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我解开锁,看见邓浩的头像跳出来。
“爸,明天晚上6点,迎宾楼203,就咱俩。”
我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手停住了。十年了,大儿子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朱秀珍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可别去,这是个圈套!”
我愣住了。
她手机壳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蒋桂英搂着两个儿子,笑得灿烂。
这照片我从来没见她拿出来过。
“你哪来的?”
她嘴唇抖了抖:“上个月的事,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说要让你这辈子都后悔。”
我心里一沉。
十年前我净身出户,两个儿子都说不要我。如今大儿子突然约饭,现任老婆死死拦着。这顿饭,到底藏着什么?
01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邓浩的消息就搁在手机里,我看了又看。
十年前他还在读高二,个头已经超过我半头。
离婚那天他站在蒋桂英身后,眼睛红得像兔子,咬着嘴唇说:“我没有你这个爸。”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时邓杰才十五岁,冲上来把我行李箱从阳台上扔下去。衣服、文件散了一地。他指着我说:“滚,这辈子别回来了。”
我就那么滚了。净身出户,连换洗的短裤都是同事借给我的。
朱秀珍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
她这人就这样,有话憋着不说,翻来覆去整夜不睡。
我坐起来,点了根烟。
“你还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去。”
“钱呢?你打算给他们多少钱?”
“还不知道。”
她坐起来,一把夺过我嘴里的烟:“邓贵,我跟你说,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蒋桂英那个女人我太清楚了,她狠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看着她,她眼眶有点红。
朱秀珍跟了我八年。她前夫是个赌鬼,输光了家里所有东西,还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人带着闺女,连房租都交不起,才答应跟我搭伙过日子。
这些年她管着我,从吃饭到穿衣,样样操心。我有时候嫌她烦,但心里清楚,这女人是真心对我好。
“她说啥了?”我问。
“上个月我去市里进货,在服装展上碰见她。她认出我了,当着好多人面骂我抢她男人。我没忍住,就跟她吵起来了。”
“然后呢?”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她说,你邓贵这辈子欠她的,她迟早要让你还回来。说不能让你们父子相认,让你孤零零的过一辈子。”
我掐灭烟头,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就偷拍了她跟儿子的照片,想着留着当证据。”朱秀珍把手机递给我,“你看,就是这张。”
照片上蒋桂英穿着红大衣,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搂着她。邓浩又高又瘦,留着寸头。邓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别处。
他们都长大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
“明天我陪你去。”朱秀珍说。
“不用,就我们爷俩。”
“你就不怕她真设套?”
“她要设套,我去看看也好。”
话说到这份上,朱秀珍没再吭声。她躺下去,把被子蒙到头顶。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邓浩小时候的样子。
他六岁那年我骑摩托车载他,他搂着我的腰,风吹得他头发乱飞,他喊“爸爸好快啊”。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现在呢?
我把手机关了屏幕,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02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迎宾楼。
站在门口,我抽了两根烟才鼓起勇气进去。203包间在最里面,我推开门的时候,邓浩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又坐下。
“来了。”他说。
“嗯。”
我拉开椅子坐下,这才仔细看他。他瘦了,面颊有点凹下去,眼睛下面一片青黑。穿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十年不见,他跟我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点菜了吗?”我问。
“没,等你来点。”
我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糖醋鱼、蒜蓉生菜、一个汤。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邓浩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
“工作还好吗?”
“还行,在建材店打工,一个月三千多。”
“够花吗?”
“凑合。”
气氛尴尬得要命。服务员上菜的时候,我们都松了口气。
邓浩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放下筷子。他突然说:“爸,我弟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出车祸了。左腿骨折,要做两次手术,得二十万。”
我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邓浩的手在发抖。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他从快递站骑车回家,被一辆面包车撞了。那个人跑了,摄像头没拍到车牌。医药费全是借的。”
“你妈呢?”
“我妈把店里的钱全填进去了,还差这么多。”邓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也不想来求你,可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苦。
二十万。我的存折上只有十二万。
“你弟现在在哪家医院?”
“城东中医院,骨科病房。”
“我去看看他。”
“他不想见你。”邓浩低下头,“他说,这辈子都不想见你。”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邓浩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医院的诊断书,上面写着“左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建议手术治疗,费用约为八万元”。
八万?那他怎么说二十万?
我刚想问,邓浩抢先开口:“两次手术加起来二十万,后面还有康复治疗。”他的声音有点急,“爸,你就帮帮我吧,我真没办法了。”
我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口袋:“我回去想想。”
走出迎宾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邓浩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背影。我没回头。
口袋里手机震了,是朱秀珍发来的消息:“谈完了?赶紧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家,朱秀珍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着什么电视剧。
“怎么说?”她看着我换鞋。
“邓杰出车祸了,要二十万手术费。”
“二十万?”她声音拔高了,“他们把你当提款机了是吧?”
“不是……”
“不是什么?十年不联系,一联系就要钱,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我坐到她对面,点了一根烟:“他是我儿子。”
“那我呢?晓晓呢?我们不是人吗?”她站起来,眼圈红了,“邓贵,你要真给这个钱,咱俩就离婚。”
她从来没说过离婚两个字。
“你为我想过吗?”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这辈子跟了你,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儿子要二十万你就给,我闺女考研究生一万块钱的学费你都不愿意出!”
“我没说不愿意……”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烟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心里乱成一团麻。
03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店里,骑着电动车去城东中医院。
骨科病房在三楼,我找了一圈才看见邓杰。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得老高。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邓杰先看见了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
我还是进去了。
“杰杰。”我叫了一声。
他没理我。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拉开帘子坐下来。病房里还有两个病人,都在打点滴。
“疼不疼?”我问。
“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你恨我。”
“知道你还来?”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哥说手术费不够,我想着……”
“不要你的钱。”他打断我,“我不要你一分钱。”
“杰杰……”
“我让你走,你没听见吗?”他转过头,眼睛血红的,“当年你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现在装什么好人?”
同病房的人都在看我们。护士探头进来:“小点声,病人需要休息。”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一点心意……”
邓杰一把抓起那叠钱,扔到我身上:“拿走!我不稀罕!”
钱散了一地,红色的票子飘得到处都是。
我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旁边一个老太太帮我捡了几张,递给我:“小伙子,有话好好说,别跟爸爸置气。”
邓杰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放下钱,转身出了病房。
在楼梯间抽了好几根烟,才平复下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蒋桂英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你来看杰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还是那副臭脾气,你也别放心上。”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孩子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
“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掉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店里,心不在焉地处理了几个客户。下班的时候,朱秀珍给我打了个电话。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晓晓今天下班早,买了排骨炖汤。”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回到家,朱晓晓已经回来了。她穿着白大褂,正在厨房里切菜。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爸,回来了?我妈在房间里。”
“你妈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心情不太好。”她压低声音,“你们吵架了?”
“没事。”
我换了鞋,推开卧室门。朱秀珍背对着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她赶紧把那东西塞到枕头底下。
“回来了?”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是那张泛黄的照片。
“你在看这个?”
她没说话。
我坐到她身边:“秀珍,咱俩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她转过脸,眼睛红红的,“你肯定要给你儿子拿钱,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我没说不听你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邓杰的手术费,我先给八万。剩下的,我跟我弟借一点。”
“什么然后?”
“你那个大儿子,他会不会再来找你?”
我被问住了。
朱秀珍叹了口气:“我今天去店里找了蒋桂英。”
我愣住了:“你去找她干嘛?”
“我想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咬了咬嘴唇,“她跟我说,她不要你的钱,让你以后别来打扰他们娘仨。”
“她真这么说?”
“骗你干嘛?”朱秀珍看着我,“她说当年你对不起她,她也认了。但你不能再用钱来赎罪,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我半天没说话。
卧室里安静得很,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邓贵。”朱秀珍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你去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04
我最终还是凑了八万块钱。
找弟弟借了两万,把存折里的十二万取出来,凑了八万整数。剩下的四万留着给朱秀珍过日子。
钱装在信封里,沉甸甸的。
我打电话给邓浩,说钱准备好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谢谢你。”
“不用谢,你弟要紧。”
“那……我什么时候去拿?”
“我送过来吧。”
我骑着电动车去建材店,邓浩在门口等着。他接过信封,手指在信封上摸来摸去。
“不够二十万。”我说,“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够了够了。”他点头哈腰的,“八万也够了。”
“你弟那边……”
“你别管了,我跟医院说好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邓浩把钱塞进包里,拍了拍:“爸,你路上慢点。”
我掉转车头走了。骑出去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邓浩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
邓杰的诊断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手术费用约八万元”。邓浩却说要二十万,多出来的十二万去哪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朱秀珍被吵醒了。
“你咋了?”
“没事,你睡吧。”
“都半夜了,别折腾了。”她翻了个身。
我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城东中医院。在护士站查了邓杰的住院记录,护士翻了翻电脑:“住院费加手术费一共是七万八千块,已经交了五万了。”
“剩下的三万什么时候交?”
“病人出院前交清就行。”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邓浩说还差十五万才能动手术,可医院明明只收了五万,还差三万而已。
剩下的十二万去哪了?
我越想越蹊跷,骑车去了建材店。邓浩不在,店里的人说他今天没来上班。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心里有点慌。
我又打蒋桂英的电话,她在店里面忙:“什么事?”
“桂英,你知道邓浩最近在干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他在建材店上班啊,怎么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钱的事?”
“什么钱?”
“他说邓杰手术费要二十万,我给了他八万……”
“二十万?”蒋桂英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谁说的二十万?医院只要八万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邓浩跟我说要二十万,说两次手术加康复治疗。”
“他骗你的!”蒋桂英急了,“杰杰只要做一次手术,后面复健花不了多少钱。你给他钱了?”
“给了八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蒋桂英声音抖得厉害:“邓贵,你上当了。邓浩他……他在外面欠了债。”
“什么债?”
“他赌博,欠了高利贷。我前天才知道,已经跟人借了钱还了一部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可千万别再给他钱了,他会毁了自己的。”
挂电话的时候,我手里的手机都快握不住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那个儿子,那个小时候乖巧懂事的儿子,现在成了赌鬼。
他骗我,骗他亲弟弟的医药费去还赌债。
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疼得喘不过气来。
05
我找到邓浩的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
他在里面,灯亮着。我敲门,没人应。我又敲,还是没动静。
“邓浩!你开门!”我喊。
里面传来一阵响动,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邓浩探出头,看见是我,脸色瞬间白了。
“爸,你怎么来了……”
我一把推开门,挤了进去。
屋里乱得不像话。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桌上摆着三个手机和一堆账单。地上全是烟头和空啤酒罐。
“钱呢?”我盯着他。
“什么钱……”
“你还给我装!”我声音都发抖了,“你弟的手术费只要八万,你为什么要说二十万?”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欠了多少钱?”
“爸……”
“我问你欠了多少!”
“十八万。”他蹲下去,抱住头,“我输了十八万,他们说要砍我的手。”
我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想打他,又放了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他声音闷闷的,“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心情不好,朋友拉着我去赌博,没想到越陷越深。”
“你疯了吗?”
“我知道错了,可已经来不及了。”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爸,你帮帮我,最后一次,我保证再也不赌了。”
我看着他脸上那些未干的泪痕,心里又疼又恨。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弟知道吗?”
我叹了口气,坐到床上。床单发黑,上面落了一层灰。
“邓浩,你都二十八了。”我说,“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也不想……”他声音越来越小,“可我控制不了自己。赢了的时候想着再赢一把,输了的时候想着翻本。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欠了这么多。”
“你欠的那些人,是什么人?”
“放高利贷的,都是咱县上混的。他们知道我住在哪,天天上门来要。”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青紫的伤痕,“这是上次他们打的。”
我看着那些伤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事你妈不能知道。”我说,“我来想办法。”
“别叫我爸。”我站起来,“这笔钱,算我借给你的。三年之内,你得还给我。”
“我一定还。”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站在楼道里,我掏出手机,翻到朱秀珍的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八万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回去怎么跟她交代?
我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着我,墙上映出我佝偻的影子。我今年五十二了,原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这烂摊子。
手机突然响了。
是朱秀珍。
“邓贵,你在哪?”
“在外面,有点事。”
“晓晓说邓浩赌博欠钱的事,是真的吗?”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
“我们医院有人看见了,说邓浩被一群社会人追着打。”她的声音很平静,“邓贵,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我……我想帮他把债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还多少?”
“十八万。”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把店盘出去。”
“邓贵,你有病是吗?”她声音拔高了,“你儿子把你当提款机,你还要把棺材本都给他?”
“他是我儿子。”
“那我呢?晓晓呢?我们算什么?”
我鼻子一酸:“秀珍……”
“别说了。”她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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