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熙端着茶杯走出来:“妈,你收拾收拾,明天先回老家住几天。”

我妈把手里那把择了一半的芹菜搁下,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到谁。

婆婆蔡月英站在玄关,脚边放着两个破蛇皮袋,袋口还露着一截被砸烂的木茬。她仰头打量着客厅,眼里是满意的光。

“总算有个正经地方落脚了。”她说。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我妈房间的门又开了,她在往蛇皮袋里装东西,一件一件,声音很小。

我没吭声。

但我把她那个20年的泡菜坛子,悄悄搬到了自己车后备箱。

第二天一早,公婆进门的时候,客厅干干净净。我妈的行李全没了。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是房产变更登记的受理回执。

婆婆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把门轻轻带上。

“你们想住,咱们先把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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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婆婆第一次正式登门,是在一个周三。

我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破三轮,车斗里塞着两个蛇皮袋,袋口鼓鼓囊囊。

我还没反应过来,婆婆已经从单元门里探出头:“思瑶回来了?快来,你爸走不动了,在二楼歇着呢。”

我上了楼,看见公公谢武祥坐在二楼楼梯口,脸红扑扑的,喘气很粗。他看见我,努力笑了笑:“血压有点高,没事。”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油星点点。她看见婆婆,愣了一下,随即让开身子:“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婆婆拎着蛇皮袋进来,一进门就开始转悠:“这房子布局还行,小是小了点,凑合。”她推开次卧的门,看见我妈的缝纫机和堆着的布料,“哟,亲家母还做裁缝呢?”

我妈笑了笑:“缝缝补补,闲着没事。”

婆婆没接话,转身走到阳台,指着晾衣架上我妈的泡菜坛子:“这个味儿大,放阳台还是有点冲,要不先挪到楼道去?”

我走过去,把泡菜坛子端下来,抱在怀里:“这个坛子,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的,用了20年了。”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饭是我妈做的,四菜一汤。

婆婆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了嚼:“咸了。”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茄子:“油大了。”最后喝了口汤:“味精放多了吧。

我妈端着碗,一粒一粒吃饭,没说话。

周芸熙打圆场:“妈,我妈口味淡,改天我下厨。

婆婆放下筷子:“你弟弟那边,最近生意不好做,我和你爸先在这住一阵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瞟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弟弟?周文杰?他的生意不是一直很好吗?

我没问。

吃完晚饭,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看见她把泡菜坛子洗干净,翻来覆去看,坛沿有一条细细的裂纹。

“妈,这坛子……”

“没事,裂缝不漏就行。”她拿抹布擦了擦坛身,放回碗柜角落。

那天晚上,我听见厨房有轻微的响动。

起来一看,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502胶水,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坛沿的裂缝上抹。

她眯着眼,手指很稳,一点一点把胶水填进去。

灯光照着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回到房间,周芸熙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芸熙,你妈打算住多久?”

他没动:“住一阵子吧,我爸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那房子的事呢?你弟弟家不是有三居室吗?”

他翻了个身:“他妈习惯了住这边,你多担待。”

担待。这两个字,结婚20年,他说了不下100遍。

我闭上眼。

半夜两点,我又起来了。

走到厨房,泡菜坛子已经粘好了,摆在碗柜最里面。

我妈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我爸和我妈年轻时候,站在老家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没发现我。

我把门轻轻合上。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睡着。梦里是我爸送我出嫁那天,他在车站挥手,大巴开出去老远他还在挥手。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02

第二天一早,周芸熙出门前把我拉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思瑶,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叶掉了一半,满地金黄。

“你妈在这也住了20年了,我爸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要不……让你妈先回老家待一阵子?”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敢看我的眼睛,低头摆弄打火机:“也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房子小,住不开。等过段时间,再把你妈接回来。”

“过段时间,是多久?”

他没回答。

我回到屋里,我妈已经起床了,在厨房熬粥。她看见我,笑了一下:“昨晚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

妈,芸熙说……

“我都听见了。”她打断我,手上的勺子没停,“没事,我回老家住几天,正好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她舀了一碗粥端给我:“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粥熬得稀烂,米香味扑鼻,但我什么都尝不出来。

上午,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妈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缝纫机,一个泡菜坛子,剩下的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她一样一样装进蛇皮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婆婆又来了,这次带着一包中药:“你爸血压高,大夫开了药,得天天熬。”她看了看我妈打包好的行李,脸上没什么表情,“亲家母这就走啊?也不多住几天。”

我妈笑着点点头:“家里还有事,得回去看看。”

“那行,路上慢点。”

就这么两句话,20年的相处,说完了。

晚上,周芸熙回来得很晚,脸上带着酒气。他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衣服也不换。

“思瑶,你妈走了吗?”

“明天走。”

“嗯。”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很快就打起了鼾。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20年了,他妈的每一个电话他都接着,他妈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着。

我妈生了病,他说“多喝热水”。

我妈腰疼,他说“去按摩店按按”。

我妈20年的付出,在他眼里,好像不值一提。

第二天一早,我送我妈去车站。出租车里,我妈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到了站台,她把行李放下,转身看着我:“思瑶,妈不怪你。你在婆家,别太犟,能忍就忍。家和万事兴。”

“妈,我知道。”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我站在站台上,看见她隔着玻璃对我挥手。

车开了,她的身影逐渐模糊。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列车员喊“送客的请出去”,我才回过神来。

走出站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芸熙发来的消息:“我妈说晚上想吃红烧排骨,你下班买点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葱姜蒜,买了他妈爱吃的莲藕。

回到家,婆婆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掉了一地。她看见我手里的菜,满意地笑了笑:“买排骨了?你爸牙不好,炖烂点。

“好。”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洗着洗着,眼泪掉进了水池里。

我赶紧拿袖子擦了擦。

不能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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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段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摁着往前推,推得很慢,又很窒息。

婆婆住下了,公公也搬来了。周芸熙说“先住一阵子”,这个“一阵子”逐渐变成了常态。

每天早上六点,婆婆准时敲门:“思瑶,起来了,你爸要吃早饭。”她不说“做饭”,她说“你爸要吃早饭”,好像这顿饭天然就该我做。

我妈不在,我一个人做三个人的早饭。婆婆口味重,公公口味淡,周芸熙还要喝稀饭。我一个人在厨房转来转去,锅碗瓢盆交响曲。

做好早饭,婆婆先吃,吃完撂下筷子就去阳台晒太阳。我收拾碗筷,洗完碗再赶去上班。下午回来,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

婆婆会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说“听不清”。公公偶尔从房间里出来,跟我聊两句,但大多时候都在睡觉。

“思瑶,你妈什么时候回来?”有一天,公公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我爸说,过段时间吧。”

“哦。”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有时候会站在我妈以前住的那个房间门口,往里看一看,然后转身走开。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我妈20年前从老家带来的那床棉被——大红被面,绣着鸳鸯,是我妈结婚时候的嫁妆。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舍得扔。

我把被子叠好,放回原位。

那一夜,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起20年前,我生女儿那天,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说了句“找机会再生个儿子”,就回去了。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熬得眼睛通红。

想起女儿周岁,婆婆包了200块钱。同年小叔子生儿子,婆婆包了10万,还亲自去伺候月子。

想起这20年,每一次女儿生病,每一次家长会,每一次学校活动,陪在身边的都是我妈。

婆婆呢?

打一个电话过去,她说“你弟弟家孩子也病了,走不开”。

想起我妈摔伤腿那一年,一个人拄着拐杖去买菜。周芸熙下班回来,看见她撑在厨房灶台上炒菜,说了一句“妈你注意点”,就去看电视了。

我妈笑笑:“没事,不疼。”

那腿上的淤青,半个月才消。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止不住了。那时候是凌晨一点,我捂着嘴,怕哭出声。

周芸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一看时间,算了。

第二天一大早,婆婆又来敲门了:“思瑶,起来了,你爸要吃粥。”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睛干干的,已经哭不出泪了。

“知道了。”我答了一声。

起来的时候,路过我妈以前住的房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可是那个人,不在了。

我关上门,去了厨房。

粥在锅里噗噗地响。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我想,如果我爸当时没卖那套房子,我妈是不是就不用在这受委屈?如果我妈没来帮我带孩子,她的身体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差?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但有一个问题,答案很清楚。

我欠我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04

公公谢武祥住院那天,是周四。

下午婆婆打来电话,声音慌张:“思瑶,你爸晕倒了,快来!”

我请了假冲到卫生院,看见公公躺在急诊床上,脸色发白,心电图在旁边滴滴地响。

医生说是脑梗的前兆,好在来得及时,没什么大碍,但要住院观察。

婆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散乱,眼圈红红的。她抓着我的手:“思瑶,你得帮你妈照顾几天,我年纪大了,熬不住。”

我说好。

然后我问:“周文杰知道吗?”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他忙,生意走不开。”

忙。又是忙。

我打电话给周芸熙,他说正在开会,走不开,让我先照顾着。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到十一点。公公睡着了,我在陪护椅上缩着,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醒来的时候,看见婆婆趴在床沿上,头发白了半边。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也老了。

可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思瑶,你爸住院了?”

“妈,没事,小毛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妈,你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你爸给我炖了鸡汤,胖了两斤。”

她笑起来,声音哑哑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五天,公公出院了。婆婆说,家里太小了,住不开三个人,让我先跟我妈说说,再多住一阵子。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周芸熙回来得很早。他一进门,婆婆就开始抹眼泪:“你爸差点就有事了,我一个人真扛不住……”

周芸熙看了我一眼:“要不,让岳母再多住几天?”

“思瑶,你说话啊。”他语气有点急。

“我让我妈回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妈在这住了20年,你说走她就走了。现在你爸病了,你让她回来?”我放下筷子,“你妈是你妈,我妈就不是妈?”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低头扒饭。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他,脸色很难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像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她最喜欢这棵树,春天能开花,夏天能遮阴。

可她走了,连跟这棵树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爸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

凌晨一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见婆婆在里面翻找什么。她看见我,吓了一跳:“我……我找点吃的。”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热了热,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低着头:“思瑶,我不是故意要赶你妈走。”

“嗯。”

“实在是……你弟弟那边,出了点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她的手抖了一下,牛奶差点洒出来:“他……他借了点钱,还不上,人家找上门来了。那房子,被抵押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可她没再说。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月光照进窗户,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痕,像一条分界线,把过去和现在隔开。

我在那条线这一边,我妈在那一边。

那条线,我跨了20年。

现在,我不想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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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婆婆以为我要去医院接公公出院,没多问。我出了门,拐了个弯,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不是去看公公的。

我去了档案室,调了我妈这20年的病历。

高血压、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慢性胃炎、失眠症、胃溃疡……每年体检,后面都跟着一串不合格的指标。

有些病我知道,有些病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有一份病历,是2017年的。上面写着“建议住院治疗”,被我签字拒绝了。我不记得自己签过这个字。可那签名,确实是我的名字。

我妈替我签的。

她不想让我操心。

我把病历复印了一份,装进包里。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机响了。是周芸熙。

“思瑶,我妈说你今天没上班?”

“嗯,请假了。”

“那你去医院接爸了吗?”

“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思瑶,你最近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那晚上早点回来,我妈炖了鸡汤。”

挂了电话,我笑了笑。

鸡汤。20年,她第一次炖汤。

我去了律师楼。

老同学梁美琳接的我,她在婚姻家事这一块做了十几年。

我把房产证和转账记录放在她桌上。

她翻了翻,抬起头:“你妈出的首付,转账记录很清楚。

“我打算卖房。”

她看着我:“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他不同意,卖不了。”

“如果我起诉呢?”

她想了想:“你要想清楚,一旦起诉,这个家就散了。”

“这个家,早就散了。”

梁美琳看着我,没再说话。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老刘,房产分割的案子,你帮我查一下流程。

那天下午四点,我回到家。

婆婆不在,周芸熙也不在。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这个住了20年的房子。地板是我妈拖的,墙壁是我妈刷的,沙发套是我妈缝的。

这个家,每一样东西都有她的影子。

可她走了。

我打开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明天我去车站接你。”

她没回。

等了十分钟,还没回。

我心里一紧,直接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闺女啊。”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轻轻的。

“妈,你干嘛呢?”

“刚腌了泡菜,黄瓜条,你不是喜欢吃吗?给你留着呢。”

我想说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我来接你。

接我?

“嗯。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思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擦了一下眼睛,“我就是想你了。

“……妈也想你。”

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那是我妈买的,说是“暖色光,不刺眼”,她走了以后,灯泡坏了一个,我一直没换。

光线暗了很多,可我不想换。

换了,就好像她真的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