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岁的知名画家韩羽新近出版了《杂碎随笔》,并记道:杂乱无章的“杂”,闲言碎语的“碎”,“杂碎”随笔,名副其实,肠子、肚子、心、肝、肺俱全也。“年老了,无所事事,偶尔翻出那些本本咂摸咂摸,如老牛倒嚼,说句文词:“反刍”,咂摸来咂摸去,虽“温故”不能“知新”,倒也解惑一二。积少成多,裒然成集。澎湃新闻特刊发其中的《齐白石日记》等文。
齐白石日记局部
齐白石作画像
“齐白石日记”四则
“余今年来京无意游览。一日,友人胡南湖、门人姚石倩偕至公园,即明清之社稷坛也。时值黄昏,余霞未灭,树影朦胧。余删去闲人游女,以寂寥之境画之成图,恐观此者必谓大非公园,因作是记。己未七月九日,白石老人居法源寺,时槐花正开。”(《己未日记》)
老子云:“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删去“闲人游女”,不抑“当其无”乎?惟“当其无”了,才能“有器之用”(以成“寂寥之境”),删得好也。
“寂寥之境”之“寂寥”,既为“明清社稷坛”,想必“庄严、静穆”之意。
这则日记,透出了一个信息:绘画,不是让人们去“认知”事物,而是让人们去“感觉”事物。
“中餐于席上失口言人所短,使人少辱之,即书‘三缄’二字于座右,并记云;往余见人篆刻‘闲谈勿论人非’,笑之,以为迂,今日始知六字工夫未易做得到也。”(《寄园日记》)
哇哈!“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复想及罗家伦的话,罗谓白石老人自述“不掩饰,不玩弄笔调,以诚挚的心情,说质朴的事实。”“白石具有中国农村中所曾保持的厚道”。
一句“使人少辱之”,“辱之”而“少”,称斤论两,令人忍俊不禁,欲说还愧,欲愧还说,终又“不掩饰”,亦人“未易做得到也”。
“今日于裱画店见一联,无款识,语云;‘我有仙方煮白石,天留闲客管青春。’午后,再去裱画店观此联,其字之用笔有法。问之须卖四千钱,以三千钱得之。”(《寄园日记》)
由此日记,想及白石老人另一则日记:“自来京三月来不多见真迹,今日可一饱眼馋矣。移时未去,筠广竟来,偕午贻俱去,所看之画一半不伪,即名家所为,令人心折者少也。”
“无款识”的联语,当必非“名家”者,为“其字之用笔有法”,“午后,再去裱画店观此联”,“以三千钱得之”。盖“心折”也。
两则日记,合而观之,得知濠上:相马不泥于牝牡骊黄,“狐窃虎皮,难瞒具眼”,我既“珠母在怀,何待燃犀见宝”。
“题画一灯一砚:无计安排返故乡,移干就湿负高堂。强为北地风流客,寒夜孤灯砚一方。”(《齐白石诗集》)
一幅画,有个好题跋,犹如炮仗有了炮捻儿,立即将花炮炸出个奇光异彩,炫人眼目。
白石老人的一灯一砚,只是司空见惯了的两个物件,有啥看头?而诗句只着“寒夜”两字,立即凄冷孤寂,顿使乡愁满纸。
昆曲《八阳》里的朱允炆唱道:“一瓢一笠到襄阳。”长歌当哭,只一瓢一笠,不知博得了多少看客的感慨系之;一灯一砚,当也不知博得了多少看客的感慨系之。
韩羽读齐白石手稿局部
中国京韵大鼓泰斗,巧遇外国顾曲周郎
“我青少年时代听到一位国外音乐家去听刘宝全的京韵大鼓的情况。他头一次来中国,对我国一切毫无所知,自然更不懂中国画和中国艺术。可是据说他听刘宝全的大鼓后竭力称赞大鼓的音色与音阶的丰富多变,甚至认为超过西方的歌剧。他说他从大鼓中听出有:风、黑夜、女鬼......这个人不愧是位音乐家,那天刘宝全唱的是《活捉》。”(王元化《清园夜读》)
京韵大鼓是演唱艺术,我听过唱片里的刘宝全的《丑末寅初》,没听过《活捉》,不知是《活捉王魁》还是《活捉张三郎》?这位“头一次来中国”的“不懂中国画和中国艺术”的“国外音乐家”,从大鼓中听出有“风、黑夜、女鬼”。中国京韵大鼓泰斗巧遇国外的“顾曲周郎”,亦曲艺界一大佳话也。
我小时候,从庙会上的草台班子的戏台上不止一次的看过《活捉》。中国的女鬼也自有中国特色,就说“活捉”吧,恨极了要捉,比如《活捉王魁》;爱极了也要捉,比如《活捉张三郎》。我更喜欢看《活捉张三郎》。张三郎就是《水浒传》里的张文远。活捉张三郎的女鬼就是被宋江杀死的阎婆惜。“鸳鸯性打熬未瞑,花柳情摧颓犹盛”,其鬼魂半夜三更又找张三郎来了。张三郎一听是女鬼,浑身觳觫,举烛一照,又一声惊呼:“妙啊,看小娘子的容颜比在生之时越发标致了!”馋皮涎脸,不但不怕鬼,连死都不怕了。这对“淫夫淫妇”,令人绝倒。笑过之后,再一细想:这不正是我们历代诗词中歌赞的生死两茫茫,一片痴情依旧,比翼连理,山海誓盟?汤显祖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可这对“淫夫淫妇”,死的不想死,活的不想活,哀莫大于心死?哀尤莫大于心不死?自开户牖,正戏歪唱,更煞是好看也。
这戏的另一吸引人处,就是又可笑,又可怕。令人笑得打颤;怕得也打颤。这样的欣赏感受,别有一番说不出的滋味,这滋味也只在《活捉张三郎》一戏里有,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现在仍记得真真的,张三郎和女鬼刚一照面时,一个吓得向后躲,一个热切地往前凑,就这样绕着桌子转了起来,愈转愈快,快得像似被旋风刮着的两个纸糊的人,转得满台鬼影憧憧,阴气森森。
回头再看那位“头一次来中国”的“国外音乐家”从刘宝全的大鼓里听到的“风、黑夜、女鬼”,其和戏台上表演出的“鬼影憧憧,阴气森森”何其相似乃尔。这又应了一句成语:殊途同归。
京韵大鼓是连说带唱的听觉艺术,“说”即唱段的词,“唱”即词发出的声,“声随辞变”,而更悦耳,这意味着“声”的内容含量远远大于“词”的内容含量。正缘于“声”的音色、音阶、旋律、节奏的丰富多变,夸以成状,听声类形,“女鬼”的形象由是出焉。
韩羽画作《活捉三郎》
戏剧依靠的是“唱、念、做、打”,既让人听,又让人看,《活捉张三郎》中的女鬼依赖于“唱、念、做、打”的“做”,比如上身挺直僵立,两脚碎步疾走如飞的怪异的身段表演,令人联想起传说中的“诈尸”,本是婉娈倚门的少妇,忽焉鬼气森森了。
猪往前拱,鸡往后刨,艺术门类不同,其一招一式也各有别。
这一男人一女鬼,逗得我手痒,试以画笔把他们拘来入画。可是“忽之为易,其难也方来”,不画不知道,一画吓一跳,我太小觑了他们,那个好德不如好色的小丑儿还好对付,可“画鬼容易画人难”的易画的鬼,恰恰最是难画,我本画技不高,“瘸子碰上了坷垃地”。
谓画鬼易,就是说只要画得披头散发、面目可憎可怖即可以了。可这女鬼有名有姓,曰阎婆惜,她一出场就自我表白,唱道:“马嵬埋玉,珠楼坠粉,玉镜鸾孤月影,莫愁敛恨,妄称南国佳人。”竟是个与杨玉环、绿珠、莫愁一样的南国佳人。把她画成披头散发面目可憎可怖固然是鬼了,可却不是阎婆惜的鬼魂。把她依照阎婆惜的模样儿描画,又只能是个美姣娘,何可言及可憎可怖。
这个难题,在说唱艺术的京韵大鼓里不存在。在戏剧里,通过“唱、念、做、打”的“做”迎刃而解了。可绘画是具象的视觉艺术,画中的形象受制于时间、空间的局限,既不能像戏剧中的角色一样的举手投足;也不能像曲艺的音色、音阶、旋律、节奏的多样变化的“声”的夸饰,听声类形。绘画只能自辟蹊径想方设法以求打破时间、空间的局限——使画面里的阎婆惜的形象既是美姣娘而又是鬼,又美而又可怖。
我的解决办法是:画张三郎手持灯烛,两目前视,作惊怖状。重墨勾勒,使其清晰地呈现在画幅中,让人感到是个真真切切的活人的实体。与之相对的阎婆惜,则用淡墨细线,使其似隐似现,影影绰绰,虚无缥缈,虽美貌姣娘,不言而喻当必鬼魂也。
“妙识所难,其易也将至”,我这构想,虽非“妙识”,却也少不了的是不知多少个夜晚的辗转反侧,睡如翻饼。
韩羽画作
真真假假辛稼轩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坡仙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照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传杯。白言‘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阁开。爱纵横二涧,东西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不若孤山先访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观其用典,信手拈来,机圆语活,其词淳朴豪放,跌宕恣肆,一看就是辛家词,然而“访稼轩未晚”,又不是辛家词了,词作者是刘过。
此词抄自龙榆生编选的《唐宋名家词选》。《红楼梦》里有甄(真)宝玉、贾(假)宝玉,《水浒传》里有真李逵、假李逵,戏台上有真包公、假包公,而《唐宋名家词选》里,刘过的《沁园春》之比邻就是辛稼轩的《沁园春》,两词的收尾,都是“徘徊”,也堪可谓《唐宋名家词选》里有真辛稼轩、假辛稼轩了。龙榆生先生可谓趣人,将一真一假同时亮相,似借刘过语以赞刘过:“古岂无人,可以似吾稼轩者谁?”
在刘过的《沁园春》词后,附岳珂《桯史》,有云:“嘉泰癸亥岁,改之(刘过)在中都。时辛稼轩弃疾帅越,闻其名,遣介招之。适以事不及行,作书归辂者,因效辛体(沁园春)一词,併缄往,下笔便逼真。其词曰‘斗酒彘肩’云云,辛得之,大喜。”
“因效辛体(沁园春)一词”,按现下的说法,即“模仿秀”。诗眼文心,暗合冥契,“下笔便逼真”,致使辛老夫子如揽镜自照而“大喜”。岂止辛老夫子,自宋迄今八百余年间,会心一笑者,颔首拍案者,爱之诵之珍之拜之者,更仆难数,谓为中国词坛一大佳话,不亦宜乎?
“模仿秀”,也就是游戏之作,是写着玩哩。可又别小瞧了这个“玩”字,“玩”何容易,不有学也不足玩,不有识也不能玩,不有胆也不敢玩,“玩”也有高雅低俗之分,那要看是谁玩了。比如刘过,就玩得旁逸斜出,风生水起。玩出了“才”,玩出了“学”,玩出了“识”。而才、学、识又必兼乎趣而始化,于是“趣”而生焉。正是这个“趣”,拨人心弦,逗人咀嚼,寻味不尽。
《桯史》的作者也有说道,对刘过说:“词句固佳,然恨无刀圭药疗君白日见鬼症耳。”
我们从《沁园春》里看到的是诗,他从《沁园春》里看到的是鬼。
韩羽《杂碎随笔》 河北教育出版社
来源:韩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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