下日企合同虽然能拿到钱,但款项分三期支付,第一期定金只够补上设备和场地支出的窟窿。

第二期要根据进度才能到账,中间的缺口,全靠他自己垫。

邓旭尧的工资,已经拖了一个月。苏建强没有瞒他:“小邓,你家里要是等钱用,你先去别处干一段时间,等我这缓过来了,你再回来。”

邓旭尧摇头:“不急,我手里还有点积蓄。

话虽这么说,苏建强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又跑了几家工厂,有家五金厂的老板拿着他名片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说了一句:“技术嘛,我信你。但你的工作室刚开张,万一人跑了,设备出了问题我找谁?”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苏建强心口。

那天晚上回家,他第一次感到了那种实实在在的压力。

以前在厂里,工资虽然不高但每个月能按时到账;到了许根生公司,再差也有固定收入。

现在自己单干,客户不信任,资金不到位,每一笔开销都要从自己口袋里掏。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当初离开许根生公司的那个决定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最后在心里跟自己说: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第二天早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递过名片的五金厂老板打来的:“苏工,我这边有三台设备出了问题,你能不能过来帮我看看?”

苏建强放下电话,骑上电动车去了。

那是一家规模不大的私营厂,设备老旧,问题简单,苏建强花了一天时间排查出问题,给出了维修方案。

老板很满意,当场付了两千块服务费。

苏建强把钱捏在手心里,虽然不算多,但那是他单干以来,赚到的第一笔实实在在的钱。

他把两千块钱拿回家,在吕冬梅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在桌上:“第一笔收入,不多。”

吕冬梅把那两千块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有一点红。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炒了一盘苏建强最爱吃的回锅肉。

两天后,江副总那边打来电话:“苏工,设备试运行稳定,我们日本总部那边也认可了。第二期款项今天已经打过去了。”

苏建强放下电话,查看账户余额,看到了那笔数字。他坐在电脑前愣了很久,然后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把邓旭尧的工资补发了。

邓旭尧看到银行短信的时候,在工作室里坐了半天,才说了句:“苏工,您这速度可以啊。”

苏建强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天道》,心里默默地想:你朋友开公司,你只是员工,这不叫资源。

你手里有本事,人家离不开你,才叫资源。

“苏工,接下来怎么干?”邓旭尧问。

苏建强站起身来,走到那面贴满图纸的墙前,目光落在其中一张草图上:“接下来,一步一步往前推,把咱们的技术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