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锁好服装厂的铁闸门,掏出手机看时间。

上面有一条父亲董卫东发来的微信,是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哥那辆车实在不行了,你拿30万出来,帮他换辆好点的。你一个人又没什么负担,晚两年买房又不会死。”我站在路灯底下,攥着手机的手没动。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线。

三十万。

我攒了十七年的三十万。

我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不吭声,就能过得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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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盯一批货。

工厂不大,二十几台缝纫机排成两排,女工们低着头赶活,哒哒哒的声音响了一整天。我站在窗口透气,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董雪。

她发来一条微信:姐,你知道大哥今天在哪儿摆满月酒不?

我愣了一下。董伟的儿子出生快一个月了,这事儿我知道。但我一直以为就家里随便吃顿饭,没放心上。

我回她:不知道,怎么了?

董雪回得很快:他在幸福家园酒店摆了八桌,大伯、二姑、三叔全叫了,爸也在。我看了半天,没有你。

后面跟了个疑惑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

八桌。

他请了所有亲戚,唯独没叫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划掉。

我回她:没事,他忙他的。

董雪又发了条消息过来,我没再看。

车间里的机声还在响,我走到门口,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

我不会抽烟,就是点着了拿在手里,看着那点火星慢慢往下蹿。

晚上七点,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很吵,有人在笑,有小孩在哭。父亲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干啥?

我说:“爸,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他说:“你不回来正好,我这忙着呢,你侄子今天满月,走不开。”

我说:“我知道。”

他那边好像有人叫他,他匆匆说了句“那就这样”,挂了电话。

我站在车间门口,听着手机那头嘟嘟嘟的忙音,好一会儿没动。

风挺凉的,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扭头看了看车间里那排缝纫机——十七年前,我就是在那样一台机器前面坐下来的。

那时我才初中毕业,成绩在班里排前十。

那年暑假,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兴冲冲地跟父亲说想读高中。

他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头也没抬:“你哥要考大学,家里没钱供两个,你下来打工吧。”

我说我成绩比他好。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生气,不是愧疚,就是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是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赚钱才是正事。”

我妈当时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想说什么,被父亲瞪了一眼,就把话咽回去了。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厨房里偷偷哭,哭得很轻,跟猫叫似的。

我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箱子底层。第二天一早,就跟着村里的一个婶子去了城里的服装厂。

那年我十八岁。

如今我三十五了,十七年过去了。

当年的小裁缝学徒,现在有了自己的厂子——虽然小,但总算能养活自己。

我攒了三十万块,准备给自己买套房子。

我受够了租房子住,受够了搬家时那种“这也不是我家”的感觉。

可父亲一个电话,就让我把这三十万拿出来。

我蹲在车间门口,把那根快燃完的烟按灭在地上。车间里的女工陆续下班了,跟我打招呼:“董姐,走了啊。”

我冲她们笑了一下:“路上慢点。”

等人走完了,我把车间灯全关了,坐在黑暗里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锁门。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打了个车,去了城南的陵园。

我妈葬在那儿。

陵园晚上早关门了,我进不去,就站在大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我妈在哪一排,哪一列,第几个。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一个钟头,风呼呼地吹,吹得我鼻子发酸。我掏出手机,给董雪发了条消息:“妈的照片我还留着,你放心。”

董雪回我:“姐,你别难受。”

我没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那晚的风真凉。

02

周末,我回了趟家。

说是回家,其实是老宅。那个我从小长大的院子,三间平房,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下是我小时候写作业的石桌。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我是去拿我妈的遗物的。

我妈走后,她的东西一直放在我那间屋里。

我平时不常回来,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几件旧衣服,一个老式梳妆盒,几本泛黄的日记本,还有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妈抱着刚学会走路的我,站在槐树下照的。

照片上的她笑得特别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个孩子。

我每次看到那张照片,就觉得我妈还在。

推开我那间屋的门,我愣住了。

房间里的单人床拆了,我的书桌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婴儿床,堆满了尿不湿、奶粉罐、小衣服。

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地上铺着爬行垫,角落里还放着一辆婴儿推车。

我的屋子,变成了我侄子的育婴室。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从堂屋里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来拿我妈的东西。”

他说:“哦,那些东西我收起来了,放走廊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果然看见几个塑料袋堆在墙角。

我蹲下来翻,看见我妈的梳妆盒、日记本都在,用塑料袋包着。

但我翻了好几遍,没看到那张照片。

我问父亲:“我妈那张照片呢?”

他说:“哪张?”

“就是她抱着我的那张,在槐树下面照的。”

父亲想了一下:“哦,那张啊。上次你嫂子收拾东西,觉得那张照片旧了,就扔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扔了?”我声音有点抖,“扔哪儿了?”

父亲指了指院子里的垃圾桶:“就那儿,早被收垃圾的拉走了。”

我没说话,蹲下来继续翻那几塑料袋,心里存着一丝侥幸。

我把所有东西翻了个遍,没有。

我又跑到垃圾桶那儿,掀开盖子往里看,里面只有剩菜剩饭,空的。

那张照片,真的没了。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手撑着膝盖,好一会儿没站起来。父亲在后面说:“一张旧照片,有什么好找的?丢了就丢了,你妈都走了这么多年了。”

我站起身,没回头,说了句:“这房间是谁收拾的?”

父亲说:“你嫂子,刘美玲。她说这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她儿子用。她看你也不常回来,就把你的东西清出来了。”

我扭头看了那间屋一眼。婴儿床旁边,放着刘美玲的化妆台,上面摆满了名牌化妆品。窗户上还挂着粉色碎花窗帘的新帘子,一看就是新买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爸,这房子有我一份吧?”

父亲表情变了:“你说什么呢?这房子是你哥的,以后也是你侄子的。一个女孩子家,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没再说什么。把妈妈的几件遗物装进袋子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父亲又叫住我:“哎,你哥那个车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我再想想。”

他说:“还想什么想?你一个人又没什么花销,你哥那是正事。你侄子以后出门,总不能坐那辆破车吧?你当姑姑的,不能白当。”

我说:“我知道了。”

走出院门,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凉的。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回城的公交车上,我把那几件遗物抱在怀里,靠着窗玻璃,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出神。手机震了一下,是董雪。

她问:“姐,你回老家了?”

我回她:“嗯,拿妈的东西。”

她又问:“房间的事,你看到了?”

我没回她。

过了好一会儿,董雪又发了一条:“姐,我真受不了。大哥现在有了儿子,爸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咱们算什么?咱们连那间屋都不配住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回。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我的脸映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表情。

我妈那张照片里,她的脸也是模模糊糊的,因为照片太旧了,边角都发黄了。但她的笑容很清楚,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可那张照片被我嫂子扔了。

扔了。

我闭上眼睛,把怀里的袋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但并不难受。比起这些年的疼,这点疼算不上什么。

到站的时候,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宿舍?

那间十来平米的单间,一个月八百块的房租,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白天也要开灯。

回厂里?

车间早就关灯了,黑漆漆的,只有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片树叶,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飘。没有根。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末班公交开走,才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到楼下,我掏出钥匙,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楼道里的灯泡早就坏了,摸黑爬上四楼,打开自己那间屋的门。

屋里很暗,路灯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

我坐在床边,把那个装着我妈遗物的塑料袋打开,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梳妆盒、日记本、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条她常戴的头巾。

头巾是碎花的,蓝色底,白色的小花。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常戴着它下地干活,回来的时候,头巾上全是汗。

她会把它摘下来,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风吹过来,它就一荡一荡的。

我拿起那条头巾,贴在脸上,闻了闻。

什么味道也没有了。

我妈走了这么多年,她的味道早散干净了。

我把头巾叠好,放回去,然后把塑料袋系紧,塞进柜子的最里层。

手机又震了。

是父亲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接了。

“喂?”我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哥的车你到底怎么说?”父亲开门见山,语气硬邦邦的,“你嫂子天天跟我念叨,说那辆车开着丢人。你侄子以后出门,总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说:“爸,那三十万是我给自己买房子用的。”

“买房?”父亲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女的买什么房?以后嫁人了不就有了?你哥是男人,他才需要这些东西。你帮他,他还能忘了你?”

我说:“我不需要他记我的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父亲说了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进我心里:“你是不是还在意那间屋的事?那有什么好计较的?你是做妹妹的,让着你哥点怎么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容易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说:“我体谅了十七年了。”

父亲没听懂我的意思,又说:“那三十万的事就这么定了,我跟你哥说一声,让他去看车。”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很轻,但很稳:“爸,我说了,那是我买房的钱。”

“你这个女娃,怎么这么犟呢?”父亲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想想清楚。”

他挂了。

我听着手机那头嘟嘟嘟的忙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通已结束的通话记录发了会儿愣。

窗外的路灯映在手机屏幕上,那道光晃得我眼睛疼。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这个家,还有我的位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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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周末之后,我再也没接过父亲的电话。

他打了三四个,我没接,也没回。后来又打了两三个,我也不接。他就改发微信了,一条接一条,全是语音。

我一条也没点开听。

董雪发消息来问:姐,爸说你把他拉黑了?

我回她:没有,就是不想接。

董雪说:那你别接。我也不想接,他天天在群里发大哥家宝宝的照片,一张接一张的,看都看烦了。

我没回她,把手机塞进抽屉,继续干活。

那段时间厂里特别忙,有一批秋装要赶,工期紧得很。

我每天早早到车间,晚上九十点才走,累得跟狗一样。

但说实话,我喜欢这种累。

因为累的时候,就没工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来的。

两周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跟设计师讨论改版的事,手机又震了。我低头一看,是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董敏吗?我是你大伯。

我愣了一下。大伯董卫国的声音,我自然认得。他平时很少跟我联系,怎么突然打来了?

“大伯,什么事?”

“你爸找我说了那三十万的事,我来当个和事佬。”大伯的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爹味,“你哥那辆车确实不行了,修了好几回了。你现在自己开着厂,日子也不差那点钱,帮帮你哥,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大伯,那笔钱是我要买房用的。”

“买房?”大伯笑了一声,“你一个女孩子家,买什么房?以后嫁了人,你老公不就有房了?你哥是男人,他才需要这些东西。你现在帮了他,以后他还能亏待你?”

又是这套话。一模一样,连语气都跟父亲的差不多。

我说:“大伯,我不需要他以后怎么对我,我就想自己有个家。”

大伯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一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爸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他?”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这样,”大伯又说,“我让你二姑也跟你说说,她的话你总能听进去吧?”

我说:“不用了,大伯,那笔钱我已经有安排了。”

“安排?什么安排比你哥还重要?”大伯的语气明显不高兴了,“你爸年纪大了,你哥现在又有了孩子,你一个当妹的,也该多为家里想想。”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大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空气里闷着一股子潮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两天,二姑也打了电话来。

三叔也打了。

连嫁到外地的堂姐都发了微信来。

内容大同小异——你是做妹妹的,你哥现在不容易,你应该帮他,你一个人又没什么负担,晚两年买房怎么了。

我一条都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果不其然,三天后的晚上,父亲亲自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下班早,八点多就回宿舍了。刚洗完澡,就听见有人敲门。我以为是隔壁的房东,打开门一看,愣住了。

父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看起来像是从路边摊买的。

我们父女俩两年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我在老家吃了一顿饭,当天就走了。

这两年他明显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他看我的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冷淡,挑剔,带着种说不清的不耐烦。

“你不接电话,我只能自己过来了。”他说完,就推开我,自己走进屋里。

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没多少地方了。他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看,皱着眉说:“这什么破地方?一个月多少钱?”

“八百。”我说。

“八百?”他声音拔高了,“一个月八百,就住这种地方?你不如回老家住,反正那间屋现在也空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在床边坐下来,把那袋水果往桌上一放:“你嫂子让我带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在这边,吃点水果好。”

我看着那袋苹果,几个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我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那个三十万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爸,我说过了,那是我买房的钱。”

买房?”他的脸色沉下来,“你买什么房?你有地方住不就行了?你哥现在不一样,他有儿子了,他得撑起这个家。你帮他,他还能忘了你?

我靠着墙站着,没吭声。

父亲的语气软了一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那间屋的事,是你嫂子不对。可她都生了儿子了,你在那犟什么呢?一家人嘛,让一让不就过去了?”

我说:“爸,你知道那三十万我攒了多久吗?

他愣了一下。

“十七年。”我说,“从十八岁进厂到现在,我一天假都没敢多休。别人过年回家,我在厂里加班。别人谈恋爱出去玩,我还在厂里加班。我攒了十七年,才攒够了三十万。那是我给自己买房子的钱。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再也不用搬家,再也不用住这种破地方。”

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但硬生生忍住了。

父亲看着我,表情变了几变。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买什么房?你以后嫁人了,不就有房了?你一个女人,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白说了。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三十万的事,就这么定了。你周末回来,我带你哥去看车。”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嫂子说了,你侄子百天的时候,让你回去吃顿饭。”

他走了,把门带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袋皱巴巴的苹果,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存折,翻开封皮,看着上面的数字:300,000。后面四个零,一个一个地看着。

然后我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里。

窗外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我坐在床边,听了好一阵雨声,然后拿起手机,给董雪发了条消息:“小雪,我想好了。那三十万,我一分都不会给。”

董雪回得很快:“姐,我支持你。”

我又发了一条:“我不回去了。”

她问:“哪儿?”

我说:“那个家。”

对话框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我懂。

我关了手机,躺下来,把被子蒙过头顶。雨声还在继续,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像什么人在外面轻轻地敲门。

但那扇门,我不想再开了。

04

一周后,我买了一套房子。

是的,我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去看了两次,就签了合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七十几个平方。

地段不算好,但胜在安静,离厂里也近,骑电动车十几分钟就到。

最关键的是,这套房子的首付,刚好三十万。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笔都拿不稳。售楼小姐看着我,笑着说:“姐,你别紧张,首付交了就没事了。”

我冲她笑了笑,把名字签了上去。

签完字,付完钱,我拿着购房合同走出售楼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我抬起头,闭着眼睛,让阳光晒了好一阵。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踏实了。

十七年。

从十八岁到三十五岁,我住过工厂宿舍、城中村的隔断间、老旧小区的合租房,每一次搬家,都要扔掉一堆东西。

那些东西不贵,但都是我从各地一件一件攒下来的。

每扔一次,心就空一块。

但现在,我有家了。

虽然只是几堵水泥墙、一个屋顶、几扇窗户,但它是我的。谁也不能让我走,谁也不能把我的房间变成储物间,谁也不能把我的照片扔进垃圾桶。

我把合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又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可这个消息,还没传到父亲耳朵里。

他没打电话来,我也不主动跟他说。我跟董雪说了,她高兴得在电话那头尖叫:“姐你真买了?太好了!我周末过来帮你搬!”

我说:“不用搬,那边是毛坯,还要装修。”

“那你什么时候装修?”

“下个月吧,我联系好装修队了。”

董雪在电话那头笑:“姐,我真替你高兴。妈要是知道你自己买房子了,肯定开心死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要是知道我买了房子,肯定会一边笑一边抹眼泪,然后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总算熬出来了。”

我妈一直是这样的人。话不多,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敢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那套毛坯房里,四面都是水泥墙,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影子。

屋子里空荡荡的,但我觉得很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着跑装修市场、找工人、看材料,忙得脚不沾地。

父亲那边暂时安静了。

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董雪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你买房了?爸知道了。”

我赶紧问:“他怎么知道的?

“大伯说的。大伯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你在城南买了套房。爸当时就炸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群里已经吵起来了。

父亲发了一条语音,我忍着没点开。

大伯又发了条:“董敏,你买房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那三十万不是说要给你哥换车吗?怎么自己拿去买房了?”

二姑跟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呢?你哥那车破成什么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堂姐也发了:“小敏,不是我说你,你做这事也太不地道了。你哥好歹是你亲哥,你有钱了不想着帮他,只顾自己,这叫什么事?”

我看着那一条条消息,一个一个地划过屏幕,没有回。

董雪急了,在群里回了一句:“凭什么我姐的钱就一定要给大哥花?她自己买房怎么了?难道她一辈子就该住那个破宿舍?”

大伯回她:“你这叫什么话?一家人不应该互相帮衬吗?”

董雪:“互相帮衬?大哥帮过我姐什么?他连满月酒都没请我姐!

群里一下安静了。

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看着那行字,屏幕上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冷冷的。我没回话,把手机丢到一边,继续盯着墙上那张施工图纸。

装修工人问:“董姐,这面墙要不要打掉?”

我说打掉,在这里开一扇窗。我要让阳光从这边照进来。

工人说好,拿着工具就开始拆墙。咚咚咚的声音响彻整间屋,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面墙一点一点被敲碎,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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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装修半个月的时候,董雪来了一趟。

她带了一箱水果,一大袋子零食,还带了一瓶红酒。我俩坐在满是灰尘的毛坯房里,搬了两把塑料凳子,面对面坐着。

她倒了杯酒递给我:“姐,祝贺你。”

我接过来,跟她碰了一杯。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过了一会儿,董雪开了口:“姐,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大哥当年为什么没让你读高中吗?”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爸说没钱。”

“那不是真的。”董雪放下杯子,看着我说,“那年我上小学,记得清清楚楚。爸其实有一笔钱,是妈攒的,妈在镇上给人做钟点工,攒了好几年,想留着给你读书。但大哥那年要买摩托车,跟爸要钱。爸就把那笔钱给了大哥。妈知道以后,哭了一晚上。”

我看着董雪,手里的酒杯握紧了。

“后来妈去找大哥要,大哥说钱花完了。妈没办法,又去找爸,爸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董雪声音有点抖,“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

我放下酒杯,没说话。

“姐,我不是故意翻这些旧账。”董雪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就是替你不值。你为了这个家,够了。现在你有自己的房子了,你该为自己活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很轻:“我知道。”

那晚董雪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间还没装修好的房子里,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是父亲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你买房子了?”他的声音冷冷的。

“嗯。”

“三十万的首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扬了起来:“你这个女娃,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我让你帮你哥换车,你倒好,自己把钱拿去买房子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我说:“爸,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你的自由?”他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你是我养大的!你赚的钱,就该是家里的!你哥现在有儿子了,他才是咱家的根!你一个女人,要什么房子?”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一根根收紧。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说错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你一个女人,没人要的东西,你要什么房子?你哥养了儿子,以后老董家的香火就靠他了!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你能做什么?”

电话那头,父亲还在吼:“我告诉你,你现在就给我把那房子退了!把钱拿出来给你哥换车!不然你就别叫我爸!”

我攥着手机,听着他的话,一句一句的,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耳朵里。

过了好久,我开口了,声音出奇的平静:“爸,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那三十万,是我十七年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不是谁施舍给我的,也不是这个家给我的。你没资格替我做主。

我停了一下,又说:“还有,我不是没人要。我只是不想再要你们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

手指头还在发抖。

我按了好几次,才把父亲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彻底黑了。

我站在那间还没有灯光的毛坯房里,四面都是水泥墙,空气里一股子灰尘和油漆的味道。但我没觉得冷,也没觉得怕。

我掏出手机,给董雪发了一条消息:“小雪,从今天起,那个家,我不回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酸了。

06

房子装修好那天,我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整天。

厨房的橱柜是米白色的,卧室的窗帘是我挑了很久才选定的灰蓝色,墙上挂着几幅简单的装饰画。

客厅里没有什么昂贵的家具,但每一件都是我亲自挑的。

那张沙发,是我跑了三家家居城才找到的,不贵,坐着舒服就好。

我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觉得哪儿都好。

手机响了,是董雪。

“姐,你哥那边又闹了。”

我一听“你哥”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又怎么了?

“爸到处跟亲戚说你买房子的事,说得很难听。说你自私、白眼狼、不孝。大伯他们也跟着说,家族群里都炸了。”

我靠着墙,没说话。

“还有,”董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大哥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你。配了一张图,是一辆二手车,下面配文说:有些人啊,有钱买房,没钱帮亲哥一把,真是亲戚不如路人。”

我说:“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找到董伟的朋友圈。那条动态还在,底下有一堆共同好友的评论。

你妹也太过分了。

“亲哥都这样,以后真是白养了。”

算了算了,这年头妹大不中留。

我翻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董雪后来跟我打过电话,气得不行:“姐,你真不打算说点什么?就这么让他们骂?”

我说:“不说了。”

“为什么?”

“说了也没用。他们把道理讲成了他们的道理,我怎么说都是错的。”

董雪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这样忍了?”

“不是忍。”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不想再跟他们搅在一起了。”

可有些时候,不是我不想搅,就能不搅的。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一听,是大伯。

“董敏,明天你回来一趟,你爸有话跟你说。”

我说:“大伯,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这不是气话吗?”大伯的语气像是长辈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你爸再怎么不对,那也是你爸。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吧?”

我说:“我没有不回家,我只是不回那个家了。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在城南买了房子。我以后就住这儿了。老家那间屋,谁爱住谁住。”

大伯的声音冷了下来:“董敏,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对他?”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下班后,我在厂门口站了好一阵。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我脸颊发麻。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是董雪的来电。

我接起来:“怎么了?”

“姐,明天你回来吧。”董雪的声音有点不对劲,“爸说你要是明天不回来,他就把你妈的遗物全扔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爸在电话里说的,说你连亲爹都不认了,留着妈的遗物也没用。他说如果你明天不回来,就把梳妆盒、日记本、还有妈的衣服全都烧掉。”