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坐在沙发上,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她开口时,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智慧,姑姑想跟你借200万。”客厅里只有挂钟在响。
我盯着拖鞋尖上的花纹,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当年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的画面。
程建明从厨房端着果盘出来,笑呵呵接话:“姑,借什么钱?我们把房子卖了,给您500万。”我抬头看他,他脸上那一丝松快让我后背发凉。
他什么时候跟中介挂的牌?
那顿饭,姑姑没动筷子,我也没吃下一口。
01
那天是个周二,入秋的天暗得早。我下班路过菜市场,买了半只烧鸭,又挑了两根黄瓜,想着回家拍个蒜泥拌一拌,省得炒菜。
单元楼下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把芹菜,叶子蔫蔫的。
我一眼认出是姑姑的车,她这人闲不住,来串门总要带点菜,说城里菜贵,自己种的吃着香。
我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程建明还没到家,客厅里姑姑正弯腰擦茶几。
抹布来回蹭着玻璃面,那动作跟她在自己家一模一样,擦完还呵了口气,又蹭了两下。
“姑,您来怎么不说一声。”我换鞋进屋。
姑姑直起身,笑了笑:“路过,上来看看。”
她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堆在一起,人瘦了一圈,颧骨有点突出来,衬衫领口松垮垮的,像是小了一个号。
我注意到她脚上还穿着那双布鞋,鞋边沾着泥点子,大概是赶了远路。
我洗了手,切了盘西瓜端出来。
姑姑接过去,没吃。
她捧着那块西瓜,手指摩挲着瓜皮,指腹来回蹭,半晌才开口:“智慧,姑姑想跟你商量件事。”
“您说。”
她把西瓜搁在茶几上,顿了顿:“家里遇到点急事,想跟你借两百万。”
我把西瓜放到茶几上,觉得耳根嗡了一下。
两百万。
我第一反应是听岔了。
姑姑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姑父有退休金,表弟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前两年还在朋友圈晒了新车。
“姑,出什么事了?”
姑姑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搓得裤子的布料皱成一团:“新霁做生意让人坑了,欠了笔货款,人家催得紧。”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声音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我想起表弟丁新霁,刚满二十七,从小到大没吃过苦。
去年过年还拍着胸脯说,要把生意做大,让他妈享清福。
“姑,您别急,容我缓两天。”
姑姑点头,起身要走。
我留她吃饭,她摆摆手:“不吃了,你姑父一个人在家。”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关上,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下去。
我站在玄关,盯着门板上那块猫眼,心里头翻上翻下。
姑姑从来没跟我开过这种口。
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是她张罗,给孩子塞红包,给我买衣裳,连程建明过生日她都记着。
她是个要强的人。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姑姑没动的那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不甜,嘴里泛酸。
程建明回来时,我已经把烧鸭切好摆盘。他一进门就笑:“嘿,今儿改善伙食。”弯腰换了拖鞋,伸手就捏了一块鸭肉塞进嘴里。
我拍了他手背一下:“洗手。”
他嘿嘿一笑,去厨房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我夹了块鸭肉放他碗里,自己也坐了下来。
程建明嚼了几口,抬头看我:“今天怎么样?”
“姑姑来了。”
“嗯,她怎么突然来了?”他夹了一筷子黄瓜,又问了一句。
“来借钱。”
程建明的筷子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借多少?”
“两百万。”
他放下筷子,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两百万?她家遇上什么事了?”
“表弟生意让人坑了,欠了货款。”
程建明“啧”了一声,仰靠着椅背:“生意亏钱找咱借?咱家什么条件她不知道?那房子是值点钱,可咱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我心里那个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堵得慌。当年姑姑买房给咱们那会儿,她可一句“条件”都没问过。
“那是姑姑,”我说,“她开这个口,估计是真没辙了。”
程建明没接话,闷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碗:“智慧,我跟你说,这事不能轻易答应。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她家那情况,谁知道填进去能不能生出来个响?”
他把“响”字咬得重。
我没吭声,低头用筷子尖拨拉着碗里的米粒。
夜里躺在床上,程建明背过身刷手机。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一样。
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和程建明两个年轻人,手头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程建明家里条件差,父母给不出什么支持,我爸妈走得早,更没人替我做主。
是姑姑站了出来。
她说:“智慧是我哥留下的闺女,我不疼谁疼。”然后她拿出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又东拼西凑,买下了这套三居室。
她带我去办手续,房产证上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到现在还记得给她钥匙那天,她的手有点抖:“智慧,这房子写你名下,就是你的底气。往后不管跟程建明过好过孬,你都有个自己的窝。”
那天说完这话,她转头就走了,连口饭都没肯留下来吃。
我翻了个身,压住被子一角,问了一句:“建明,当年姑姑买房那会儿,你记得她怎么说的吗?”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多少年前的事了,提那干嘛。”
我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窗外起了风,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同事小刘过来问我要报表,我“嗯”了一声,半天没动。
小刘凑过来:“智慧姐,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事,揉了揉太阳穴。
中午休息,我端着饭盒去了楼梯间,给表弟丁新霁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打着哈哈:“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
“新霁,姑姑说,你生意上出了点事。”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没事,一点小麻烦,我自己能搞定。”
“欠了多少?”
“姐,你别管了,真没事。”
他挂得急。我握着手机,听见那头隐约有人喊他,粗声粗气,像催债的。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脚边那盆绿萝上,叶子蔫了一半。我没来由地想起姑姑那天弯腰擦茶几的样子,一个想法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姑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
她这次来开口,大概是真的走到绝路了。
我收好手机,深吸一口气,回去工位上的时候,脚步有点沉。
02
连着两天,我都在琢磨这件事。程建明表面上没再提,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在动心思。每天晚上躺下,他都抱着手机看半天,像是在查什么。
第三天傍晚,他比我先到家,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个本子,上面写写画画。我凑过去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数字。
“建明,你干嘛呢?”
他抬头看我,把本子朝我翻了翻:“我算了一下,咱家那房现在市场价能到480万到500万。如果卖了,还掉贷款,能落个四百三十来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好端端算这个干什么?”
程建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智慧,我不是冷血。你姑姑当年是帮了咱,这我心里有数。可你想想,咱闺女明年就要上初中,后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如果把这钱借出去了,她家那窟窿堵不上,你这两百万不就打了水漂了?”
他口气放缓:“我不是不帮,咱得有点保障。”
“什么意思?”
“借钱可以,得有抵押,有借条,走公证。”程建明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我找律师朋友问过了,列了个单子。”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抵押房产、借款期限、利息、违约责任,密密麻麻一整页,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压着火:“建明,她是我亲姑姑。你让我拿着这么一张纸去找她?”
程建明的脸也沉下来了:“亲姑姑怎么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别的道理不懂,这个旧账你该明白。”
“你什么意思?”
“你爸当年不就是吃了没立字据的亏?”
我愣住了。
那是我家旧事,爸爸去世那会儿我还小,隐约听大人们议论,说爷爷留下的老宅子,姑姑跟她哥起了争执。
具体怎么分的,没人跟我细说过。
我攥着那张纸,喉头发紧:“建明,我爸那事,你别拿来打比方。”
程建明看我不对劲,语气软下来:“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亲归亲,账归账。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去跟姑姑说。”
“不用。我自己跟我姑说。”
那晚我不肯跟程建明说话,背过身假装睡着。他见我不理他,抱了被子去沙发上睡了。客厅里的灯亮到半夜才熄。
第二天,我给姑姑打了个电话,说想过去看看她。姑姑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说行。
下班后,我骑电动车去姑姑家,她家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楼上去,出了一身汗。
门开了一条缝,姑姑探头出来,看见是我,勉强笑了笑:“来了。”
客厅里一股药味,茶几上摆着几盒胃药和降压片。
我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没有多问。
屋里收拾得干净,但沙发套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我记得前几年来时,这套沙发还是新的。
“新霁呢?”我坐下。
姑姑给我倒了杯水,坐下:“出去了,有点事。”她低头拽了拽衣角,“智慧,那天我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姑,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欠了多少?”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连本带利,一百九十几万,快两百万了。”
“怎么欠的?”
姑姑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声音压低了说,新霁去年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合伙人拿了他的钱跑了,欠了上游供应商一大笔货款。
新霁被逼急了,想着快点填上窟窿,跟人去了赌场想要翻本。
结果,越陷越深。
听着她说完,我握着水杯的手指攥得发白。表弟丁新霁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听话懂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姑,这事报警了吗?”
姑姑摇了摇头:“那个跑路的合伙人找不着人,那些追债的天天上门来,你姑父的退休金都填进去了,还是不够。”
她说完,屋里安静得很。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声一声,由远到近。
我想起了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姑,钱的事,我回去再跟建明商量商量。”
姑姑抹了一把脸:“智慧,姑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要不这样,就当姑姑借的,给你打个欠条,利息按银行走。”
她说着就要去翻抽屉。我一把按住她的手:“姑,你别这样。”
我声音有点哑,我自己听得出来:“这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姑姑看着我,眼睛里面水汪汪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了句:“智慧,姑姑给你添麻烦了。”
“您说啥呢。”我别过头,不敢看她。
当晚回家,程建明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我进门,他抬起头:“你姑姑那边怎么说?”
“她说打欠条,按银行利息走。”
程建明放下手机:“那我上次说的那个方案,你去跟她说了没有?”
“我没说。”我换鞋,背对着他,“建明,姑姑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还让我拿那个抵押合同去给人签字,你让姑姑怎么想我?”
程建明站起来:“智慧,我不是不帮你姑姑,可咱也得为孩子考虑考虑吧?你不会打算把这套房掏空去帮她吧?”
“我没说掏空帮她,我说的是借!”
“借,你拿什么借?拿咱住的这套房吗?”
他一句话戳在我心窝子上。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来。
当晚我们一人背对着一个方向,谁也没再理谁。
我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心里头乱得跟一团麻线一样。
我跟自己说,姑姑对我有恩,我不能不帮。
可是,房子呢?程建明呢?孩子呢?
这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是周末。
程建明一早出了门,说是约了朋友打牌。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想找他再聊聊也没机会。
中午,我一个人在小面馆吃了碗面,正吃着,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声音很客气:“您好,是邓女士吗?我是安居房产中介的小陈。您家那套房子,方便约个时间来看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房子?”
“就是您家那套香樟苑的三居室呀。程先生跟我们挂牌有些日子了,今天有位客户想约看房。”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你再说一遍,谁挂牌的?”
“程先生,程建明先生。您是他爱人吧?他说已经跟您商量好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面馆里嘈杂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听起来模糊而遥远。程建明,他什么时候挂的牌?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喂?喂?邓女士,您还在听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好意思,今天不方便。”
挂了电话,我坐在面馆里,半晌没动。碗里的面汤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03
我强撑着回到家里,翻箱倒柜地找房产证。
我记得它一直放在主卧衣柜最上面那层的铁盒子里。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拧开锁,里面放着一沓旧票据和几个本子。
我把那沓东西翻了个底朝天,房产证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纸。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张复印件。
上面的字迹、纹路、色调,不仔细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床边,手有点发抖。
结婚十几年,我一直以为房产证就在这个铁盒子里,从来没有多想过。
程建明是什么时候换的?
换下来多久了?
我掏出手机,又放下去。
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床边。
我不能就这么跟程建明吵,我得想清楚。
我把那张复印件塞回盒子里,又把铁盒子放回原处。
然后我拨通了中介小陈的电话。
“你好,我是邓智慧。刚才打电话过来的那位。”
“哎,邓女士,您好您好。”
“我想问一下,我家那套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挂牌的?”
“我帮您查一下……挂了一个多月了。您不知道这事吗?”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最近在外地出差,不太清楚。那个,价格挂的是多少?”
“挂的490万,如果诚心要,可以再谈。”
我“嗯”了一声:“行,我知道了。先别约看房,等我回去商量一下再说,不用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多月。
程建明一个多月前就把房子挂出去了。
而姑姑是前天来借钱。
也就是说,卖房这件事,他早就开始动了念头,姑姑借钱,只是把这件事提前摆到了台面上。
那晚程建明回来,脸上带着笑,看样子打牌赢了。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屏幕上是主页界面,没在放节目。
“怎么了?饭没做?”
我看着他的脸。十几年夫妻,这张脸上每条皱纹我都熟悉。但此刻我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一样。
“建明,我问你一件事。”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我:“什么事?”
“咱家那房,你挂了中介了?”
程建明的动作定住了。他直起身,厨房灯光照在他脸上,明一半暗一半。过了几秒钟,他笑了:“你听谁说的?”
“中介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要约看房。”
程建明走过来,坐到沙发上,伸手想搭我的肩。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放下去。
“智慧,你听我说。”他的语气变得柔和,“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想着,等有合适的买家了,我再跟你商量。现在那房能卖到490万,比咱当初买的时候翻了六倍多。这笔钱在手头,咱能做多少事?”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房子是我的名字。”我说,“你是打算趁我不注意,把房卖了?手续呢?你办得了吗?”
程建明看着我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房子是咱们婚后的家,我一直在还贷款,我当然有权利处理。”
“你还贷款?”我盯着他没反应过来,“这房子的贷款,早就已经全部还完了。我姑姑当年付了首付,后来的月供,是姑姑帮着还了一大半,你只还了不到两年,就断了,剩下的是姑姑给的。你不知道吗?这房子从头到尾,出钱的是姑姑。你就出了个人。”
程建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这房子的月供,全是姑姑在还,她每次都把钱打到我那张卡上,让我去银行交。她说建明工资不高,别让他有压力。你那时候是不是还真以为你能还得起月供?”
话一出口,我看见程建明的脸色变了。
他先是发愣,然后脸涨红,嘴唇绷成一条线。
我知道我这句话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他这人,最要面子。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顶梁柱。
现在我跟他说,你连房贷都没出过力。
这无疑是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好,好。”程建明站起来,冷笑了一声,“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吃软饭的。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没那个意思。”
“你别说了。”他抓起外套,摔门出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跟着颤了颤。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楼道,越来越远。然后,周围安静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处有一道旧茧。
我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停在了姑姑的名字上。
我没有拨出去。
我没办法开口。
那天晚上,程建明半夜才回来。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听见他在客厅倒了杯水,听见他走进次卧,关上了门。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前,在餐桌旁停了停,没有看我,说了一句:“房子的事,你看怎么办。”
我背对着他:“你觉得呢?”
“卖了,分一半给我,剩下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我转过身看他。他拎着公文包站在玄关处,神色有些不耐烦。
“程建明,”我说,“那房子是我姑姑给我买的。你没出一分钱。”
他歪了歪嘴角:“婚后财产。”
我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指缝间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什么卡住了那样:“你,你真是这么想的?”
“智慧,我不是不通情达理。”他语气放缓,“你姑姑家出事了,我也心疼。可咱也得为自己活吧?你想想闺女,想想咱们以后的养老。你要是把两百万借出去,咱手里还剩什么?”
他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还站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直到餐桌上的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掏出手机,拨了姑姑的号码。
响了两声,她接了。
我还没开口,就叫了一声“姑”,声音一下就哑了。
我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房子的事,我过两天去看您。您先别急,钱的事,我一定想办法。”
04
那几天,家里像被冰水泡过一样。
程建明次卧睡了两晚,到第三天夜里,他又搬回了主卧。
他躺下来,背对着我,语气淡淡的:“智慧,我不是要跟你闹。我就是觉得,日子得踏实过。”
我盯着天花板:“建明,姑姑家那钱,不还不行。追债的天天上门,姑父身体本来就不好……”
“我知道。”程建明翻了个身,“你实在要帮,我也拦不住你。但得有个底线。咱家全部家底不能都搭进去。”
“那你那中介挂牌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他沉默了一会儿:“撤下来吧。”
我轻轻松了口气,心里头却还绷着一根弦。
那天夜里,我迷迷糊糊睡着,半夜醒来,听见程建明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到零星几个词:“……你放心,那边跑不了……”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紧。
第二天,我给中介回了个电话,说房子暂时不卖了。
小陈在那边顿了顿,说:“行,那我帮您撤下来。不过邓女士,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程先生当初来挂牌的时候,说你们家急着用钱,首付都要靠这笔房款。我当时也没多想……”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真这么说?”
“嗯,还问能不能办加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秋天的风凉了,吹在脸上有些干涩。程建明有什么事瞒着我。
傍晚,我去超市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对门王婶。
王婶拉着我絮叨了半天菜价,临了忽然压低嗓门:“智慧,程家那口子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前天有个穿夹克的男人来找他,在楼下谈了好一会儿,那脸色可不好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着说:“没事,那是他一个朋友。”
王婶“哦哦”两声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半天没有迈步。
晚上程建明回来,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建明,你最近,是不是外面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他接过筷子,低着眉眼:“什么事?没什么事。”
“那前天谁来找你了?”
程建明夹菜的手顿了顿:“一个朋友,借点钱。”
“你借钱给他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我放下筷子,盯着他:“建明,你跟我说实话。”
程建明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目光闪了一下:“是之前做生意的时候,欠了点货款。人家要得急。”
“多少?”
“三四十万,这段时间,货钱已经还了一部分。”
我看他的眼神,他避开不跟我对视。
我心里明白,他说的是“还了一部分”,但那口气,像是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我张了张嘴,想追问他什么生意、什么时候欠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家,像是一座外表完好的房子,里面已经被掏空了大半。
那两天,我抽空去了一趟姑姑家。
带了两斤排骨和一大袋子菜。
姑姑接过去,没说什么,但眼圈微微泛红。
进了屋,姑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笑:“智慧来了。”
他瘦了,脸色蜡黄,像干枯的树叶。
我递过一杯水,他接过去,手在发抖。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转向厨房。
姑姑正在洗排骨,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轻声说:“姑,钱的事,我想到办法了。”
姑姑关掉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我:“智慧,你别为这事跟建明吵架。”
“没有。”我低下头,“我跟他商量好了。”
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临走时,姑姑追到门口,把一叠钱塞到我手里,一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智慧,你先拿着,这是两万块,姑姑手头就这些了。等凑齐了再给你。”
我看着那叠钱,厚厚的一沓,带着温热。我喉咙里堵着什么,眼眶一下红了。
“姑,”我把钱推回去,“这钱您留着,您跟姑父身子都不好,买点营养品吃。”
“你拿着。”姑姑硬把钱塞进我包里,转身回了屋,门关上得很快。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捏着那叠钱的边角,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疼。
她以为我是来要钱的。
她以为我那天开口说要走,真的是为了借钱给她。
她那两万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不知道省了多少日子的菜钱。
我擦了一把眼睛,把那叠钱塞进包里。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中介小陈打来的:“邓女士,您家那套房子,客户又有人问了。程先生那边,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风裹着落叶吹过来,打在裤腿上:“我说了,不卖了。”
“好好,那我跟程先生那边也回个话。”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头那个疑问,像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程建明既然已经同意撤下来了,为什么中介还会打电话来?
他是不是又挂牌了?
我拨了他的号码,响了好多声,他没接。
直到晚上快九点,程建明才回电话:“刚才在忙,没听到。怎么了?”
“中介又打电话来了,说你那边还在挂着牌。”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我没挂啊。那中介是不是搞错了?”
“程建明,你跟我说实话。”
“我真没有。”他声音听起来挺诚恳的,“可能就是那中介自己不死心,想做成这笔生意。你放心吧,明天我去说清楚。”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头却像是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落不了地。
晚上孩子写完作业,早早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程建明在浴室洗澡,水声响了很久。
“哗啦”一下停了,他推门出来,走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还不睡?”
“你先睡吧,我坐一会儿。”
他没有坚持,走进了卧室。
门虚掩着。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铁盒子。
里面的东西,我翻看过无数遍了,就是没有房产证。
程建明说他没有再挂牌,但我信一半,存一半。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中介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我最终放下手机,伸手关掉了电视。屏幕黑下来的一瞬间,我在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眉头皱得很深,眼底一点光也没有。
05
第三天,天气转凉了。
我请了半天假,去找了趟律师。
朋友介绍的,姓陈,四十来岁,人很干练。
我坐在她办公室里,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房子是姑姑出钱买的时候,我留意到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说这个赠予,有没有书面协议?”她问。
我摇头:“没有,只是口头说的,房产证上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陈律师摸了摸下巴:“房产证是你的名字,法律上那就是你的个人财产。但如果对方主张这个房子是婚后共同居住的,一直有还贷记录的话,可能会被认定为共同财产。如果是你姑姑帮忙还贷,她会留什么凭证吗?”
“有。”我顿了顿,“她每次还贷,都是转账给建明,再由建明去银行交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姑姑的钱,一直是转到程建明的账户上的,再由他去交房贷。
也就是说,从银行流水上看,还贷的人是程建明。
陈律师说:“如果是这样的流水记录,程建明完全可以主张,他在婚姻存续期间单独承担了房贷的偿还义务。那这房子的所有权就有争议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冰凉。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姑姑的心意,真是被辜负了个干干净净。
从律所出来,我给姑姑打了个电话:“姑,当年还房贷的钱,您是怎么转给建明的?”
“我每个月给你建明转账,有什么问题吗?”
我攥紧手机,觉得喉头一阵发涩:“那转账的记录,您那边还有吗?”
“有啊,我手机上都有,还没删。”
我说:“姑,那些记录,您先保存好。别动,也别跟建明说。”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智慧,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您先保管好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律所楼下。风比我出来的那阵子又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树叶乱卷。我裹了裹外套,心里头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家里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程建明看着心情不错。
周五晚上,他特意买了卤菜回家:“智慧,明儿周末,咱们带孩子去吃顿好的吧。那家新开的烤鸭店。”
我接过他手里的卤菜,放到餐桌上:“好啊。”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鸭肉:“对了,智慧,你姑姑那边那事,你打算怎么弄?”
我嚼着饭,慢慢咽下去:“我准备借她。但数目没确定,得看咱家能挪出多少。”
程建明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皮子跳了一下:“那你准备挪多少?”
我抬起头看他:“你想借多少?”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咱们家账上存款加理财,大概还有六十来万。如果真把房卖了,给姑姑两百万之后,手头还剩不少。”
“建明,”我放下碗,“你是真的想卖房?”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我不是想卖房。我是觉得,这次姑姑开口,是个机会。咱们帮了她,以后这孩子上学、咱俩养老,都有依靠。不然光靠工资,攒到猴年马月?”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话听起来像一个通情达理的好丈夫。
但那天晚上他在客厅打电话压低的语气,中介说“加急”两个字,反复在我脑子里转。
周六那天,我们带着孩子去了那家烤鸭店。
店门口排着队,等位的人不少。
孩子手里拿着等位的小票跑来跑去。
程建明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刷手机,我站在他旁边,看着街对面一排门店,玻璃映着灰白的天光。
我的手机响了,是姑姑。
我走到一边接起来,姑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智慧,你表弟出事了。那些追债的说要剁他的手指头,他跑了。到现在没回家。”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报警了没有?”
“报了,他们说已经立案,但人一时找不到。”
电话那头传来姑姑压抑的抽泣声:“智慧,你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我鼻子一酸,声音也哑了:“姑,您先别哭,我来想办法。”
我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
程建明正抬头看向我这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的意味。
我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建明,新霁跑了,追债的找到家里去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他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怎么办?”
“我要把房卖了。”
他转过头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卖了之后,钱怎么分?”
我深吸一口气,说:“给我姑两百万,还完剩下的,是咱们的。”
程建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还是让他握住了。
他掌心的温度有些烫,有些潮,像一条湿漉漉的毛巾贴在我手背上。
我轻轻把手抽回来,说:“我去找我姑。先跟她说一声,让她别急。”
他点了点头,目光追着我的背影,一直到我走到街角,也没移开。
我打了辆出租车,去了姑姑家。
这一次,姑姑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脸上像覆盖着一层暗淡的灰。
她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智慧,你来了。”
“新霁有消息没有?”
“没有。”她低下头,“派出所那边说,还在找。”
我握住她的手:“姑,房我已经准备卖了,钱的事我会尽快解决,你们这几天最好先换个地方住。”
姑姑愣住了:“卖房?你们住得好好的,卖什么房?”
“反正迟早也是要换的。”我别开目光,“趁着现在价格好,能出手就出手。”
姑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却先抢了话头:“姑,您别问了,我有安排。”
她停了一下,点了点头,默默转身去了阳台。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揉揉鼻子,吸气的声音很轻,很细。
我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旧地板上拉出一片长长的亮色。我看着那片光,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
程建明,他已经等不了了。我如果不先走这一步,他也会走,而且不会带上姑姑。
那我先来接这条路。我握住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陈律师的号码。我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心里头做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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