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咽气那晚,雨下得很大。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冰凉,指甲嵌进我手心。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儿啊,别掏心掏肺对任何人……尤其你那个亲弟弟。”
我哭着点头,心里却想,爹是病糊涂了。于家辉是我亲弟,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长大的,他还能害我不成?
可我怎么都想不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会蹲在法院门口,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警车里。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办完丧事的第七天,家里还飘着香烛味。
我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爹生前用的搪瓷缸子。缸子把手上包了层黑胶布,是他自己缠的,说这样不烫手。
于家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老白干。
“哥,忙了好几天了,喝一口。”
他把酒放在桌上,又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天他在外头张罗丧事,联系灵车、定骨灰盒、跟殡仪馆的人砍价,条条道道都整得明明白白。
比我强多了。
爹一走,我这脑子就乱了,连买啥价钱的骨灰盒都拿不定主意。
“哥,”他倒了两杯酒,推到我面前一杯,“以后就咱哥俩了。有啥事你说话,弟弟在。”
我端起杯子,一口闷下去。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说他最近琢磨着想干点买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一眼看到老,没意思。
他说的那个厂子我知道,是他媳妇王乐菱娘家那边的关系,干的是建材批发的活儿。
“哥,你看爹这一走,妈那边每个月吃药的钱也不少。我想着多挣点,让妈少受点罪。”
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我妈陈淑珍身体不好,糖尿病加高血压,每个月药钱得小一千。我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拍了拍他肩膀:“行,你看着办。有需要跟哥说。”
又坐了一个钟头,两瓶酒见了底。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些飘。我站在门口,看他穿过巷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我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爹最后那句话,心里头乱得很。
“别掏心掏肺对任何人……”
可那是亲弟弟啊。
第二天一大早,我看见吴婕在厨房煮粥。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弟昨晚在你那儿待挺晚啊。”
“嗯,喝了两杯。”
“他又要干啥?”
“想自己做点买卖。”
吴婕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别又瞎答应。”
“我没答应啥。”
“你那个弟弟,嘴好使。他说啥你都信。”
我没接话。
吴婕是中学老师,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她看不上于家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说当年咱俩结婚的时候,于家辉随礼只给了两百块。那时候他刚上班,说没钱。可转头他就给王乐菱买了个金项链,一千多呢。
这事吴婕记了好几年。
但我想着,那是他刚成家,手头紧,年轻人爱面子,也能理解。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不是糊涂。我只是觉得,爹刚走,家里就剩我们兄弟俩了。
我就这一个弟弟。
02
时间一晃到了2020年冬天。
那年天冷得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
我下班回家,看见于家辉坐在我家门口台阶上,冻得直跺脚。看见我回来,他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哥,等你半天了。”
“咋不给我打电话?”
“手机没电了。”
我打开门让他进去。屋里暖气烧得热乎,他脱了外套,搓着手,在沙发上坐下。
吴婕还没下班,女儿在上晚自习。茶几上摆着我妈中午送来的白菜馅饺子。
“哥,我跟你商量个事。”他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说。”
“我看上个门面房。”
他说那个门面在城南新开发的农贸市场边上,位置好,人流量大。他打算开个建材五金店,从以前那个供货商那儿拿货,价格比市场上便宜一成。
“租金多少?”
“一年八万。加上装修、铺货,怎么也得十四五万。”
我心里一沉。
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我手头有五万,”他说,“还差十万。”
我没吭声。
“哥,你借我十万。我保证,年底就能还你。”
年底?
现在是十一月,离过年还有三个月。十万块,三个月回本?我心里犯嘀咕。
但他又说,他跟那个供货商签了合同,只要前期铺货到位,后面就是赚的。他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我认得字不多,但那份合同上的数字我看了,条条款款,挺正规的。
“哥,我跟你保证。挣了钱,先还你。”
他眼圈有些红,声音也有点抖:“爹走了,就剩咱娘仨了。我想让妈过好点。我也想让我闺女将来上个好学校,不像我,一辈子窝在这破巷子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吴婕的工资卡在她手里。
我的工资卡每个月还完房贷、给妈买药、留点零花,剩下的也都攒着。
存折上倒是攒了点钱,那是准备给女儿将来结婚用的。
但我想着,弟弟难得开口。他这次是正经做买卖,总比他在厂里混日子强。
再说,三个月就还了。
第二天,我瞒着吴婕,去找了老同学魏铁柱。魏铁柱开个小加工厂,日子过得还行。我跟他借了十万,打了借条。
魏铁柱问我干啥用,我说家里急用。他没多问。
拿到钱那天,于家辉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哥,我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他接了钱,当场给我打了张借条。
我看了那张借条一眼,随手塞进了抽屉里。
03
过完年,他就还了我三万。
那天他骑着电动车来我家,从包里掏出三沓钱,码得整整齐齐。
“哥,先还你三万。剩下的七万,五月底肯定还清。”
我接过钱,心里踏实了不少。看来他是真在好好干。
吴婕下班回来,看见桌上那三堆钱,问了一句:“哪来的?”
“家辉还的。”
她没说话,拎着菜进了厨房。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不放心。
可于家辉那店开起来之后,确实看着像模像样。
我去过几次,门面不大,但东西摆得整齐。
他来进货,我有时候下班顺路去帮他搬货。
他媳妇王乐菱也在店里帮忙,嘴甜,见人就喊哥。
那段时间,于家辉红光满面的。
但五月底,他没还钱。
我打电话给他,他接了,声音很低:“哥,最近行情不好。农贸市场那边铺子开了好几家,打价格战。我这批货压手里了。”
他说下个月,下个月肯定还。
我又信了。
可下个月还是没还。
到了八月,他老婆王乐菱跑到我家来了。
一进门就抹眼泪,说她跟于家辉吵架了,因为钱的事。
她说于家辉背着她又进了一批货,把钱全砸进去了。
她哭着说:“哥,你帮帮他,他说只有你能帮他。”
那天吴婕也在家。
吴婕放下手里的事,看着王乐菱,冷冷地说:“他哥已经借了他十万了。”
“嫂子,我知道。但家辉说这次能翻身。他要是不挣钱,他拿啥还你们?”
吴婕站起来,回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王乐菱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抽了两根烟。
我工资卡上还剩多少钱,我心里清楚。每个月还完房贷,给妈买药,剩不下多少。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打电话给了于家辉。
“你这次究竟差多少?”
“五万。哥,我跟你说实话,这次是真能挣。我找到个渠道,直接从厂家拿货,价格比市场便宜三成。只要资金周转开,半年前就能回本。”
那天晚上,我又瞒着吴婕,从工资卡里给他转了五万。
转过钱之后,我把短信记录删了。
我怕吴婕看见。
04
2022年春节,于家辉没还钱。
非但没还,他连我家都没来。
除夕那天,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家辉病了,让我过去看看。我买了点水果,去了他家。
他开门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屋里乱七八糟的,茶几上堆着泡面盒子和空酒瓶。
“咋了?”
他摆摆手:“没事,感冒了。”
但我看他那副样子,不像感冒。他眼神飘忽,坐立不安,总往窗外看。
大年初三那天,王乐菱来了。
她一进门就跪下了。
“哥,我对不起你。”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她起来。她不肯起,坐在地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家辉……家辉他……他去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去年秋天……他说要翻本,把店里的货款都输了。现在店里都空了,供货商找上门要钱。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都在发抖。
吴婕从屋里冲出来,指着王乐菱的鼻子骂:“你两口子演戏呢?我告诉你,这回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王乐菱哭着走了。
那天晚上,于家辉来了。
他进门就跪在我面前,双手抱着我的腿:“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嫂子。我一时糊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声音发颤,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吴婕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说。
他跪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抬起头,看着我:“哥,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这辈子再也不碰那玩意了。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完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他脸上全是泪,脏兮兮的,嘴唇干裂,眼睛红肿。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想起爹临终前那句话。
可我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是心软了。
我问他欠了多少。
他说十五万。
我差点没站稳。
十五万。
我把存折上的钱全取了出来,又去找魏铁柱借了五万。前前后后,我替他填了将近三十万的窟窿。
吴婕知道后,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摔了家里的碗筷,指着我的鼻子问我:“他是不是比我跟闺女还重要?”
我没说话。
她又问:“你是不是觉得,你爹死了,你就是他爹了?”
我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她说得对。
可我没办法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我站在阳台,看着黑漆漆的天。
忽然想起爹咽气前那个眼神。
他的手冰凉,指甲嵌进我手心。
他说:“尤其你那个亲弟弟。”
我蹲在阳台,眼泪流了一脸。
可我还是没敢往深了想。
05
2023年春节过后,于家辉消失了一段时间。
我打他电话,关机。去他店里,门锁着。去他家,王乐菱说她跟他早就分居了,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心里头毛了。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他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看起来比去年精神了不少。理了个平头,穿着件黑夹克,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哥,这段时间我去南边了,找了个活儿干。”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我把赌戒了。真的戒了。我找了个工地,干了三个月苦活,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诚恳。
“哥,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我还是想跟你说,我想翻身。你不是说我姐夫在银行有关系吗?我听说银行有个政策,只要拿房产做抵押,贷款利息很低。我想贷一笔钱,做正经生意。”
我看着他,心里头七上八下。
“哥,你把你的房产证借我用一下。我做抵押贷款,贷个三十万。半年就能还上。利息我来出。到时候给你两万好处费。”
他说得头头是道。
我却没吭声。
“哥,你不信我?”
他没等我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张承诺书。
上面写着他于家辉拿我的房产证办抵押贷款,到期后一定还清,如有违约,他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落款处签了字,按了手印。
“哥,你看,我跟你走正式手续。我不会再坑你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去找我姐夫丁金生吃饭。丁金生在银行干了大半辈子,刚退休。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丁金生听完,皱着眉:“你弟那人不靠谱。”
“他说这次是真的。”
“他哪次不是真的?”
我叹了口气。
丁金生想了想:“你要真想帮,可以让他拿我的房产证去试试。我那套小房子,不值几个钱。万一出了事,也伤不着你。”
我心里一暖。
可我还是没答应。
过了两天,于家辉又来了。
这次他还带了他闺女,小名叫朵朵,才十岁。朵朵怯生生地喊了我一声“大伯”,然后跟她爸说:“爸爸,你不是有事要跟大伯说吗?”
于家辉笑了笑,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爸跟你大伯说。”
朵朵乖乖跑到另一边去玩了。
于家辉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哥,我闺女病了。耳朵有点问题,需要做个小手术。医生说要两万块。我手里没钱,实在没办法了。”
他声音发颤:“哥,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赌。可朵朵她没做错什么啊。”
我看着他,又看着朵朵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样子,心里头像扎了根针。
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五万块。
他又说:“哥,房产证那事,你考虑一下?只要你点头,我这辈子翻身就在这一次了。”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家,从抽屉里拿出房产证,塞进塑料袋里。
我觉得,他不敢拿朵朵骗我。
06
2023年6月中旬,于家辉来了。
他说贷款批下来了,三十万。
“哥,你放心吧。我拿这笔钱去进一批钢材,我那哥们路子广,肯定挣钱。”
他当场写了张借条,按了手印,说半年之内还清。
他还把朵朵的体检报告给我看了。报告上写着她右耳听力下降,需要做鼓膜修补手术。我的心又软了几分。
“你先把朵朵的手术做了。”
“做了,做了。上周就做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我看,朵朵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笑着比了个“耶”的手势。
我松了口气。
房产证他拿走了。
说是一个月后就把证还回来。
一个月后,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我心里头那把火又烧起来了。
两个月后,银行的人找上门了。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我家门口,递给我一份文件:“请问您是于承先生吗?您有一笔三十万的抵押贷款已经逾期了。”
我愣在原地。
“什么抵押贷款?”
“您拿城南那套房产做的抵押贷款。贷款人是于家辉,但抵押物是您的房产。”
我脑子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是我的?”
“手续上有您的签字。”
我一把夺过文件,翻到最后。那一页上,签名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于承。
那不是我签的。
可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仿的。
于家辉跟我兄弟这么多年,他学我的字,学得有七八分像。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个房子……”
“根据合同条款,如果贷款不还,银行有权处置抵押物。”
处理抵押物。
意思就是,我的房子,没了。
吴婕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她拿过那堆文件,看了几行,脸色刷地白了。
“于承,这是什么东西?”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把房子抵押了?!”
她声音尖得发颤,整个人都在抖。
“于承!你是不是疯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蹲下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把你弟那些烂事弄到家里来了?!”
我还是说不出话。
她推开我,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厨房。
我听见她打开煤气灶的声音。
然后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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