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季度薪酬方案下来的那一刻,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分钟。
底薪从三万变成五千。不是协商,是通知。
茶水间的灯管嗡嗡响,我靠在窗台上,点了一根烟。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三次,我没接。
窗外是八楼的停车场,有辆黑色奔驰停在专属位——那是肖永宁的车,他今天出差,车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南莲的消息:哥,咱们组的降幅都在50%以上,我的底薪从八千降到四千。
我还没回,又一条消息弹进来。
是刘翔:老吕,董秀梅刚才找我谈话了,话里有话。
纸被我折了四折,塞进裤兜。
我走回办公室,锁好抽屉,里面是三份没结算的提成明细表。总计六十七万。
我拨通了王南莲的电话,说了一句:“把兄弟们今年所有的提成明细,私发我一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哥,我们已经查过了。”
我闭上眼,心里的火突然灭了,只剩下冷。
01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业务员做起,一步一步爬到销售总监的位置。
说句不客气的话,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营收,是我们销售部扛起来的。
三年前公司被收购,新管理层进来。
肖永宁空降做了副总裁,董秀梅跟着他一起过来做人资总监。
一开始大家客客气气的,见面还点个头,叫一声“肖总”。
后来慢慢变了味儿。
先是销售部的招待费被砍掉一半。然后是差旅标准下调。再后来,提案权收上去了,大客户必须报批,不能直接谈。
这些我都忍了。公司换了老板,规矩变了,正常。
但这次不一样。
新季度的薪酬方案,不是跟我商量,是直接下发的。
我打开OA系统,看到自己的底薪数字时,第一反应是系统出错了。
我退出重新登录,刷新了三遍。
三万一月,变成五千。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没动。
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吕哥,你看了没?”我说看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我的降了百分之五十五。”
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可怕。没人说话,键盘声都小了。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人在算什么东西,有人干脆趴在桌上不动弹。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表态。
但我不能现在表态。
我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董秀梅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她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几个字:“……先让他们消化一下,等几天再说。”
我没停脚步,直接走过去。
接完水回来,我关上门,打开手机。
王南莲发来一个文件,是统计好的销售部全体人员提成明细。
表格做得整整齐齐,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标着未结算的金额。
最小的那个是八千,最大的那个——王南莲自己的,七万二。
全部都加起来,六十七万四千。
这些钱,公司已经欠了三个月。
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财务说“系统升级,提成下个月一起补”。上上个月说“季度结算,延迟发放”。再上上个月,干脆没有解释。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王南莲又发了一条消息:哥,我今天去财务问过了。他们说提成的事要找董秀梅。
我没回。我给刘翔打了个电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翔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就不对。
他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年,是我手底下最稳的人。
他坐下来,没等我问,就说了一句:“老吕,董秀梅昨天找我了。”
“说了什么?”
“她说公司现在困难,高层正在重新评估岗位价值。还说——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私下跟她聊,她帮忙争取。”
“争取什么?”
刘翔没接话,低头搓了搓手,然后抬起头看我:“她说,有些岗位不一定非要设那么高。”
我明白了。这是让我走的意思。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我想想。”
我点了点头。刘翔犹豫了一下,又说:“她还问我,跟你的关系怎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我问他:“你怎么说?”
“我说挺好的,吕哥带我十年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没躲。
“行,你先回去。这事儿别往外说。”
刘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老吕,不管你怎么决定,我跟着你。”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八年,就值这个价?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得比平时早。办公室还没什么人,我先去了一趟档案室。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平时很少有人去。
我翻出了三年前收购时的员工合同存底,找到了当初的那份薪酬确认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基本工资,三万。
我又翻了翻近两年的调薪记录。每年都有小幅上调,最高的那年调了百分之八。最低的也有百分之三。
没有一次是下调的。
我拍了几张照片,放回原处。
回到办公室,王南莲已经到了。她给我冲了杯咖啡,放在桌上,没走,站在旁边等着。
“哥,查到了?”
“嗯。”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没回答,先喝了一口咖啡。太苦了,糖放少了。
“南莲,你来公司几年了?”
“五年。”
“你觉得这个公司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活能干,钱给得不够。”
我在心里默默给她加了一句:但人心还没散。
“那如果换个地方呢?”
她没犹豫:“你去哪我去哪。”
这个答案让我心里一热,但我没露出来。我低头翻着手机里的表格,嘴里说着:“别急着表态,先看看再说。”
上午十点,董秀梅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下午两点,销售部全体会议,请大家准时参加,不得缺席。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跟刘翔对一批客户数据。我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会?”
“不知道。”
“去不去?”
“去。”
下午一点五十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十八个人,一个不少。
大家表情不一,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纸上画画。
我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王南莲。
两点整,董秀梅推门进来。
她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看起来精干利落。她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先扫了一眼全场,然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跟大家说一下公司最新的薪酬调整方案。”
下面没人接话。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想法,但请先听我把话说完。”她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屏上出现了一张表格。
“公司现在确实有困难,这个大家也清楚。连续三个季度亏损,投资方的压力非常大。管理层也是没办法,才做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她一边说,一边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销售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门,所以这次调整是从你们开始的。其他部门后续也会跟进。”
我听到身后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脏话。
董秀梅继续说:“降薪不是永久的,等公司经营状况好转了,会逐步恢复。而且,大家的提成比例不变,努力干,收入不会差太多。”
不会差太多?
我把那张通知折好放进兜里,举起手。
董秀梅看到我,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吕总监有什么想说的?”
我站起来。
“我想问一下,这个方案,上会讨论过吗?”
董秀梅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个是高层决议,经过了管理层的讨论。”
“哪些高层参与讨论了?副总裁?董事长?还是只有您和肖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董秀梅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吕总监,这个是公司决策,具体细节我没必要向你汇报。”
我说:“那好,我再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的底薪,从三万降到五千?”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好几个人同时扭头看我。
董秀梅没说话。
我又加了一句:“还有,销售部三个月的提成为什么还没结算?”
下面的声音更大了。小周喊了一声:“对!欠了三个月的提成了!”
刘翔也站起来:“我上个月的房贷差点逾期。”
王南莲没说话,但她抬头看着董秀梅,眼神很平静,像在等着一个答案。
董秀梅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提成的问题,财务那边在核算,最迟下个月全部结清。”
“那降薪呢?”
“降薪是既定方案,这个没法改。”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不接受呢?”
董秀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吕总监,这是公司的决定。”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如果不接受,可以提出离职申请,公司会按流程处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了,放在桌上。
我拍了拍纸:“行,我知道了。”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我听到身后王南莲也站了起来,然后是刘翔,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
03
回到办公室,我先给自己倒了杯水。
手不抖,但心跳很快。
我刚才走出去的那一刻,没有回头,但我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还有董秀梅喊了一句“你们干什么去”的尖嗓门。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
电话响了。是我老婆。
“喂,老公,昨天你说的去我妈家吃饭,今天去吗?”
我一愣。我完全忘了这事。
“今天可能去不了,公司有点事。”
“啥事啊?你不是说这周没事吗?”
“临时安排的,回头跟你说。”
“行吧,那你别太晚回来,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我放下杯子,靠在办公桌边沿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南莲发来的消息:哥,我把组员情绪稳住了。大家都等着你一句话。
我没回。我还在想。
刚才董秀梅讲话的样子,不像是在执行一个临时决定。她胸有成竹,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质疑,连回答的节奏都提前排好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方案不是刚刚定下来的,是准备了一段时间的。
那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
我仔细捋了捋时间线:上个月公司季度报表出来,亏损。然后财务那边就开始拖提成。再然后,新季度方案下来,降薪。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翔。
“老吕,刚才散会以后,我看到董秀梅在走廊打电话。她说了几句,我没听全,但听到了你的名字。”
“说我什么?”
“她好像说,‘他要走就走,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我笑了。
“行,知道了。”
“老吕,你没事吧?”
“没事。你帮我盯着点组里,有情况跟我说。”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离了谁都能转。这句话我听过太多了。每次公司要裁人的时候,都这么说。但公司真的离了谁都能转吗?
我打开电脑,调出了销售部的客户档案。
上面有我们部门今年所有的客户名单、跟单记录、回款情况。
总共有二十七个大客户,其中二十一个是销售部自己开发的。
这二十一个客户里,有十六个跟单负责人都写过“非常满意”的评价。
这些客户,认的是销售部,不是公司。
我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到了魏雨欣。她是新调来的财务副总,我见过两次面,没怎么说过话。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我冲她点了点头,按了电梯。
“吕总监。”
我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保重。”
我愣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谢了。”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
在电梯下行的这几秒里,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跟我说“保重”?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04
下午三点,我去了老张家。
老张是我以前的客户,自己做进出口贸易的,干了二十年,在行业里人脉很广。他年纪比我大几岁,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他到门口接我的时候,表情有点惊讶:“哟,吕总,今天怎么有空来?”
“路过,找你聊两句。”
“行,进去坐。”
他家客厅很大,泡了一壶茶。我端着茶杯没喝,他看了我一眼:“有心事?”
“是有点。”
“说说看。”
我把调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你想没想过,这背后有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
“你们公司去年被收购的时候,我看过那家投资公司的背景。他们做事有个规矩——先不动原来的管理层,等一年半载,摸清楚情况了,再慢慢换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现在是公司的老人,手上有客户,有团队。他们在动你之前,得想清楚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你的意思是,降薪是在逼我走?”
“不只是逼你走。”他放下杯子,看着我说,“如果你自己辞职,公司不用赔一分钱。如果你不走,他们就用降薪逼你。等你撑不住了,自己走。”
我听完这句话,后背一阵发凉。
“那如果我走了,客户怎么办?”
“这就是他们的第二步了。”老张又喝了口茶,“你走了,客户就知道了。等客户找上门来,公司就会说是你主动离职的,他们是无辜的。到时候再派新人去对接,能留住几个是几个。”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没给你留好路走。”
从老张家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脑子里乱糟糟的。老张的分析很清晰,但越是清晰,我心里越是不甘。
八年了。我带着销售部把业绩翻了两倍。客户给了信任,团队给了我支持。到头来,换来一张降薪通知。
如果我走了,那这十八个人怎么办?
他们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有房贷的,有孩子上学的,有刚谈对象的。我走了,他们留下来?还是跟我一起走?
我拨通了王南莲的电话:“南莲,晚上有空吗?叫上刘翔,咱们吃个饭。”
“在哪?”
“老地方,巷子里的烧烤摊。”
晚上七点,我到了烧烤摊。王南莲和刘翔已经到了,桌上摆了半打啤酒。我坐下来,先开了一瓶,灌了一大口。
刘翔看着我:“老吕,你今天那个会上的表现,说实话,我有点儿意外。”
“意外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当面顶董秀梅。”
“我也没想到。”我放下酒瓶,“但她那个态度,我忍不了。”
王南莲夹了一串烤串递给我:“哥,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他们两个,说:“我想走。”
他们两个都没说话。
“但我不是一个人走。”我又说了一遍,“我想带着你们一起走。”
这句话说完,气氛一下子安静了。
刘翔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他看着我:“老吕,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可是……”刘翔犹豫了一下,“我们走了,去哪里?”
“我有路子。我认识几家公司的老板,他们要人。而且,我们的客户认识的是我们,不是公司。”
刘翔看了王南莲一眼。王南莲没看我,她在倒酒。
“王南莲,你怎么说?”
她倒完酒,抬头看着我:“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走,我走。”
“刘翔你呢?”
刘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碰了我一下:“干了这杯再说。”
我们都干了。
杯子放下的时候,刘翔说了一句话:“老吕,我跟了你十年,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要是真的想走,我跟着。”
我心里一热,但我没露出来。我给他们又倒满一杯,说:“那好,咱们仨先握个手。”
三只手握在一起,就在那个油腻腻的烧烤桌上。
05
接下来的三天,我表面上照常上班。
每天上午处理邮件,下午见客户,晚上整理客户资料。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暗地里,我已经开始动了。
第一步:梳理客户。
我用三个晚上的时间,把销售部所有的大客户资料做了分类。
哪些客户是我亲自跟的,哪些是王南莲跟的,哪些是刘翔跟的。
每个客户后面都备注了:跟单周期、回款情况、与销售部的信任度。
信任度是我自己估的。A级客户,哪怕换公司,大概率还能合作。B级客户,需要重新谈。C级客户,基本没戏。
统计下来,A级的有十一个,B级的有九个,C级的七个。
加起来,六七百万的年利润。
第二步:联系下家。
我找老张牵线,认识了另一家做同类业务的公司老板。
那家公司刚拿到一笔投资,正在扩张,缺销售团队。
我跟对方老板吃了一顿饭,聊了两个小时。
对方开出的条件很直接:底薪两万五,提成比例比现在高百分之十,团队所有人可以一起入职,待遇按现有水平上调百分之二十。
我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让我想想。”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但我要先解决问题——老东家的欠薪、提成、离职赔偿。
第三步:摸底团队。
周一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把销售部的人分批叫到了茶水间。
前三个是跟了我最久的小周、老孙、陈姐。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问他们是否愿意跟着走。
小周第一个表态:“吕哥,我跟你。”
老孙犹豫了一下:“我跟我老婆商量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陈姐想了想说:“我儿子今年高考,我怕动荡太多。”
我理解地点了点头。没逼他们。
后面的几个人,表态各不一样。有两个说“再想想”,有一个说“走不了,房贷压着”,有三个说“跟着吕哥”。
但我心里有数。这些人的底细我都清楚。只要骨干走,后面的人多半也会跟着动。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摸底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一个人已经表态要跟着走。三个说要考虑。四个明确不走。加上王南莲和刘翔,核心骨干全都在。
够用了。
手机响了,是王南莲打来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哥,我刚从董秀梅办公室门口经过,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她说——‘那一批人一个都不能留’。”
我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她挂了电话出来,看到我在走廊里,脸色变了。”
“她知道你听到吗?”
“应该不知道,我装作在接水。”
“行,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一个都不能留。
好。
那就一个都不留。
06
周二早上八点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我打开电脑,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调出来:一份辞职信,一份公司欠薪明细表,一份调薪通知复印件。
我把它们排好顺序,打印了三份。
九点,人陆续到齐。王南莲照例给我冲了杯咖啡,放在桌上。
“今天怎么做?”
“按计划来。”
九点半,董秀梅到了。她经过销售部的时候,看到所有人都在工位上,表情松弛了不少。
十点整,我起身,拿着那沓打印好的文件,走出了销售部。
走廊里很安静。高跟鞋的声音从董秀梅办公室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是她。
她看到我手里的文件,脚步顿了一下。
“吕总监,有事?”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离职的事。”
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收了回去。她侧身让了一下:“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门关上。
她坐到办公桌后面,靠住椅背,看着我。
“说吧。”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说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吕总监,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就这么走了,不可惜吗?”
“可惜。”我看着她,“但留下来更可惜。”
她没接话。
我继续说:“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结清所有欠薪和提成。第二,按照劳动合同法的规定,支付N 1的经济补偿。第三,离职证明上写明是协商一致离职,不是竞业限制。”
董秀梅笑了:“你这是谈判还是命令?”
“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欠薪和提成我可以答应,但补偿金要按最低标准算。”
“不可能。”
“吕总监,你别太——”
“你别忘了,我是被单方面降薪的。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写得很清楚,公司违法降薪,员工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赔偿。”
董秀梅的脸色变了。
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把手里的纸质文件摊开放在她面前:“这是今年1月到现在的提成明细,总计67万。这是近三年的薪酬确认记录,没有一次下调。这是新季度的调薪通知,没有经过我本人签字确认。”
我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所以,不是我要辞职,是公司单方面违约在先。如果走劳动仲裁,损失赔偿只会更多。”
办公室安静了至少十秒钟。
董秀梅一直盯着我,眼神从最初的自信,慢慢变成迟疑,最后变成说不清的恼怒。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没接。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接。
她放下电话,抬头看我。
“肖总在出差,等他回来再说。”
“不用等了。”
我打开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肖永宁的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了。
我按了免提。
“喂?吕浩宇?”电话那头,肖永宁的声音有点意外。
“肖总,我跟董总监说完了。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离职申请,您批不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离职?”
“对。我已经跟董总监谈完了。她说要等你回来。但我等不了。”
“浩宇,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商量——”
“肖总,商量不了了。我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包括董总监之前写的‘建议削减销售部编制’的密函。”
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
然后我听到了肖永宁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你在哪?”
“我在董总监办公室。”
“我马上回来。明天。不,今天晚上就到。”
我挂断电话。
董秀梅的脸已经白了。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叠文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哦,对了。销售部全体同事的辞职信,下午三点统一递交。”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07
下午两点五十分,销售部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所有人都在工位上,没人说话。键盘声停了,电话铃也不响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
两点五十八分。
王南莲从我旁边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刘翔跟在后面,也拿着同样的信封。
小周、老孙、陈姐……一个接一个,都拿着信封。
十八个人,十八个信封。
三点整。
我带头走进去,把辞职信放在董秀梅办公桌上。后面的人排成一排,一个一个跟上来。
信封摞起来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董秀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这是……你们所有人的?”
“是的。”
“吕浩宇,你这是在逼宫。”
“不,我是在告诉你,销售部不只是公司的一个部门,是十八个活生生的人。”
她没再说话。
我转身,带着所有人走出了人事部。
走廊里,小周忍不住问了一句:“吕哥,接下来呢?”
“等着。”
等什么?等肖永宁回来。
晚上七点,我接到了肖永宁的电话。他说他刚下飞机,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
我到了咖啡厅,他已经到了。穿了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是跑回来的。
他见到我,先勉强笑了一下:“浩宇,坐。”
我坐下。
他看着我:“你今天这个操作,我不理解。我们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肖总,今天之前,你给过我机会说吗?”
他没接话。
“降薪方案出来的时候,没人跟我商量。提成拖着不发的时候,没人给我解释。董秀梅私下找我的组员谈话,让我走人的时候,你在出差。”
“这事我不——”
“你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她干了什么。你只是不想管。”
肖永宁的脸僵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一种语气:“好吧,浩宇,我承认,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太好。但你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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